第359章 上山
茶喝過一輪，東嶽大帝將杯子放下，看向江祈：「這次請你來，還有件事情要與你商量。」
周鳴聽見這句，便朝直播間打了聲招呼：「家人們，先下播。下午要是上山，再帶你們看。」
等他收好手機，東嶽才接著道：「灰界那邊，幾位道友剛奪下了一處地方，連著人間的通路也拿回來了。先前占著通路的妖物已經除去，如今由我們的人守著。」
江祈聽到這裡，問道：「還不能撤？」
「還得守一段時日。通路奪回來以後，仍有幾處異常沒有查清。負責此事的神明已經先行過去，我想請你也去看一看。」
「既然如此，明天過去。」江祈答應下來，又問：「去哪兒會合？」
「明早仍來岱廟，我安排人帶你去。那邊也會提前接到消息。」
江小鯉在旁邊聽完，接過話：「那今天還來得及上山。」
東嶽笑著看向她：「來得及，碧霞元君也在山上，你們若去碧霞祠，可以見上一面。」
周鳴本來已經準備拿手機查明天的安排，聽到這裡，又將地圖劃到了泰山：「那我們現在出發？」
江祈起身向東嶽告辭，走到門口時，周鳴還在看登山路線。
出了院子，熟悉的遊客說話聲重新傳來，他抬頭望向遠處的山，興致倒是比來時更高了。
「義父，我剛看了，從天外村坐車能到中天門，後面再爬上去。今天總不能來了泰山，連台階都不踩兩級。」
江祈看了一眼他的手機：「你把後半程也看完，再說兩級。」
周鳴往下翻，看到十八盤的照片，手指頓時停住。
照片裡，登山的人一個接著一個，台階直通上方的南天門。
江小鯉已經從他身旁走了過去：「先到中天門再看。真走不動，還有索道。」
「那就爬。」周鳴收起手機，趕緊跟上：「來都來了，回去總得有點能吹的。」
……
三人在天外村換乘景區車，沿盤山公路上行。
車窗外的山勢漸漸清楚，轉過彎時，還能看見下方已經走過的路。
周鳴重新開播，剛將鏡頭對準窗外，彈幕便有人問起怎麼坐上車了。
【剛才誰說要爬泰山的？】
【你這個爬法，我也能堅持。】
【垃圾！！！！】
「中天門以後步行。」周鳴將登山路線給大家看了一眼：「後面還有得爬，先別急著笑我。」
到了中天門，他下車以後才發現，從山下走上來的遊客已經累得不輕。
有人靠在一旁休息，有人拆開登山杖，準備繼續往上走。
一個年輕人問同伴還剩多少路，同伴朝上指了指，他順著看過去，半天沒說話。
周鳴也跟著看了一眼，原先在車上的興奮稍稍收斂了些，卻還是舉著手機跟上江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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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從這裡沿登山路往上，經過雲步橋、五大夫松，再往十八盤走。
只是越往上走，周鳴停下來的次數也越來越多。
周鳴扶著登山杖，喘勻了氣才答：「要我狗命了。」
【高度看見了，主播的極限也看見了。】
周鳴收回手機，繼續往上爬。
身旁有幾位結伴進香的老人，走得並不快，到了平緩些的地方便相互招呼著休息。
其中一位老太太將水遞給同伴，又仔細替她收好裝香的袋子，歇夠了，幾個人便繼續往上。
等過了南天門，周鳴找到一處不擋路的地方坐下，先喝了幾口水，再把鏡頭轉向山下。
來時的台階上仍有人在攀登，遠處山峰連綿，剛才一路只顧著看腳下，此時往遠處望去，才看清岱頂的景象。
他拿著手機看了一會，忽然又站了起來。
江祈以為他歇好了，正要往前走，卻見他退了兩步，舉起手機對準南天門：「義父，給我拍一張。這個真得留著，回頭誰說我是坐索道上來的，我就把照片給他看。」
江小鯉聽得好笑：「坐索道的也能來這裡拍。」
周鳴想了想，將手機遞給江祈：「坐索道的可沒我這種蓬頭垢面的樣子。」
江祈看著他汗濕的頭髮，笑著接了過去：「這個倒是裝不出來。」
拍過照片，三人才沿天街繼續走。
這裡的遊客比剛才登山路上更集中，有人剛上來，有人已經準備下山，也有人站在路邊等同伴。
周鳴休息過後，又有精神拍攝了，一路將鏡頭朝前轉，跟著兩人走向天街東端的碧霞祠。
還沒走到，彈幕便先熱鬧起來。
【下一站，泰山奶奶。】
【上午去東嶽大帝那裡，下午去他女兒家，這個安排可以。】
【原來碧霞元君是東嶽大帝的女兒？我一直以為是夫妻。】
【前面的，你先別亂認，這差得也太遠了。】
周鳴原本正拍著前面的祠宇，看到這幾條，趕緊叫住江祈：「義父，他們說碧霞元君是東嶽大帝的女兒，這個我以前也聽過。怎麼還有人說是夫妻？」
「女兒的說法確實流傳很廣，不過元君的來歷，有好幾個版本。」
江祈接著道：「有的說她是東嶽之女，有的說她與黃帝遣來的玉女有關，還有的講她原是凡間女子，後來入山修行。各有各的故事，你把幾個版本放在一起看，自然會覺得對不上。」
周鳴聽著，低頭翻了翻手機：「我這兒還搜到一個，說宋真宗來泰山，在水裡發現了一尊石像，然後封了碧霞元君。」
「你把後面那段念出來。」
周鳴照著頁面讀了幾句：「真宗在玉女池洗手，石人浮出水面，命人建祠，封天仙玉女碧霞元君……」
「這就是後來流傳的故事了。」江祈走到路旁，等迎面的一撥遊客過去，才繼續道：「宋真宗封禪時，確實有重修玉女像的記載。不過，那段記載與你念的這一段，差別可不小。」
周鳴將手機遞過來，江祈卻沒接，只朝他正在拍的祠宇指了指：「先記住，山上的玉女崇祀，比碧霞元君這個稱號要早。後人講故事，常把這兩件事一併算到了宋真宗頭上。」
【我看的介紹也是宋真宗封的。】
【泰山封禪中最拉的皇帝，導致後面沒人去泰山封禪了】
【拉低的泰山的神格】
「《文獻通考》保存的記載里，玉女池旁原先就有石像，只是已經殘破了。真宗來封禪，山上預備接駕時，原先淤塞渾濁的泉水湧出，水也清了。王欽若請人清理泉池，真宗則命人換成玉石像，做石龕，供回原處，又命王欽若致祭，自己還寫了記。」
周鳴聽得笑了：「網上還有人直接說，碧霞元君是宋真宗封出來的。」
江小鯉在旁邊聽見，接了一句：「他若真有這份本事，當皇帝倒委屈他了。」
江祈也笑了，隨後才將話說清：「研究民間信仰，會看一位神的稱呼、形象、供奉方式怎樣變化。
宋真宗那次封禪，確實使泰山玉女受到朝廷重視，但從玉女崇祀到後來盛行的碧霞元君信仰，中間還有很長一段發展。」
周鳴點頭，將頁面先收藏起來，又抬頭望向碧霞祠：「那碧霞元君這個名字，是後來才叫開的？」
「現有研究多把它的出現放在明代前期。宋元材料里，常見的是玉女、玉仙、玉仙娘娘，到了明代，碧霞元君的稱呼才逐漸廣泛起來。」
江祈帶著兩人繼續往前走，邊走邊道：「父女的說法也有自己的流傳過程。《新編連相搜神廣記》把岱頂玉仙娘娘說成東嶽之女，後來這層關係傳得很廣。」
「元君是什麼意思。」
江祈答道：「道教里對女仙的尊稱，碧霞元君就是大家最熟悉的一位，明代有男高仙曰真人，女曰元君的說法。」
「常見的全稱，是東嶽泰山天仙玉女碧霞元君。寶誥里還有更長的尊號，護國、庇民、保生這些字，說的都是人們敬奉她的緣由。民間叫泰山娘娘、天仙聖母、泰山老奶奶，就更親近些。」
周鳴望著殿內的神像，才小聲道：「一邊叫玉女，一邊叫老奶奶，差得還真挺遠。」
「能不能有點禮貌？」
旁邊忽然有人接話，周鳴轉頭看去，一名女子正站在祠旁，笑著望向他們。
江祈先認出了她，迎過去招呼：「元君，正說到你。」
「聽見了。」碧霞元君看了看周鳴手裡的手機。
周鳴頓時有些窘，趕緊將手機放低：「您別見怪，我就是聽著稱呼多，想弄明白些。」
「問便問，又沒怪你。」碧霞元君朝他們示意，帶著幾人走到一旁：「奶奶這個稱呼，百姓叫慣了。有的人從小跟著長輩來，自己老了，又帶著兒孫來，見了面仍舊這麼叫。」
【奶奶好。】
【剛才還在討論神話人物，現在神話人物過來一起聊了。】
【我奶奶每年都去娘娘廟，沒想到我先在手機里見著本人。】
江祈看了眼彈幕，接著剛才的話道：「人間供奉的形象也有變化。早期玉女故事裡，能見到年輕女子的形象。後來元君信仰越傳越廣，護佑婦女、保育孩子的事情尤其受重視，慈母、聖母的形象也就越來越深入人心。」
周鳴望向元君：「所以後來來求子的特別多？」
「多。」碧霞元君答得乾脆：「求有孩子，求母子平安，孩子生下來了，又求他長得好。你聽人說一句求子，裡面其實有許多事情。」
她說到這裡，朝前方看了一眼。
一個小孩子跟著家人往裡走，走到台階前，還要回身去拉後面的老人。
「有的孩子長大了，自己都不知道小時候被家裡人帶來過多少次。等他有了孩子，長輩又催他來一趟。」
周鳴順著望過去，鏡頭卻沒有追著那一家人拍，只把祠內的景象帶了進去。
江祈道：「所以供奉元君的地方，往往還能看到與生育、養育有關的娘娘。子孫、送生、催生，求的事情各有側重。」
周鳴看到這裡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：「我還聽過拴娃娃，也是來求孩子的？」
「是，一種求子民俗。」江祈答道：「一些地方的娘娘廟備有泥娃娃，求子的人用紅繩拴、用布包，帶回家，後來再來還願。各地做法不同，也有叫抱娃娃、拴喜的。寄託的是想添個孩子、讓家裡熱鬧起來的願望。」
他說完，見彈幕已經有人開始討論娃娃的樣子，便笑道：「今天給你們講習俗，可別聽完就進廟隨手拿東西。哪些是陳設，哪些供人請取，總得問清楚。」
碧霞元君也笑了：「尤其別見著好看，便替旁人也拿一個。人家願不願意生，先聽人家的。」
【這句請讓我媽聽見。】
【求您大聲些，我剛把手機拿到客廳。】
周鳴看得直笑，卻沒把彈幕繼續念下去。
他聽到現在，反而生出另一個疑問：「大家現在都叫您送子娘娘，可剛才義父念全稱，我記得還有護國、庇民。這個管得就很大了吧？」
江祈看向他：「你總算問到她別的本事了。只記著求子，難怪一提元君，大家想來想去都是抱娃娃。」
他接著道：「《碧霞元君護國庇民普濟保生妙經》里，講她降現泰山、修煉證位，也講她統攝岳府神兵，察看人間善惡。另一部護世弘濟的經文，又有金蓮化生、入山修煉的敘述。經里的元君能救危難，也有賞善罰惡的威嚴。」
周鳴下意識看向碧霞元君：「您還統兵？」
「怎麼，叫了幾聲奶奶，便覺得我只會哄孩子了？」
「那倒沒有。」周鳴連忙道：「主要是以前看廟裡的介紹，求子那一段最好記，別的反而沒留意。」
「泰山居東方，古人將東方、春季、萬物生長聯繫在一起，主生的觀念，也成為解釋元君護生之職的一部分。」江祈道：「但若簡單說成東嶽只管死、元君只管生，就又分得太死了。東嶽同樣有主生的傳統，元君經文裡也遠不止生育一項。」
「後來來求的事情多了，田裡收成、出門平安、家人生病、做買賣是否順當，都有人來拜。明代王錫爵寫碧霞宮的碑文，已經把這些人的願望記了下來。種地的盼年景好，經商的盼有進益，生病的盼恢復，還有替父母、兄弟、親友來求的。」
周鳴朝來往的香客看了一眼：「聽著和現在也差不多。」
「人有這些牽掛，自然會來求。」碧霞元君接過話：「還有特意回來道謝的。有些人來時已經沒有什麼大事，照樣要把家裡的近況說給我聽。」
【我媽就是，每次去都能說半天。】
【我以前還催她快點，原來奶奶真聽。】
【好像古時候有被禁止祭祀過？】
周鳴看到這裡，問道：「那既有皇帝來拜，為什麼還有文章說，過去有被禁止祭祀過？」
「那個詞得按當時的意思理解，指的是被認為不合祭祀規制的供奉，跟你平時聽見的用法不同。」
江祈答道：「官員講祀典，會問國家規定祭誰、什麼身份的人能祭、祭到什麼程度。百姓在意的，卻是自己敬的娘娘能不能庇佑家人。兩邊有時合得來，有時就爭。」
「朝廷內部也並非人人想法相同。一邊有人援引禮制反對，一邊又有皇室成員來修廟、致祭。
所以不能只找一句反對的話，就說整個朝代都禁，也不能見皇帝來過，就說從此再沒人爭議。」
周鳴聽得皺了皺眉：「這比我原先想的麻煩多了。我還以為一封號，大家就都認了。」
江祈道：「你上午才聽過朱元璋改岳神名號，怎麼轉頭又忘了？朝廷能定官方禮儀，人間已經流傳開的稱呼和信仰，卻未必跟著一起變。」
「有人據此解釋，明代對國家祭祀的限制，也給民間女神信仰的發展留出了空間。不過，元君香火興盛還有道教傳播、民間進香、皇室支持等許多緣故。」
江祈接著說起道經與寶卷：「到了明代，元君的故事還通過經書、寶卷往外傳。
道教講證位、神職，民間講唱則更容易把故事帶到村鎮裡。
有人聽過娘娘救人的故事，有人跟著香會來過泰山，回到家鄉以後，又繼續講、繼續供。」
周鳴望著元君，忍不住笑道：「您自己看這些，不覺得頭疼？」
碧霞元君反問：「你看見網上有人替江祈編故事，他能每一篇都追著改？」
江祈本來正在看祠內的陳設，聽見自己的名字，轉了回來：「怎麼又說到我了？」
「你的神偶都有人做出來了，故事還會少？」
周鳴一下笑出了聲：「那確實不少。」
江祈看了他一眼：「你還看得挺起勁？」
幾人說笑了一陣，周鳴再看屏幕時，發現不少觀眾說起北元君，南媽祖的彈幕。
他說著又看到一條彈幕：「還有人問北元君，南媽祖，是不是北方就歸元君，南方就歸媽祖？」
江祈還沒開口，碧霞元君已經笑了：「你們這又替我們劃上地界了？」
「這句話是拿兩位影響很大的女神作比較。」江祈接過話：「講的是各自興盛的信仰區域。媽祖也有人在北方供，元君也有南方行宮，供奉的地方會隨人遷徙、往來而變化。」
周鳴點頭，正準備將這句再說給新進來的觀眾聽，元君卻先看向他手裡的登山杖：「話倒越說越多，腿歇過來沒有？」
「歇過來了。」
「那就進去看看。」
周鳴聽見這句，便朝直播間打了聲招呼：「家人們，先下播。下午要是上山，再帶你們看。」
等他收好手機，東嶽才接著道：「灰界那邊，幾位道友剛奪下了一處地方，連著人間的通路也拿回來了。先前占著通路的妖物已經除去，如今由我們的人守著。」
江祈聽到這裡，問道：「還不能撤？」
「還得守一段時日。通路奪回來以後，仍有幾處異常沒有查清。負責此事的神明已經先行過去，我想請你也去看一看。」
「既然如此，明天過去。」江祈答應下來，又問：「去哪兒會合？」
「明早仍來岱廟，我安排人帶你去。那邊也會提前接到消息。」
江小鯉在旁邊聽完，接過話：「那今天還來得及上山。」
東嶽笑著看向她：「來得及，碧霞元君也在山上，你們若去碧霞祠，可以見上一面。」
周鳴本來已經準備拿手機查明天的安排，聽到這裡，又將地圖劃到了泰山：「那我們現在出發？」
江祈起身向東嶽告辭，走到門口時，周鳴還在看登山路線。
出了院子，熟悉的遊客說話聲重新傳來，他抬頭望向遠處的山，興致倒是比來時更高了。
「義父，我剛看了，從天外村坐車能到中天門，後面再爬上去。今天總不能來了泰山，連台階都不踩兩級。」
江祈看了一眼他的手機：「你把後半程也看完，再說兩級。」
周鳴往下翻，看到十八盤的照片，手指頓時停住。
照片裡，登山的人一個接著一個，台階直通上方的南天門。
江小鯉已經從他身旁走了過去：「先到中天門再看。真走不動，還有索道。」
「那就爬。」周鳴收起手機，趕緊跟上：「來都來了，回去總得有點能吹的。」
……
三人在天外村換乘景區車，沿盤山公路上行。
車窗外的山勢漸漸清楚，轉過彎時，還能看見下方已經走過的路。
周鳴重新開播，剛將鏡頭對準窗外，彈幕便有人問起怎麼坐上車了。
【剛才誰說要爬泰山的？】
【你這個爬法，我也能堅持。】
【垃圾！！！！】
「中天門以後步行。」周鳴將登山路線給大家看了一眼：「後面還有得爬，先別急著笑我。」
到了中天門，他下車以後才發現，從山下走上來的遊客已經累得不輕。
有人靠在一旁休息，有人拆開登山杖，準備繼續往上走。
一個年輕人問同伴還剩多少路，同伴朝上指了指，他順著看過去，半天沒說話。
周鳴也跟著看了一眼，原先在車上的興奮稍稍收斂了些，卻還是舉著手機跟上江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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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從這裡沿登山路往上，經過雲步橋、五大夫松，再往十八盤走。
只是越往上走，周鳴停下來的次數也越來越多。
周鳴扶著登山杖，喘勻了氣才答：「要我狗命了。」
【高度看見了，主播的極限也看見了。】
周鳴收回手機，繼續往上爬。
身旁有幾位結伴進香的老人，走得並不快，到了平緩些的地方便相互招呼著休息。
其中一位老太太將水遞給同伴，又仔細替她收好裝香的袋子，歇夠了，幾個人便繼續往上。
等過了南天門，周鳴找到一處不擋路的地方坐下，先喝了幾口水，再把鏡頭轉向山下。
來時的台階上仍有人在攀登，遠處山峰連綿，剛才一路只顧著看腳下，此時往遠處望去，才看清岱頂的景象。
他拿著手機看了一會，忽然又站了起來。
江祈以為他歇好了，正要往前走，卻見他退了兩步，舉起手機對準南天門：「義父，給我拍一張。這個真得留著，回頭誰說我是坐索道上來的，我就把照片給他看。」
江小鯉聽得好笑：「坐索道的也能來這裡拍。」
周鳴想了想，將手機遞給江祈：「坐索道的可沒我這種蓬頭垢面的樣子。」
江祈看著他汗濕的頭髮，笑著接了過去：「這個倒是裝不出來。」
拍過照片，三人才沿天街繼續走。
這裡的遊客比剛才登山路上更集中，有人剛上來，有人已經準備下山，也有人站在路邊等同伴。
周鳴休息過後，又有精神拍攝了，一路將鏡頭朝前轉，跟著兩人走向天街東端的碧霞祠。
還沒走到，彈幕便先熱鬧起來。
【下一站，泰山奶奶。】
【上午去東嶽大帝那裡，下午去他女兒家，這個安排可以。】
【原來碧霞元君是東嶽大帝的女兒？我一直以為是夫妻。】
【前面的，你先別亂認，這差得也太遠了。】
周鳴原本正拍著前面的祠宇，看到這幾條，趕緊叫住江祈：「義父，他們說碧霞元君是東嶽大帝的女兒，這個我以前也聽過。怎麼還有人說是夫妻？」
「女兒的說法確實流傳很廣，不過元君的來歷，有好幾個版本。」
江祈接著道：「有的說她是東嶽之女，有的說她與黃帝遣來的玉女有關，還有的講她原是凡間女子，後來入山修行。各有各的故事，你把幾個版本放在一起看，自然會覺得對不上。」
周鳴聽著，低頭翻了翻手機：「我這兒還搜到一個，說宋真宗來泰山，在水裡發現了一尊石像，然後封了碧霞元君。」
「你把後面那段念出來。」
周鳴照著頁面讀了幾句：「真宗在玉女池洗手，石人浮出水面，命人建祠，封天仙玉女碧霞元君……」
「這就是後來流傳的故事了。」江祈走到路旁，等迎面的一撥遊客過去，才繼續道：「宋真宗封禪時，確實有重修玉女像的記載。不過，那段記載與你念的這一段，差別可不小。」
周鳴將手機遞過來，江祈卻沒接，只朝他正在拍的祠宇指了指：「先記住，山上的玉女崇祀，比碧霞元君這個稱號要早。後人講故事，常把這兩件事一併算到了宋真宗頭上。」
【我看的介紹也是宋真宗封的。】
【泰山封禪中最拉的皇帝，導致後面沒人去泰山封禪了】
【拉低的泰山的神格】
「《文獻通考》保存的記載里，玉女池旁原先就有石像，只是已經殘破了。真宗來封禪，山上預備接駕時，原先淤塞渾濁的泉水湧出，水也清了。王欽若請人清理泉池，真宗則命人換成玉石像，做石龕，供回原處，又命王欽若致祭，自己還寫了記。」
周鳴聽得笑了：「網上還有人直接說，碧霞元君是宋真宗封出來的。」
江小鯉在旁邊聽見，接了一句：「他若真有這份本事，當皇帝倒委屈他了。」
江祈也笑了，隨後才將話說清：「研究民間信仰，會看一位神的稱呼、形象、供奉方式怎樣變化。
宋真宗那次封禪，確實使泰山玉女受到朝廷重視，但從玉女崇祀到後來盛行的碧霞元君信仰，中間還有很長一段發展。」
周鳴點頭，將頁面先收藏起來，又抬頭望向碧霞祠：「那碧霞元君這個名字，是後來才叫開的？」
「現有研究多把它的出現放在明代前期。宋元材料里，常見的是玉女、玉仙、玉仙娘娘，到了明代，碧霞元君的稱呼才逐漸廣泛起來。」
江祈帶著兩人繼續往前走，邊走邊道：「父女的說法也有自己的流傳過程。《新編連相搜神廣記》把岱頂玉仙娘娘說成東嶽之女，後來這層關係傳得很廣。」
「元君是什麼意思。」
江祈答道：「道教里對女仙的尊稱，碧霞元君就是大家最熟悉的一位，明代有男高仙曰真人，女曰元君的說法。」
「常見的全稱，是東嶽泰山天仙玉女碧霞元君。寶誥里還有更長的尊號，護國、庇民、保生這些字，說的都是人們敬奉她的緣由。民間叫泰山娘娘、天仙聖母、泰山老奶奶，就更親近些。」
周鳴望著殿內的神像，才小聲道：「一邊叫玉女，一邊叫老奶奶，差得還真挺遠。」
「能不能有點禮貌？」
旁邊忽然有人接話，周鳴轉頭看去，一名女子正站在祠旁，笑著望向他們。
江祈先認出了她，迎過去招呼：「元君，正說到你。」
「聽見了。」碧霞元君看了看周鳴手裡的手機。
周鳴頓時有些窘，趕緊將手機放低：「您別見怪，我就是聽著稱呼多，想弄明白些。」
「問便問，又沒怪你。」碧霞元君朝他們示意，帶著幾人走到一旁：「奶奶這個稱呼，百姓叫慣了。有的人從小跟著長輩來，自己老了，又帶著兒孫來，見了面仍舊這麼叫。」
【奶奶好。】
【剛才還在討論神話人物，現在神話人物過來一起聊了。】
【我奶奶每年都去娘娘廟，沒想到我先在手機里見著本人。】
江祈看了眼彈幕，接著剛才的話道：「人間供奉的形象也有變化。早期玉女故事裡，能見到年輕女子的形象。後來元君信仰越傳越廣，護佑婦女、保育孩子的事情尤其受重視，慈母、聖母的形象也就越來越深入人心。」
周鳴望向元君：「所以後來來求子的特別多？」
「多。」碧霞元君答得乾脆：「求有孩子，求母子平安，孩子生下來了，又求他長得好。你聽人說一句求子，裡面其實有許多事情。」
她說到這裡，朝前方看了一眼。
一個小孩子跟著家人往裡走，走到台階前，還要回身去拉後面的老人。
「有的孩子長大了，自己都不知道小時候被家裡人帶來過多少次。等他有了孩子，長輩又催他來一趟。」
周鳴順著望過去，鏡頭卻沒有追著那一家人拍，只把祠內的景象帶了進去。
江祈道：「所以供奉元君的地方，往往還能看到與生育、養育有關的娘娘。子孫、送生、催生，求的事情各有側重。」
周鳴看到這裡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：「我還聽過拴娃娃，也是來求孩子的？」
「是，一種求子民俗。」江祈答道：「一些地方的娘娘廟備有泥娃娃，求子的人用紅繩拴、用布包，帶回家，後來再來還願。各地做法不同，也有叫抱娃娃、拴喜的。寄託的是想添個孩子、讓家裡熱鬧起來的願望。」
他說完，見彈幕已經有人開始討論娃娃的樣子，便笑道：「今天給你們講習俗，可別聽完就進廟隨手拿東西。哪些是陳設，哪些供人請取，總得問清楚。」
碧霞元君也笑了：「尤其別見著好看，便替旁人也拿一個。人家願不願意生，先聽人家的。」
【這句請讓我媽聽見。】
【求您大聲些，我剛把手機拿到客廳。】
周鳴看得直笑，卻沒把彈幕繼續念下去。
他聽到現在，反而生出另一個疑問：「大家現在都叫您送子娘娘，可剛才義父念全稱，我記得還有護國、庇民。這個管得就很大了吧？」
江祈看向他：「你總算問到她別的本事了。只記著求子，難怪一提元君，大家想來想去都是抱娃娃。」
他接著道：「《碧霞元君護國庇民普濟保生妙經》里，講她降現泰山、修煉證位，也講她統攝岳府神兵，察看人間善惡。另一部護世弘濟的經文，又有金蓮化生、入山修煉的敘述。經里的元君能救危難，也有賞善罰惡的威嚴。」
周鳴下意識看向碧霞元君：「您還統兵？」
「怎麼，叫了幾聲奶奶，便覺得我只會哄孩子了？」
「那倒沒有。」周鳴連忙道：「主要是以前看廟裡的介紹，求子那一段最好記，別的反而沒留意。」
「泰山居東方，古人將東方、春季、萬物生長聯繫在一起，主生的觀念，也成為解釋元君護生之職的一部分。」江祈道：「但若簡單說成東嶽只管死、元君只管生，就又分得太死了。東嶽同樣有主生的傳統，元君經文裡也遠不止生育一項。」
「後來來求的事情多了，田裡收成、出門平安、家人生病、做買賣是否順當，都有人來拜。明代王錫爵寫碧霞宮的碑文，已經把這些人的願望記了下來。種地的盼年景好，經商的盼有進益，生病的盼恢復，還有替父母、兄弟、親友來求的。」
周鳴朝來往的香客看了一眼：「聽著和現在也差不多。」
「人有這些牽掛，自然會來求。」碧霞元君接過話：「還有特意回來道謝的。有些人來時已經沒有什麼大事，照樣要把家裡的近況說給我聽。」
【我媽就是，每次去都能說半天。】
【我以前還催她快點，原來奶奶真聽。】
【好像古時候有被禁止祭祀過？】
周鳴看到這裡，問道：「那既有皇帝來拜，為什麼還有文章說，過去有被禁止祭祀過？」
「那個詞得按當時的意思理解，指的是被認為不合祭祀規制的供奉，跟你平時聽見的用法不同。」
江祈答道：「官員講祀典，會問國家規定祭誰、什麼身份的人能祭、祭到什麼程度。百姓在意的，卻是自己敬的娘娘能不能庇佑家人。兩邊有時合得來，有時就爭。」
「朝廷內部也並非人人想法相同。一邊有人援引禮制反對，一邊又有皇室成員來修廟、致祭。
所以不能只找一句反對的話，就說整個朝代都禁，也不能見皇帝來過，就說從此再沒人爭議。」
周鳴聽得皺了皺眉：「這比我原先想的麻煩多了。我還以為一封號，大家就都認了。」
江祈道：「你上午才聽過朱元璋改岳神名號，怎麼轉頭又忘了？朝廷能定官方禮儀，人間已經流傳開的稱呼和信仰，卻未必跟著一起變。」
「有人據此解釋，明代對國家祭祀的限制，也給民間女神信仰的發展留出了空間。不過，元君香火興盛還有道教傳播、民間進香、皇室支持等許多緣故。」
江祈接著說起道經與寶卷：「到了明代，元君的故事還通過經書、寶卷往外傳。
道教講證位、神職，民間講唱則更容易把故事帶到村鎮裡。
有人聽過娘娘救人的故事，有人跟著香會來過泰山，回到家鄉以後，又繼續講、繼續供。」
周鳴望著元君，忍不住笑道：「您自己看這些，不覺得頭疼？」
碧霞元君反問：「你看見網上有人替江祈編故事，他能每一篇都追著改？」
江祈本來正在看祠內的陳設，聽見自己的名字，轉了回來：「怎麼又說到我了？」
「你的神偶都有人做出來了，故事還會少？」
周鳴一下笑出了聲：「那確實不少。」
江祈看了他一眼：「你還看得挺起勁？」
幾人說笑了一陣，周鳴再看屏幕時，發現不少觀眾說起北元君，南媽祖的彈幕。
他說著又看到一條彈幕：「還有人問北元君，南媽祖，是不是北方就歸元君，南方就歸媽祖？」
江祈還沒開口，碧霞元君已經笑了：「你們這又替我們劃上地界了？」
「這句話是拿兩位影響很大的女神作比較。」江祈接過話：「講的是各自興盛的信仰區域。媽祖也有人在北方供，元君也有南方行宮，供奉的地方會隨人遷徙、往來而變化。」
周鳴點頭，正準備將這句再說給新進來的觀眾聽，元君卻先看向他手裡的登山杖：「話倒越說越多，腿歇過來沒有？」
「歇過來了。」
「那就進去看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