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 漲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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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入夏的雨是從後半夜開始下的。

  先是毛毛細雨,打在樹葉上沙沙響,虛耗縮在樹洞裡,抱著他那把小蒲扇,聽著雨聲睡的香。

  他以為這雨和往常一樣,下半個時辰就停,第二天太陽出來,地上的水窪曬半天就干,他還能蹲在樹頂看半大的孩子追著黃狗滿村跑。

  結果這雨下起來就沒個停。

  下到第三天的時候,他蹲在樹枝上晃腳,都有點煩了。

  雨絲飄在他臉上涼絲絲的,平時熱熱鬧鬧的村莊連個人影都沒有,連最皮的二小子都被大人按在家裡,在古代如果因為淋雨感冒了,那可就是生死局了。

  黃狗趴在屋檐下吐著舌頭,連叫都懶得叫。

  第四天早上,李太公披著件蓑衣,踩著沒過腳踝的泥過來了,手裡拿著兩個還熱乎的煮雞蛋,輕輕放在樹底下。

  他褲腳卷到膝蓋,腿上沾著泥點,抬頭往虛耗藏身的樹洞裡招呼。

  「我去河邊看看,這雨下的邪性,水漲的快,別沖了堤,你最近別在樹上,沒事可以去我家,這幾天打雷下雨的,萬一在樹上遭雷劈咯。」李太公靠在樹幹上,不由得感慨道。

  「好,那我收拾下就過去。」虛耗應了一聲,趴在樹枝上看著李太公披著蓑衣,一步步往河邊走。

  雨還在下。

  下到第五天,村頭的河水開始漫上來。

  先是漫過了河邊婦女們常年捶衣服的青石板,只過了小半天,渾黃的水就吞掉了岸邊長了十幾年的白茅叢。

  王大叔把家裡的老黃牛從棚里牽出來,牛蹄子踩在泥里直打滑,拍著牛屁股往高地上趕:「這水不對!往年再大的雨也沒漫過這塊石頭!」

  張阿婆挪兩步喘三口氣,嘴裡直念叨:「造孽哦,這水一衝,一年的谷就全沒了。」

  而去查看河堤的村民,一進村就扯著嗓子喊:「裂了!河堤裂了!再漲就要決口了!」

  這一嗓子喊完,整個村子瞬間炸了。

  「這可咋辦嗎,這要是決堤了,我們莊稼這個收成,可就全完了!」

  「沒有了莊稼,沒有了家,大家不就成流民了。」

  李太公披著蓑衣從河邊上來,他站在村口的磨盤上,敲了三下銅鑼,鑼聲蓋過了雨聲和吵嚷,鬧哄哄的村子瞬間靜了。

  「縫還不大,慌什麼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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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李太爺,跑吧!」王大叔牽著牛喊,眼睛都紅了:「水再漲上來,命都保不住了!」

  「往哪跑?」李太公抬手指著村後一坡的莊稼地:「坡上的穀子,是你們全家一年的口糧,房子是你們一磚一瓦蓋起來的,牛是你們攢了五六年錢買的耕牛,跑了這些就全沒了!

  你們拖家帶口的,上了山喝西北風?等水退了回來,連個家都沒有了?」

  雨砸在蓑衣上,沒人說話。

  「聽我安排。」李太公的目光掃過所有人:「女人家,背上老人,牽上孩子,帶上乾糧和貴重物品,還有家裡的雞鴨牛羊,現在就往山上走,那地方高,水漲不上去。」

  「是男人的,能拿動鋤頭的,回家拿麻袋、扛鋤頭,跟我去河堤堵縫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有些沉重:「堵上了,咱們的家就保住了,今年的莊稼還能收,日子還能過。」

  「李叔,萬一……堵不住呢?」二柱握著鋤頭,手都在抖。

  「堵不住大家就是流民了,所以堵不住也得堵。」李太公回頭看了一眼村子:「這是咱們祖祖輩輩住的地方,你不拼,我不拼,等著水把根沖沒了,以後後輩回來,連個磕頭的地方都沒有。」

  沒人再說要跑了。

  女人們抹著眼淚轉身回家,半大的小子要跟著去,被娘一巴掌拍回去,讓他背著奶奶往山上走。

  男人們沉默著回家拿工具,沒一會就站了滿滿一曬穀場,沒人退縮。

  張阿婆抹了把臉上的水,也不知道是雨還是淚:「他李叔,你們可一定得回來啊。」

  「放心。」李太公笑了笑:「等水退了,咱們還得收莊稼呢。」

  他安排完人,抬頭往杏樹的方向看了一眼,密葉後面露著個小小的紅衣服角。

  他對著那個方向點了點頭。

  風大雨急,虛耗聽不見他的聲音,可他看懂了那句口型。

  幫我看著點家。

  「跟我走!」

  李太公把鋤頭往肩上一扛,人已經當先下了磨盤,村裡的小伙子們扛著麻袋、拎著鋤頭跟在他身後,往河堤的方向去。

  虛耗蹲在樹頂,看著那排背影在雨里越走越小,白茫茫的雨幕里什麼都剩不下。

  「走,都走。」他衝著雨幕揮了揮小胳膊,把胸脯一挺:「家交給本大爺了,出不了事。」

  雨幕那邊沒人應他,這麼多年來也沒人應過他,他早習慣了。

  村裡的老人孩子也跟著動了起來。

  女人們把包袱捆上背,把雞鴨趕進筐,半大的小子背著奶奶,深一腳淺一腳往山路上挪。

  張阿婆落在最後,手裡握著個剛煮好的雞蛋,特意繞到杏樹底下,把雞蛋擱在樹根上,還撿了塊破瓦片給它擋雨。

  她仰著頭朝樹上喊:「小神仙啊,你一定要保佑他們啊!」

  「保佑,保佑。」虛耗在密葉里扒開一條縫,衝著她的背影小聲應,「本大爺都聽見了。」

  張阿婆聽不見,扶著身邊的老太太,一步一步往山上去了。

  村子一下子空了,能走的都走了,雨砸在瓦片上,越響越顯得靜。

  虛耗蹲在最高的樹上,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河堤的方向,雨從葉縫裡灌進來打在他臉上,順著下巴往下淌,他也沒抬手去擦。

  李太公讓他看著點家。

  看家他熟啊,這幾十年他就沒離開過這棵老杏樹,他抱著膝蓋跟自己念叨:「我要怎麼保佑他們?我只是個妖怪啊。」

  他在樹上換了個姿勢,又換了一個,怎麼蹲都不對勁。

  他腦子裡就冒出李太公戴面具的樣子,他巴掌往樹枝上一拍:「面具能借神明的力氣!神明比河堤高,比水漲得快,神明往堤上一站,水就不敢過來,就這麼簡單!」

  「可是老李讓我守家,去不去呢?」

  說完他就從樹上站了起來:「就送個面具,送完就回來,又不是不回來了。」

  他一咬牙,從樹上跳了下來。

  李太公說過,沒事可以去他家。

  門果然沒鎖,幾個四目儺面就掛在堂屋的牆上。

  他踩著板凳夠下來兩個面具,往懷裡一抱,熊皮浸了潮氣,變得有些沉重,他抱著走了兩步就摔了個跟頭。

  他爬起來把面具翻過來,他指著熊皮罵:「你欺負本大爺個子小是不是?李太公天天扛著你跳儺,也沒見你壓他!」

  就這麼罵完,虛耗也沒有再去拿熊皮,而是把系面具的草繩往小肩膀上一勒,把面具背了起來。

  朝著河堤的方向扎進了白茫茫的雨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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