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2章 狸力的失誤
後來，來廟裡求助的人越來越多，也有人求到了姻緣上。
那是個年輕男人，來時提著供品，在木雕前拜了許久。
狸力回到廟裡，見他還沒走，便問他有什麼事。
他與那姑娘認識，想娶她，卻怕自己上門說不好，求狸力替他做個媒。
「我家裡已經答應了，東西也在準備。只要她願意嫁，我肯定好好待她。」
狸力聽他說得誠懇，便陪他去了女方家。
姑娘聽說山里那位救過人的仙人來了，又是來替自己說親，既驚訝又歡喜。
她見狸力陪著過來，更覺得這門親事可靠。
狸力問過她的意思，聽她親口答應，才同兩家人坐下來商量。
事情辦得順當，姑娘紅著臉道謝，男人也高興，臨走還再三請它到時來喝喜酒。
它又幫成了一件事，回去時心情很好。
成親那天，兩家人熱熱鬧鬧地辦了酒席。
狸力也去了，坐在人群里，看著姑娘被迎進門，聽眾人說這門親事有仙人做媒，往後必定和和美美，自己也替他們高興。
可姑娘嫁過去以後，日子很快就變了。
天沒亮，她就得起來燒水做飯。
忙到中午，飯又得按時做好，稍遲一點，婆母便站在灶房門口罵。
有一回，她洗完衣服回來，趕著做飯，等桌上的人都吃完，才給自己盛了一碗。
飯剛送到嘴邊，婆母又叫她去擦桌子。
「我吃兩口就去，早上還沒顧上吃……」
婆母臉色當即變了：「叫你干點活，還得等你吃好了？一家人都在外頭忙，就你餓，就你要歇？」
姑娘端著碗，難堪得低下頭。
她從起來便沒停過，可婆母說完，丈夫也朝她催：「先去擦了，又花不了多久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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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只好將飯放下。
等擦完桌子，再將灶房收拾好，婆母一家已經把飯菜吃完了。
她站在門口，看著空鍋，半天沒動。
婆母見了，反倒責怪她：「誰叫你盛出來不吃？留到什麼時候？家裡還等著燒下一頓呢。」
姑娘餓得難受，卻不敢再說，只去喝了兩口水，又將院裡沒做完的活接著做。
她原先以為，自己剛嫁過來，不熟悉家裡的規矩，多記著些就好了。
到了冬天，水冰冷刺骨，凍裂了姑娘的手，洗衣服時，她的手碰水就疼。
那天替婆母洗完，晾到繩上，婆母過去看了一遍，指著衣服上一處舊污漬，將整盆衣服又拿了下來。
「洗成這樣也敢晾？重新洗！」
姑娘急著解釋：「別的都洗乾淨了，這一處我再搓搓。您看，我手上……」
她將手伸過去，婆母只瞥了一眼：「誰幹活手不疼？我嫁過來這麼多年，也沒見天天把手舉給人看。衣服還沒洗好，倒先想著怎麼偷懶。」
姑娘眼睛一下就紅了，仍抱著盆去洗。
搓到後來，裂口又出了血。婆母看見衣服上沾了血，更是氣得拍她的手：「好好的衣服，又叫你弄髒了！吃飯的時候知道張嘴，做事連這點小活都做不好！」
那一下正打在疼處，姑娘痛得縮回手，眼淚當場落下來。
丈夫從旁邊經過，看見她哭，先問的卻是：「你又怎麼惹娘生氣了？」
她望著他，想將事情說清楚，婆母已經搶著開口：「叫她重洗一遍衣服，就哭成這樣。不知道的還當我打死她了！」
「我沒這麼說。」姑娘急著辯解：「我只是手疼……」
丈夫看了看她的手，卻沒替她說話，只朝那盆衣服示意：「那就慢些洗。娘讓重洗，自然是沒洗乾淨，你跟她爭什麼？」
姑娘張著嘴，原本想求他幫忙的話，終於沒能說出來。
到了夜裡，她才又提起這件事。
「今天那盆衣服，我洗了兩遍。手裂開了，碰水就疼，我想跟你說，你連聽都沒聽完。」
丈夫躺下，皺著眉道：「怎麼還提？都過去了。」
「我的手還疼，怎麼就過去了？」
她難過得掉淚，伸出手給他看：「我沒有不幹活，也沒有頂撞她。我就是想讓你替我說一句，讓我歇一會。」
丈夫卻將她的手推開：「你歇了，誰干？難道讓娘替你洗？她這麼大年紀，還得聽你抱怨。」
姑娘望著他，心裡一點點涼了。
成親以前，他說話從來沒有這麼不耐煩。
那時候她稍有顧慮，他都會認真勸，保證嫁過來以後不會委屈她。
她忍了又忍，還是問出口：「你以前說，會好好待我。」
「我怎麼沒好好待你？家裡給你吃，給你住，叫你做點事，怎麼就對不住你了？」
他翻身背過去，又丟下一句：「別總拿成親前的話壓我。誰家過日子都得幹活，就你成天覺得委屈。」
姑娘坐在床邊，眼淚落了許久。他卻再沒回頭。
過了一陣，她回娘家。
弟弟見她來了，原本高高興興迎出去，走近以後，卻看見她瘦了許多，連笑都沒什麼精神。
「姐，你是不是病了？」
她搖頭，說最近忙，將帶來的東西遞過去。
弟弟伸手接，碰到她的手，她疼得輕輕縮了一下。
他趕緊放下東西，低頭去看。
那雙手上滿是裂口，有些還沒長好，又磨破了。
「怎麼弄成這樣了？」
她想收回手：「洗衣服弄的，過些時候就好了。」
弟弟卻不肯放，急著看她：「你在家也洗衣服，哪次傷成這樣？他們讓你幹什麼了？」
姑娘還想說沒事，姐夫已經從門口叫她：「說幾句話就回來，家裡還等著做飯。別一到娘家，就什麼都忘了。」
弟弟聽得火起，抬頭便道：「她剛進門！」
「又沒叫她馬上走，提醒一句都不成？」
姑娘趕緊答應，又拉了拉弟弟，叫他別再說。
等人走了，弟弟氣得臉都紅了，姑娘低頭不語。
他望著那雙傷了的手，越看越難受：「姐，你跟我說實話，他們到底怎麼待你的？」
她本來還想忍，聽見這一句，眼淚卻一下落了下來。
弟弟頓時慌了：「你別哭，你告訴我！」
姑娘擦了把臉，開口便哽咽：「我已經很聽話了。他們叫做什麼，我就做什麼，可還是不對……」
她斷斷續續講起經歷的事情，說到後來，她自己都覺得難堪，不肯再往下講。
弟弟卻聽得渾身發抖。
姐姐在家時，也主動找活干，可是也沒過成這樣，哪受過這樣的苛待？
他起身便往外走。
姐姐趕緊拉住：「你別去吵，我回去，他們又要說我……」
「你先別回去！」
弟弟氣得聲音都變大了，見她被自己嚇住，才強忍著放低聲音：「你在家待著。我去問問，他當初說的那些話，是不是都不認了。」
他去了男方家。
可姐夫聽見他來問，臉上沒有半點歉意，反倒先沉下來：「她又跟你說什麼了？」
「她的手傷成那樣，你看不見？幹了一天的活，連飯都不讓吃完，你們還有沒有良心？」
「誰不讓她吃飯了？她自己放在那裡，倒回頭怪別人！」
婆母聽見爭吵，從屋裡出來，張嘴便罵姑娘回娘家搬弄是非。
「這是我們家的事，輪得到你來管？娶個媳婦回來，難道還得供著？做一點事就哭，往後怎麼過？」
弟弟看向姐夫，盼著他至少能幫姐姐說一句話。
姐夫卻只皺著眉：「你鬧夠了沒有？你姐姐本來就愛多想，你再來吵，家裡還能安生？」
他這才明白，對方從頭到尾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。
姐姐受了委屈，來問的人倒成了惹事的。
他走出那家門，滿心都是憤怒。
想到姐姐被人催著回去幹活，還急著攔自己，他便難受得連氣都喘不勻。
當初成親時，那一家人可沒有這副嘴臉。
姐夫當著眾人的面許諾，婆母也笑著拉姐姐的手，誰都說這門親事好。
還有狸力，那個救過人的仙人，親自陪著男人來做媒。
姐姐就是因為信它，才更加放心。
他當時也高興，以為有仙人替她看過，姐姐總能嫁個好人家。
弟弟走過廟前，聽見裡面有人夸狸力有本事，說它又替哪家辦成了事，特意帶東西來謝。
他停在門外，越聽越惱。
那些人求成了事情，來上香道謝，可姐姐呢？
她信了仙人做的媒，受了這麼多委屈，誰替她管過？
他不知道狸力是否聽說過婚後的事情，也沒有進去問。
此時他只記得姐姐那雙裂開的手，和她想哭又不敢哭的樣子。
恨著男方一家，他也漸漸恨起了替這門親事牽線的狸力。
一天夜裡，他帶著火種去了廟後。
廟裡當時沒人。他繞到後牆，點著了堆在那裡的乾柴，看見火燒起來，才憤憤地離開。
可他沒有料到，這場火會傷到別人。
附近的人發現冒煙，趕緊跑去喊人。
幾戶人家提著水桶出來，接連往廟裡送水。
有人朝裡面喊狸力，卻始終沒聽見回應，只好先顧著救火。
杜老頭也趕了過來。
他到門前時，火還在後屋。
前面的桌椅沒燒著，狸力的木雕也仍擺在原處。
他幫著將幾件東西送到門外，再回來，見兩個年輕人準備退出來，趕緊指向木雕：「搭把手，把這尊也搬走！就在門邊，抬起來就能出去。」
兩人看了一眼，見火還沒燒過來，便過去搬。
杜老頭站在裡面，替他們扶住木雕，免得挪動時倒下來。
可上面的梁已經受了火。
木雕剛挪開，屋頂便傳來一陣斷裂聲。
一個年輕人猛然抬頭，嚇得臉色都變了：「老杜，快鬆手！」
杜老頭還沒來得及退，一截燒壞的梁已經砸了下來。
他慘叫一聲，倒在供桌旁。
兩人急忙閃開，轉頭見他仍在裡面，又趕緊回來挪木頭。
「老杜！你還能起來嗎？」
老人疼得直哆嗦，想撐住地面，卻連胳膊都抬不起來：「起不來……幫我一把……」
外面的人聽見，急著往門裡看：「怎麼了？快出來啊！」
「有人傷著了！」
兩個年輕人顧不上木雕，合力將老人帶向門口。
煙嗆得他們睜不開眼，外面的人趕緊接住，將杜老頭送到遠處。
剛放下，眾人便看見老人肩背上的衣服破了，血已經滲出來。
「快請大夫！去叫他兒子！」
一個年輕人扔下桶就往村里跑。
其餘人圍在老人身旁，急著叫他，聽見他能應聲，才敢稍稍放心。
杜老頭疼得臉色慘白，想換個姿勢，稍一動便慘叫出來。
旁邊的人頓時也慌了，叫他先別動，一面催著往村口望：「大夫怎麼還沒來？」
狸力原本進山找了點野味，只是轉頭便看見自己所住的廟宇冒出了火光。
它立即跑了過來，還沒到門前，便聽見有人在喊老杜。
它腳步猛地一停，隨即擠進人群：「老杜怎麼了？」
看清躺在地上的老人，它大驚失色。
杜老頭的衣服上都是血，閉著眼，臉色白得嚇人。
狸力急忙蹲下來，伸手想扶，卻見他疼得發抖，趕緊停住：「老杜！你看看我，是我！」
老人聽見聲音，費力地睜開眼。
認出它，嘴唇動了幾下，卻只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。
狸力一下就慌了，抬頭朝身旁的人問：「大夫呢？有沒有人去請？」
「去了，他兒子也叫了！」
「傷在哪？怎麼弄成這樣的？」
「梁砸下來了，剛把他帶出來。」
狸力又看向老人，急得不知道該碰哪裡，想替他做點什麼，卻怕一伸手又弄疼了他。
「老杜，你先別動。大夫已經去請了，很快就來。」它握住老人的手，連著叫了他兩聲：「聽見沒有？你答我一句。」
杜老頭勉強應了，仍望著它，想說些什麼。狸力趕緊俯下身，終於聽清了一句：「你的雕像……沒搬出來……」
它一時沒反應過來，旁邊的年輕人已經愧疚地解釋：「我們都以為前頭還沒燒著，能抬出去，老杜想把你的雕像搬出來，叫我們一起搬，誰知道上面的房梁突然斷了……」
狸力聽完，臉色更難看了。
它看著躺在地上的老人，再朝廟裡望去。
那尊木雕還在煙里，火已經燒到供桌旁，可它自己好好站在外面，一點傷都沒有。
老杜卻為了那尊雕像，被砸成了這樣！
狸力又氣又怕，低下頭，話一下就沖了出來：「你進去搶它幹什麼！那就是塊木頭，燒了就燒了！」
杜老頭望著它，疼得說不出話。
狸力見他這樣，又後悔自己喊得太大聲，可一想到那根梁若砸得再重些，他也許連應這一聲都應不了，便怕得連手都不敢松。
「我人又不在裡面，你管那塊木頭做什麼？」
它說到後面，已經帶了哭腔。
老人輕輕握了一下它的手，想安慰它，身上卻又疼起來，眉頭皺得更厲害。
狸力趕緊止住話：「你別動，我不說了。先等大夫，你別動……」
旁邊的年輕人也難受，低著頭解釋：「當時看著離門就幾步，我們都覺得來得及。老杜還說，那尊像刻了那麼久，而且是你的金身，不能就這麼燒了。」
狸力沒有再回頭。
它記得老人陪自己去看木雕，哪裡刻得不對，還會幫著提醒師傅。
雕像送來的那天，他站在旁邊，看它高興，自己也跟著笑。
可它寧願從來沒收過這尊像，也不想在這裡看著 杜老頭受這樣的罪。
「爹！」
杜家的兒子趕來了，衝到近處，看見父親衣服上的血，頓時嚇得聲音都變了：「爹，你怎麼了？你別嚇我！」
他急著往前蹲，狸力趕緊給他讓出地方，告訴他哪裡受了傷，讓他別碰疼老人。
杜老頭聽見兒子的聲音，再次睜開眼。兒子見他還能看自己，才敢喘一口氣，卻又急著問大夫來了沒有。
狸力守在另一側，一直握著老人的手。
廟裡又落下幾塊燃著的木頭，眾人急忙後退。
杜老頭聽見動靜，還想轉頭，狸力立即叫住他：「別看了！我就在這，你看我就好。」
老人這才重新看向它。
狸力俯下身：「雕像像沒了還能刻，屋子沒了也能修。你先好起來，咱們回飯鋪去。」
杜老頭輕輕應了一聲。
它聽見這一聲，眼睛都紅了，卻仍緊盯著老人，等他再應一句。
此時有人喊大夫來了，狸力立即抬頭，急著招呼：「這裡！快看看他！」
它讓開位置，終於鬆開杜老頭的手，卻仍守在旁邊。
大夫每問一句，它便跟著聽，生怕漏掉了什麼。
至於廟裡那尊還沒救出來的木雕，它再也顧不上了。
那是個年輕男人，來時提著供品，在木雕前拜了許久。
狸力回到廟裡，見他還沒走，便問他有什麼事。
他與那姑娘認識，想娶她，卻怕自己上門說不好，求狸力替他做個媒。
「我家裡已經答應了，東西也在準備。只要她願意嫁，我肯定好好待她。」
狸力聽他說得誠懇，便陪他去了女方家。
姑娘聽說山里那位救過人的仙人來了，又是來替自己說親，既驚訝又歡喜。
她見狸力陪著過來，更覺得這門親事可靠。
狸力問過她的意思，聽她親口答應，才同兩家人坐下來商量。
事情辦得順當，姑娘紅著臉道謝，男人也高興，臨走還再三請它到時來喝喜酒。
它又幫成了一件事，回去時心情很好。
成親那天，兩家人熱熱鬧鬧地辦了酒席。
狸力也去了，坐在人群里，看著姑娘被迎進門，聽眾人說這門親事有仙人做媒，往後必定和和美美，自己也替他們高興。
可姑娘嫁過去以後，日子很快就變了。
天沒亮，她就得起來燒水做飯。
忙到中午，飯又得按時做好，稍遲一點，婆母便站在灶房門口罵。
有一回，她洗完衣服回來，趕著做飯，等桌上的人都吃完，才給自己盛了一碗。
飯剛送到嘴邊，婆母又叫她去擦桌子。
「我吃兩口就去，早上還沒顧上吃……」
婆母臉色當即變了：「叫你干點活，還得等你吃好了？一家人都在外頭忙，就你餓，就你要歇？」
姑娘端著碗，難堪得低下頭。
她從起來便沒停過，可婆母說完，丈夫也朝她催：「先去擦了，又花不了多久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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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只好將飯放下。
等擦完桌子，再將灶房收拾好，婆母一家已經把飯菜吃完了。
她站在門口，看著空鍋，半天沒動。
婆母見了，反倒責怪她：「誰叫你盛出來不吃？留到什麼時候？家裡還等著燒下一頓呢。」
姑娘餓得難受，卻不敢再說，只去喝了兩口水，又將院裡沒做完的活接著做。
她原先以為，自己剛嫁過來，不熟悉家裡的規矩，多記著些就好了。
到了冬天，水冰冷刺骨，凍裂了姑娘的手，洗衣服時，她的手碰水就疼。
那天替婆母洗完，晾到繩上，婆母過去看了一遍，指著衣服上一處舊污漬，將整盆衣服又拿了下來。
「洗成這樣也敢晾？重新洗！」
姑娘急著解釋：「別的都洗乾淨了，這一處我再搓搓。您看，我手上……」
她將手伸過去，婆母只瞥了一眼：「誰幹活手不疼？我嫁過來這麼多年，也沒見天天把手舉給人看。衣服還沒洗好，倒先想著怎麼偷懶。」
姑娘眼睛一下就紅了，仍抱著盆去洗。
搓到後來，裂口又出了血。婆母看見衣服上沾了血，更是氣得拍她的手：「好好的衣服，又叫你弄髒了！吃飯的時候知道張嘴，做事連這點小活都做不好！」
那一下正打在疼處，姑娘痛得縮回手，眼淚當場落下來。
丈夫從旁邊經過，看見她哭，先問的卻是：「你又怎麼惹娘生氣了？」
她望著他，想將事情說清楚，婆母已經搶著開口：「叫她重洗一遍衣服，就哭成這樣。不知道的還當我打死她了！」
「我沒這麼說。」姑娘急著辯解：「我只是手疼……」
丈夫看了看她的手，卻沒替她說話，只朝那盆衣服示意：「那就慢些洗。娘讓重洗，自然是沒洗乾淨，你跟她爭什麼？」
姑娘張著嘴，原本想求他幫忙的話，終於沒能說出來。
到了夜裡，她才又提起這件事。
「今天那盆衣服，我洗了兩遍。手裂開了，碰水就疼，我想跟你說，你連聽都沒聽完。」
丈夫躺下，皺著眉道：「怎麼還提？都過去了。」
「我的手還疼，怎麼就過去了？」
她難過得掉淚，伸出手給他看：「我沒有不幹活，也沒有頂撞她。我就是想讓你替我說一句，讓我歇一會。」
丈夫卻將她的手推開：「你歇了，誰干？難道讓娘替你洗？她這麼大年紀，還得聽你抱怨。」
姑娘望著他，心裡一點點涼了。
成親以前，他說話從來沒有這麼不耐煩。
那時候她稍有顧慮，他都會認真勸，保證嫁過來以後不會委屈她。
她忍了又忍，還是問出口：「你以前說，會好好待我。」
「我怎麼沒好好待你？家裡給你吃，給你住，叫你做點事，怎麼就對不住你了？」
他翻身背過去，又丟下一句：「別總拿成親前的話壓我。誰家過日子都得幹活，就你成天覺得委屈。」
姑娘坐在床邊，眼淚落了許久。他卻再沒回頭。
過了一陣，她回娘家。
弟弟見她來了，原本高高興興迎出去，走近以後，卻看見她瘦了許多，連笑都沒什麼精神。
「姐，你是不是病了？」
她搖頭，說最近忙，將帶來的東西遞過去。
弟弟伸手接，碰到她的手，她疼得輕輕縮了一下。
他趕緊放下東西，低頭去看。
那雙手上滿是裂口，有些還沒長好，又磨破了。
「怎麼弄成這樣了？」
她想收回手：「洗衣服弄的，過些時候就好了。」
弟弟卻不肯放，急著看她：「你在家也洗衣服，哪次傷成這樣？他們讓你幹什麼了？」
姑娘還想說沒事，姐夫已經從門口叫她：「說幾句話就回來，家裡還等著做飯。別一到娘家，就什麼都忘了。」
弟弟聽得火起，抬頭便道：「她剛進門！」
「又沒叫她馬上走，提醒一句都不成？」
姑娘趕緊答應，又拉了拉弟弟，叫他別再說。
等人走了，弟弟氣得臉都紅了，姑娘低頭不語。
他望著那雙傷了的手，越看越難受：「姐，你跟我說實話，他們到底怎麼待你的？」
她本來還想忍，聽見這一句，眼淚卻一下落了下來。
弟弟頓時慌了：「你別哭，你告訴我！」
姑娘擦了把臉，開口便哽咽：「我已經很聽話了。他們叫做什麼，我就做什麼，可還是不對……」
她斷斷續續講起經歷的事情，說到後來，她自己都覺得難堪，不肯再往下講。
弟弟卻聽得渾身發抖。
姐姐在家時，也主動找活干，可是也沒過成這樣，哪受過這樣的苛待？
他起身便往外走。
姐姐趕緊拉住：「你別去吵，我回去，他們又要說我……」
「你先別回去！」
弟弟氣得聲音都變大了，見她被自己嚇住，才強忍著放低聲音：「你在家待著。我去問問，他當初說的那些話，是不是都不認了。」
他去了男方家。
可姐夫聽見他來問，臉上沒有半點歉意，反倒先沉下來：「她又跟你說什麼了？」
「她的手傷成那樣，你看不見？幹了一天的活，連飯都不讓吃完，你們還有沒有良心？」
「誰不讓她吃飯了？她自己放在那裡，倒回頭怪別人！」
婆母聽見爭吵，從屋裡出來，張嘴便罵姑娘回娘家搬弄是非。
「這是我們家的事，輪得到你來管？娶個媳婦回來，難道還得供著？做一點事就哭，往後怎麼過？」
弟弟看向姐夫，盼著他至少能幫姐姐說一句話。
姐夫卻只皺著眉：「你鬧夠了沒有？你姐姐本來就愛多想，你再來吵，家裡還能安生？」
他這才明白，對方從頭到尾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。
姐姐受了委屈，來問的人倒成了惹事的。
他走出那家門，滿心都是憤怒。
想到姐姐被人催著回去幹活，還急著攔自己，他便難受得連氣都喘不勻。
當初成親時，那一家人可沒有這副嘴臉。
姐夫當著眾人的面許諾，婆母也笑著拉姐姐的手，誰都說這門親事好。
還有狸力，那個救過人的仙人，親自陪著男人來做媒。
姐姐就是因為信它，才更加放心。
他當時也高興，以為有仙人替她看過，姐姐總能嫁個好人家。
弟弟走過廟前，聽見裡面有人夸狸力有本事，說它又替哪家辦成了事，特意帶東西來謝。
他停在門外，越聽越惱。
那些人求成了事情，來上香道謝，可姐姐呢？
她信了仙人做的媒，受了這麼多委屈，誰替她管過？
他不知道狸力是否聽說過婚後的事情，也沒有進去問。
此時他只記得姐姐那雙裂開的手，和她想哭又不敢哭的樣子。
恨著男方一家，他也漸漸恨起了替這門親事牽線的狸力。
一天夜裡，他帶著火種去了廟後。
廟裡當時沒人。他繞到後牆，點著了堆在那裡的乾柴，看見火燒起來，才憤憤地離開。
可他沒有料到，這場火會傷到別人。
附近的人發現冒煙，趕緊跑去喊人。
幾戶人家提著水桶出來，接連往廟裡送水。
有人朝裡面喊狸力，卻始終沒聽見回應，只好先顧著救火。
杜老頭也趕了過來。
他到門前時，火還在後屋。
前面的桌椅沒燒著，狸力的木雕也仍擺在原處。
他幫著將幾件東西送到門外，再回來，見兩個年輕人準備退出來，趕緊指向木雕：「搭把手，把這尊也搬走！就在門邊，抬起來就能出去。」
兩人看了一眼，見火還沒燒過來，便過去搬。
杜老頭站在裡面，替他們扶住木雕，免得挪動時倒下來。
可上面的梁已經受了火。
木雕剛挪開，屋頂便傳來一陣斷裂聲。
一個年輕人猛然抬頭，嚇得臉色都變了：「老杜，快鬆手！」
杜老頭還沒來得及退，一截燒壞的梁已經砸了下來。
他慘叫一聲，倒在供桌旁。
兩人急忙閃開，轉頭見他仍在裡面，又趕緊回來挪木頭。
「老杜！你還能起來嗎？」
老人疼得直哆嗦，想撐住地面，卻連胳膊都抬不起來：「起不來……幫我一把……」
外面的人聽見，急著往門裡看：「怎麼了？快出來啊！」
「有人傷著了！」
兩個年輕人顧不上木雕，合力將老人帶向門口。
煙嗆得他們睜不開眼，外面的人趕緊接住，將杜老頭送到遠處。
剛放下，眾人便看見老人肩背上的衣服破了，血已經滲出來。
「快請大夫！去叫他兒子！」
一個年輕人扔下桶就往村里跑。
其餘人圍在老人身旁，急著叫他，聽見他能應聲，才敢稍稍放心。
杜老頭疼得臉色慘白，想換個姿勢，稍一動便慘叫出來。
旁邊的人頓時也慌了，叫他先別動，一面催著往村口望：「大夫怎麼還沒來？」
狸力原本進山找了點野味，只是轉頭便看見自己所住的廟宇冒出了火光。
它立即跑了過來，還沒到門前，便聽見有人在喊老杜。
它腳步猛地一停，隨即擠進人群：「老杜怎麼了？」
看清躺在地上的老人，它大驚失色。
杜老頭的衣服上都是血，閉著眼，臉色白得嚇人。
狸力急忙蹲下來，伸手想扶，卻見他疼得發抖，趕緊停住：「老杜！你看看我，是我！」
老人聽見聲音，費力地睜開眼。
認出它，嘴唇動了幾下，卻只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。
狸力一下就慌了，抬頭朝身旁的人問：「大夫呢？有沒有人去請？」
「去了，他兒子也叫了！」
「傷在哪？怎麼弄成這樣的？」
「梁砸下來了，剛把他帶出來。」
狸力又看向老人，急得不知道該碰哪裡，想替他做點什麼，卻怕一伸手又弄疼了他。
「老杜，你先別動。大夫已經去請了，很快就來。」它握住老人的手，連著叫了他兩聲：「聽見沒有？你答我一句。」
杜老頭勉強應了，仍望著它，想說些什麼。狸力趕緊俯下身，終於聽清了一句：「你的雕像……沒搬出來……」
它一時沒反應過來，旁邊的年輕人已經愧疚地解釋：「我們都以為前頭還沒燒著，能抬出去，老杜想把你的雕像搬出來，叫我們一起搬，誰知道上面的房梁突然斷了……」
狸力聽完，臉色更難看了。
它看著躺在地上的老人，再朝廟裡望去。
那尊木雕還在煙里，火已經燒到供桌旁，可它自己好好站在外面，一點傷都沒有。
老杜卻為了那尊雕像，被砸成了這樣！
狸力又氣又怕，低下頭，話一下就沖了出來：「你進去搶它幹什麼！那就是塊木頭，燒了就燒了！」
杜老頭望著它，疼得說不出話。
狸力見他這樣，又後悔自己喊得太大聲，可一想到那根梁若砸得再重些，他也許連應這一聲都應不了，便怕得連手都不敢松。
「我人又不在裡面，你管那塊木頭做什麼？」
它說到後面，已經帶了哭腔。
老人輕輕握了一下它的手，想安慰它，身上卻又疼起來，眉頭皺得更厲害。
狸力趕緊止住話：「你別動，我不說了。先等大夫，你別動……」
旁邊的年輕人也難受，低著頭解釋：「當時看著離門就幾步，我們都覺得來得及。老杜還說，那尊像刻了那麼久，而且是你的金身，不能就這麼燒了。」
狸力沒有再回頭。
它記得老人陪自己去看木雕，哪裡刻得不對，還會幫著提醒師傅。
雕像送來的那天，他站在旁邊，看它高興，自己也跟著笑。
可它寧願從來沒收過這尊像，也不想在這裡看著 杜老頭受這樣的罪。
「爹！」
杜家的兒子趕來了，衝到近處，看見父親衣服上的血，頓時嚇得聲音都變了：「爹，你怎麼了？你別嚇我！」
他急著往前蹲，狸力趕緊給他讓出地方，告訴他哪裡受了傷，讓他別碰疼老人。
杜老頭聽見兒子的聲音，再次睜開眼。兒子見他還能看自己，才敢喘一口氣，卻又急著問大夫來了沒有。
狸力守在另一側，一直握著老人的手。
廟裡又落下幾塊燃著的木頭，眾人急忙後退。
杜老頭聽見動靜，還想轉頭，狸力立即叫住他：「別看了！我就在這，你看我就好。」
老人這才重新看向它。
狸力俯下身：「雕像像沒了還能刻，屋子沒了也能修。你先好起來，咱們回飯鋪去。」
杜老頭輕輕應了一聲。
它聽見這一聲，眼睛都紅了，卻仍緊盯著老人，等他再應一句。
此時有人喊大夫來了，狸力立即抬頭，急著招呼：「這裡！快看看他！」
它讓開位置，終於鬆開杜老頭的手，卻仍守在旁邊。
大夫每問一句，它便跟著聽，生怕漏掉了什麼。
至於廟裡那尊還沒救出來的木雕，它再也顧不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