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1章 生分
廟裡起初來的都是熟人，上香道過謝，便坐下來同狸力說話。
供品擺了一桌，大家叫它挑喜歡的吃，它也不推辭，分給坐在旁邊的人，自己再拿一份。
有人見它愛吃哪樣，便笑著說明天還帶，狸力趕緊攔住：「這些夠吃了，你們也拿些回去，別全留在這裡。」
它那時是真高興，常往廟裡去，見有人來便招呼。有時幫著掃掃地，有時坐著陪人說話，熟人們進出，也沒有太多拘束。
後來鄰村的人聽說這裡供著一隻救過人的妖怪，也找了過來。
有一回，狸力下山走到廟前，看見一個男人坐在門邊，手裡拿著一截繩子。
那人聽見腳步聲便抬頭，認出它，立即站了起來。
「您是狸力吧？我在這裡等您半天了，想請您幫個忙。」
男人褲子上全是泥，衣服也被樹枝劃破了幾處，開口便有些哽咽：「我家那頭牛跑丟了，找了兩天，山下幾條路都找遍了，還是沒找著。」
狸力見他急成這樣，便不再招呼他坐下：「你最後在哪見到的？帶我過去看看。」
男人立即答應，走了幾步，又回頭確認它有沒有跟上。
狸力跟著出了廟，他才稍稍放心，邊走邊將事情說清楚。
前兩天幹完活，他將牛牽到山腳吃草，回來才發現繩子脫了。
附近沒有，他便沿路找，起初還想著牛認得回家的路，說不定自己回去了。
可等到天黑，家裡的牛欄仍空著。
第二天，他叫了幾個人一起找，也沒找到。
狸力問清拴牛的地方，又聽他描述了牛的模樣，便讓他留在廟裡等。
男人有些不放心，連忙站起來：「我跟您去吧，路我認得，也能幫著找。」
「你已經找了兩天，先歇歇。我熟悉山里，自己去找方便些，有消息就回來告訴你。」
男人這才坐下，卻仍抓著那截繩子，望著它離開的方向。
狸力到了山腳，先去他拴牛的地方看。
附近被人來回踩過，腳印雜亂，它沿著幾條岔路找了一陣，才在通向山裡的小路上發現牛蹄印。
它順著往上走，到了路邊，看見一片草被踩倒，牛蹄印也從這裡拐進了林子，便跟著找了進去。
越往裡，坡越陡。狸力繞過灌木，正查看坡邊被蹭落的泥土，溝里忽然傳來一聲低叫。
它趕緊往下看。
牛就在溝底，背上沾著泥，繩子拖在身後。
聽見上面的動靜，它抬起頭，急著往坡上爬，可泥地太滑，爬了幾步又退了下去。
狸力總算鬆了口氣，下到溝里，接住拖在地上的繩子，先將牛安撫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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坡上有幾處石頭擋路，它將石頭搬開，又挖掉一部分陡坡上的泥土，給牛留出能走的地方，才扶著它往上帶。
等牛終於站到平地上，它看過牛身上的擦傷，確認還能行走，便牽著往山下去。
回到廟前時，男人仍坐在門口。
他已經等得坐不住，隔一會兒便起身往外看。聽見腳步聲，剛抬起頭，便看見狸力身後跟著的牛。
男人一下站了起來，張著嘴，半天才喊出聲：「找著了！」
他跑過去，抓住繩子，又伸手摸牛。
牛認得主人，朝他低叫了一聲，他眼睛當場就紅了，連著應了幾聲，摸過牛身上的擦傷，又抬頭看向狸力：「在哪兒找到的？傷著沒有？」
「掉進溝里了，坡太陡，它自己上不來。有些擦傷，你牽回去照看著，先別急著叫它幹活。」
男人連連點頭，仍不肯鬆開繩子。找了兩天都沒見著，他連最壞的結果都想過，如今牛好好站在面前，心裡才終於踏實下來。
他回身便要跪，狸力趕緊扶住：「找著了就好，牽它回去吧。」
男人卻拉住它的手，哽咽著道：「家裡幹活就靠它。這兩天我到處找，越找越怕，真不知道找不著該怎麼辦……多謝您，真是多謝您！」
狸力聽得也高興，叫他回去報個信，別讓家裡人繼續著急。
男人牽著牛走出幾步，又回頭道謝，直到轉過路口，還在朝它招手。
過了幾天，他帶著供品再來，進廟便朝木雕拜了下去。
狸力見到他，還記著問牛身上的傷，聽他說已經養好了，才笑著點頭，招呼他坐下說話。
後來又有人請它幫忙挖井，它也去了。
幾個人一同忙，將井挖好，見裡面出了水，大家歡喜得圍著井口不肯走，拉著狸力，非要留它吃飯。
它幫成的事情越多，廟裡來的人也越多。
有一回，狸力剛從山上下來，便聽見廟外有人講它找牛的事：「找了兩天都找不著，求到這裡，仙人一去就找回來了！還有那口井，也是請它幫忙才挖成的。」
旁邊的人聽得連連點頭。
狸力走過去，想將事情說清楚：「那頭牛是沿著蹤跡找的，我也在山裡走了很久。挖井還有別人幫忙，你別全算在我身上。」
那人認出它，立即笑著行禮：「您肯去，我們才有辦法。您別謙虛，這些我們都記著。」
狸力有些尷尬，還想解釋，對方卻已經讓開路，請它進廟。幾個等著求助的人跟著圍上來，它只好先聽他們說話。
忙完以後，它去了飯鋪。
杜老頭正在桌邊吃飯，聽見它進門，抬頭便笑了。
狸力正要坐到他旁邊，鄰桌的客人已經站起來招呼：「仙人來了！」
杜老頭連忙放下碗，也起身朝它行了一禮：「仙人，飯給您留著，快進來坐。」
狸力驚得停在原地，隨即伸手扶住他：「老杜，你怎麼也拜我？」
老人被它扶住，笑著解釋：「現在大家都拜你，我也不能沒規矩。」
狸力卻笑不出來。
方才在廟裡，它只覺得那些人太客氣，到了飯鋪，原本以為總能自在些。
可杜老頭連自己的飯都放下了，還站著等它入座。
它拉了拉老人的胳膊：「你坐下吃。我來這麼多年，什麼時候要你起來迎了？」
「飯先給你端來，別餓著。」
老頭拍了拍它的手，去了灶房。
狸力只好坐下，等他盛了飯、端來肉，又指向桌上那隻吃了一半的碗：「你也吃啊。」
杜老頭看了看旁邊的客人，才坐下來。
狸力拿起筷子，心裡卻仍有些彆扭。
老頭見它吃了肉，習慣性地想問味道，話到嘴邊，又換了稱呼：「仙人，今天這肉……」
「叫我狸力。」
它打斷以後，見老頭有些驚訝，語氣又緩了下來：「你以前一直這麼叫，別改了。我來吃頓飯，你一口一個仙人，弄得我都不知道怎麼接話。」
杜老頭這才有些明白，笑著點頭：「好，還叫狸力。你吃，今天給你留的肉多。」
聽他答應，狸力心裡舒服了些，剛想說兩句平日的閒話，老人卻見它碗裡飯少了，又要拿過去添。
「我還沒吃完。」它護住碗，朝老人的飯示意：「你的都快涼了，先吃自己的。」
老頭有些不好意思，收回手，重新拿起筷子。
這一頓飯，狸力吃得並不自在。
杜老頭仍記著它愛吃什麼，可它原本想陪老人坐一會，老人卻總想著該怎樣招待它。
等旁邊的客人走了，它才又開口：「老杜，以後還是照從前吧。要搬東西你就叫我，飯沒好就讓我等著，別我一進門，你連自己的事都顧不上了。」
杜老頭聽得有些著急：「沒跟你生分！就是想著你如今受大家供奉了，我還跟從前那樣，怕怠慢了你。」
狸力聽見這句，心裡更難受，望著他道：「我以前來吃飯，從沒覺得你怠慢我。」
老人一時沒接上話。
過了一會，他才點頭：「好，我記著。你還是常來，別為了這個不來了。」
狸力這才笑了些：「我又沒說不來。」
它吃完，照常幫著收碗。
杜老頭剛想攔，想起它方才的話，便讓它拿去了。
狸力看他肯聽，覺得這件事總能慢慢說清楚，心裡也輕鬆了些。臨走時，它朝灶房叫了一聲：「老杜，我回去了。」
老人立即放下手裡的活，追出來送：「仙人慢走，明天還……」
說到這裡，他自己先停住，有些窘迫地改了口：「狸力，明天還來，給你留飯。」
狸力答應下來，沒有再糾正他。
可走出門後，它仍有些失落。
供品擺了一桌，大家叫它挑喜歡的吃，它也不推辭，分給坐在旁邊的人，自己再拿一份。
有人見它愛吃哪樣，便笑著說明天還帶，狸力趕緊攔住：「這些夠吃了，你們也拿些回去，別全留在這裡。」
它那時是真高興，常往廟裡去，見有人來便招呼。有時幫著掃掃地，有時坐著陪人說話，熟人們進出，也沒有太多拘束。
後來鄰村的人聽說這裡供著一隻救過人的妖怪，也找了過來。
有一回，狸力下山走到廟前，看見一個男人坐在門邊，手裡拿著一截繩子。
那人聽見腳步聲便抬頭，認出它，立即站了起來。
「您是狸力吧？我在這裡等您半天了，想請您幫個忙。」
男人褲子上全是泥，衣服也被樹枝劃破了幾處，開口便有些哽咽：「我家那頭牛跑丟了，找了兩天，山下幾條路都找遍了，還是沒找著。」
狸力見他急成這樣，便不再招呼他坐下：「你最後在哪見到的？帶我過去看看。」
男人立即答應，走了幾步，又回頭確認它有沒有跟上。
狸力跟著出了廟，他才稍稍放心，邊走邊將事情說清楚。
前兩天幹完活，他將牛牽到山腳吃草，回來才發現繩子脫了。
附近沒有，他便沿路找，起初還想著牛認得回家的路，說不定自己回去了。
可等到天黑，家裡的牛欄仍空著。
第二天，他叫了幾個人一起找，也沒找到。
狸力問清拴牛的地方，又聽他描述了牛的模樣，便讓他留在廟裡等。
男人有些不放心，連忙站起來：「我跟您去吧，路我認得，也能幫著找。」
「你已經找了兩天，先歇歇。我熟悉山里，自己去找方便些，有消息就回來告訴你。」
男人這才坐下，卻仍抓著那截繩子，望著它離開的方向。
狸力到了山腳，先去他拴牛的地方看。
附近被人來回踩過，腳印雜亂，它沿著幾條岔路找了一陣，才在通向山裡的小路上發現牛蹄印。
它順著往上走，到了路邊，看見一片草被踩倒，牛蹄印也從這裡拐進了林子，便跟著找了進去。
越往裡，坡越陡。狸力繞過灌木，正查看坡邊被蹭落的泥土，溝里忽然傳來一聲低叫。
它趕緊往下看。
牛就在溝底，背上沾著泥，繩子拖在身後。
聽見上面的動靜，它抬起頭，急著往坡上爬，可泥地太滑，爬了幾步又退了下去。
狸力總算鬆了口氣，下到溝里，接住拖在地上的繩子，先將牛安撫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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坡上有幾處石頭擋路，它將石頭搬開，又挖掉一部分陡坡上的泥土，給牛留出能走的地方，才扶著它往上帶。
等牛終於站到平地上，它看過牛身上的擦傷，確認還能行走，便牽著往山下去。
回到廟前時，男人仍坐在門口。
他已經等得坐不住，隔一會兒便起身往外看。聽見腳步聲，剛抬起頭，便看見狸力身後跟著的牛。
男人一下站了起來，張著嘴，半天才喊出聲：「找著了！」
他跑過去，抓住繩子，又伸手摸牛。
牛認得主人，朝他低叫了一聲，他眼睛當場就紅了，連著應了幾聲，摸過牛身上的擦傷，又抬頭看向狸力：「在哪兒找到的？傷著沒有？」
「掉進溝里了，坡太陡，它自己上不來。有些擦傷，你牽回去照看著，先別急著叫它幹活。」
男人連連點頭，仍不肯鬆開繩子。找了兩天都沒見著，他連最壞的結果都想過，如今牛好好站在面前，心裡才終於踏實下來。
他回身便要跪，狸力趕緊扶住：「找著了就好，牽它回去吧。」
男人卻拉住它的手，哽咽著道：「家裡幹活就靠它。這兩天我到處找，越找越怕，真不知道找不著該怎麼辦……多謝您，真是多謝您！」
狸力聽得也高興，叫他回去報個信，別讓家裡人繼續著急。
男人牽著牛走出幾步，又回頭道謝，直到轉過路口，還在朝它招手。
過了幾天，他帶著供品再來，進廟便朝木雕拜了下去。
狸力見到他，還記著問牛身上的傷，聽他說已經養好了，才笑著點頭，招呼他坐下說話。
後來又有人請它幫忙挖井，它也去了。
幾個人一同忙，將井挖好，見裡面出了水，大家歡喜得圍著井口不肯走，拉著狸力，非要留它吃飯。
它幫成的事情越多，廟裡來的人也越多。
有一回，狸力剛從山上下來，便聽見廟外有人講它找牛的事：「找了兩天都找不著，求到這裡，仙人一去就找回來了！還有那口井，也是請它幫忙才挖成的。」
旁邊的人聽得連連點頭。
狸力走過去，想將事情說清楚：「那頭牛是沿著蹤跡找的，我也在山裡走了很久。挖井還有別人幫忙，你別全算在我身上。」
那人認出它，立即笑著行禮：「您肯去，我們才有辦法。您別謙虛，這些我們都記著。」
狸力有些尷尬，還想解釋，對方卻已經讓開路，請它進廟。幾個等著求助的人跟著圍上來，它只好先聽他們說話。
忙完以後，它去了飯鋪。
杜老頭正在桌邊吃飯，聽見它進門，抬頭便笑了。
狸力正要坐到他旁邊，鄰桌的客人已經站起來招呼：「仙人來了！」
杜老頭連忙放下碗，也起身朝它行了一禮：「仙人，飯給您留著，快進來坐。」
狸力驚得停在原地，隨即伸手扶住他：「老杜，你怎麼也拜我？」
老人被它扶住，笑著解釋：「現在大家都拜你，我也不能沒規矩。」
狸力卻笑不出來。
方才在廟裡，它只覺得那些人太客氣，到了飯鋪，原本以為總能自在些。
可杜老頭連自己的飯都放下了，還站著等它入座。
它拉了拉老人的胳膊：「你坐下吃。我來這麼多年，什麼時候要你起來迎了？」
「飯先給你端來，別餓著。」
老頭拍了拍它的手，去了灶房。
狸力只好坐下，等他盛了飯、端來肉，又指向桌上那隻吃了一半的碗：「你也吃啊。」
杜老頭看了看旁邊的客人，才坐下來。
狸力拿起筷子，心裡卻仍有些彆扭。
老頭見它吃了肉，習慣性地想問味道，話到嘴邊，又換了稱呼：「仙人，今天這肉……」
「叫我狸力。」
它打斷以後，見老頭有些驚訝，語氣又緩了下來：「你以前一直這麼叫，別改了。我來吃頓飯，你一口一個仙人，弄得我都不知道怎麼接話。」
杜老頭這才有些明白，笑著點頭：「好，還叫狸力。你吃，今天給你留的肉多。」
聽他答應，狸力心裡舒服了些，剛想說兩句平日的閒話，老人卻見它碗裡飯少了，又要拿過去添。
「我還沒吃完。」它護住碗，朝老人的飯示意：「你的都快涼了，先吃自己的。」
老頭有些不好意思，收回手，重新拿起筷子。
這一頓飯，狸力吃得並不自在。
杜老頭仍記著它愛吃什麼，可它原本想陪老人坐一會，老人卻總想著該怎樣招待它。
等旁邊的客人走了，它才又開口：「老杜，以後還是照從前吧。要搬東西你就叫我，飯沒好就讓我等著，別我一進門，你連自己的事都顧不上了。」
杜老頭聽得有些著急：「沒跟你生分！就是想著你如今受大家供奉了，我還跟從前那樣，怕怠慢了你。」
狸力聽見這句，心裡更難受，望著他道：「我以前來吃飯，從沒覺得你怠慢我。」
老人一時沒接上話。
過了一會，他才點頭：「好，我記著。你還是常來，別為了這個不來了。」
狸力這才笑了些：「我又沒說不來。」
它吃完，照常幫著收碗。
杜老頭剛想攔，想起它方才的話，便讓它拿去了。
狸力看他肯聽，覺得這件事總能慢慢說清楚，心裡也輕鬆了些。臨走時，它朝灶房叫了一聲：「老杜，我回去了。」
老人立即放下手裡的活，追出來送：「仙人慢走，明天還……」
說到這裡，他自己先停住，有些窘迫地改了口：「狸力，明天還來，給你留飯。」
狸力答應下來，沒有再糾正他。
可走出門後，它仍有些失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