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鐧打三州六府,馬踏黃河兩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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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太公踩著泥爬上河堤的時候,雨正往下倒。

  他在堤上站住,先看見的是水。

  渾黃的水貼著堤頂,比早上又漲了一截,浪頭一卷一卷往堤身上拍,拍一下,堤上的土就往下掉一塊。

  決口在下游百十步的地方,已經有半個曬穀場寬,水從那裡往外涌,湧出去就是村子方向的窪地和莊稼。

  身後幾十號男人扛著麻袋站在雨里,沒人說話,都看著他。

  「愣著幹什麼!」他把蓑衣的領口一扯:「大奎,帶你那一撥去打樁,木樁往決口兩邊下,越深越好!二柱,你們年輕的扛麻袋,土裝滿,跟著我!」

  「哎!」大奎把蓑衣一脫往旁邊人懷裡一塞,掄起胳膊招呼人去了。

  麻袋是各家湊的,裝的是各家炕頭邊上挖的黃土。

  幾十號人分成兩撥,一撥掄著木槌往泥里砸樁,一撥扛著麻袋往決口邊上運,口令和罵聲混在雨里,倒比銅鑼還齊。

  李太公沿著堤來回走,眼睛沒離開過那道縫,縫比他想的寬,水比他想得快。

  「李太爺!」大奎砸完一根樁,直起腰沖他喊,嗓門蓋過雨聲:「你上去!這堤上哪有你站的地方?你指揮,我們干!」

  「我六十多,還沒老到扛不動麻袋。」李太公彎腰把一袋土甩上肩。

  大奎被噎得沒話,扭頭把木槌掄得更狠了。

  李太公把麻袋口一松,土袋貼著木樁滾下去,被樁子卡住,立在決口邊上,「扔,貼著樁扔,別往水裡扔。」

  小伙子們跟著扔,一袋一袋貼著木樁碼下去,決口的水勢眼瞅著緩了一點。

  大奎那頭樁打得深,人站在齊膝的水裡,木槌掄圓了往下砸,砸一下喊一聲。

  李太公正弓著腰丟下一袋土,水底忽然拱了一下,那袋剛壓實的麻袋從底下被頂了上來,差點撞在他胸口上。

  他扶住木樁站穩,盯著水面看。

  麻袋扔下去是沉底的,黃泥水現在還不是很急,沖不動壓實了的土袋。

  可那袋土就是浮上來了,緊跟著又是一袋,像水底下有隻手,把他們碼下去的東西一袋一袋往外推。

  「李叔!」二柱在岸上喊:「袋子怎麼自己上來了?!」

  李太公沒回答,他想起昨天在老杏樹底下說的那句話,這雨下的邪性。

  這會他知道了,邪性的不是雨。

  決口裡的水變了顏色。

  渾黃的水底下翻上來一縷灰色,隨後一縷縷灰氣開始連成一片,灰濛濛貼著水面鋪開。

  那灰氣讓李太公後脖頸的汗毛全立起來了。

  他跳了四十年儺舞,戴上面具借了一輩子神的力氣,村里請神送鬼的動靜他見得多了,可有些東西的架勢,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邪祟都要兇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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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灰霧中間,水往兩邊分開了。

  一個東西從水底升上來,先是兩隻微微凸起的角,然後是一整條黑青的脊背,它半個身子立在水裡,灰氣順著鱗片的縫往外蔓延,一雙眼睛在雨里亮起來,看向站在決口中間的李太公。

  堤上的村民頓時慌了,木槌扔了一地,好幾個人連滾帶爬往坡上跑,大奎吼了一嗓子什麼,李太公沒聽清。

  「李守安!」

  坡上有人喊他的本名,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誰,全村只剩這一個人還喊他的名字。

  那就是李守義,是他的親哥哥,兩人一起學的儺戲,可惜三十年前摔了腿,再也跳不動了。

  「你上來!」李守義還在喊:「那東西不是你管得了的,我們跑就是了,總有能讓我們居住的土地的!」

  李太公沒回頭,抬起一隻手朝坡上擺了擺。

  他仰著頭,跟那雙眼睛對視著。

  「蛟...」二柱在岸上看著眼前的巨物,口中喃喃道:「蛟龍……」

  就在這時,雨幕里飛出來一張面具。

  大奎一屁股坐在泥里,指著那邊半天沒說出話。

  二柱震驚的喊道:「儺面!李叔家的儺面自己過來了!」

  李守安看見虛耗拿著兩個儺面跑了過來,虛耗一抬頭看見決口中間立著的蛟龍。

  「老李!接著!!」他衝著決口大喊,隨後將一張面具甩向李守安。

  李守安伸手接住。

  「李守安!」坡上李守義急得直跺那條好腿:「你的身體你自己清楚,你就算打贏了也會死的!」

  李守安回頭看了他一眼,把四目面具舉起來,往臉上一扣,面具一戴,神鬼莫怪。

  邊上那個虛耗也沒走。

  李守安看見這虛耗從懷裡掏出另一張面具,那張儺面是李守安他照虛耗的尺寸削,削完這小東西還嫌丑,嫌完了又寶貝似的收起來,一收就是這些年。

  這會虛耗把那張小面具也往臉上一扣。

  李守安戴著面具轉回身,面朝決口,面朝那條立在水裡的蛟龍,跺下了第一腳。

  「四方神明在上。」他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出來,一聲一聲,踩著儺步:「弟子李守安,世代跳儺,今天在這請了。」

  「哪位神明方便,借弟子一把力氣。」

  他踩著泥跳了起來,跳了幾十年的儺舞,閉著眼都不會跳錯,雨再大,一步不亂。

  不遠處那張小面具也跟著跳了起來。

  凡人看不見小面具底下的人,他們只看見自家李太爺在決口邊上跳儺舞,看見一張舊的小面具在雨里翻飛,像有人在雨里牽著它。

  十二儺神里,甲作和窮奇睜開了眼睛。

  方相氏一跳儺,頭一個聽見的就是他們,驅妖吃鬼本就是他們十二儺神的差事。

  兩位儺神正要借力下去,肩膀上同時一沉,一邊一隻手,把他們按住了。

  「這件事,就交給我們兄弟吧。」

  「就是,好久沒活動了。」

  甲作張了張嘴,窮奇卻先開口道:「讓給你們。」

  「下回不許搶。」甲作補了一句。

  「沒事搶你們活幹什麼?」

  隨後兩道身影就隨著金光下了界。

  村子方向,雨里透出一點光亮。

  李守安認得那個方向,是他家,只是他有些疑惑,為什麼是他家亮了起來。

  那點亮穿過雨,落在李守安和虛耗身上。

  李守安手裡一沉,一對鐧已經落進他手裡,力氣順著鐧身往身體蔓延,他這老胳膊,忽然就不酸了。

  不遠處虛耗手裡多了一桿長矛,矛杆比他還高一頭,他兩隻手抱著。

  一身紅短衫先顯出來,然後是光著的兩隻腳,小孩大的身影在雨里一點一點變成實體,像從雨幕後面走出來,站到了所有人眼前。

  「小神仙!」

  「是一直在我們村里幫忙的小神仙啊!」

  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向虛耗。

  他被看得渾身不自在,正想說話,卻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吐槽道:「這身體也太小了吧!」

  虛耗頓時明白了,是借用自己靈體的神明,但是他還是嘴角一抽:「長不大是我對不起你了。」

  而附身在李守安身上的神明則是淡淡開口:「有的下來就知足吧。」

  「二位好像不是十二儺神,請問兩位身份?」李守安恭恭敬敬道。

  附身在李守安身上的神明甩了一下雙鐧:「鐧打三州六府,馬踏黃河兩岸,交友似孟嘗,孝母賽專諸,神拳太保秦叔寶!」

  「腰懸單鞭曾奪槊,日搶三關,夜奪八寨,鞭打黃河兩岸,威震乾坤,姓尉遲名恭,字敬德!」虛耗甩了一下手中的長矛同樣介紹道。

  李守安在面具後面怔了怔:「按說應儺的該是儺神……」

  秦叔寶把雙鐧往肩上一扛:「陛下的血脈有難,是我們兄弟的家事。」

  在李守安小的時候,村里老人嘴裡傳過一句老話,說李家這一支,祖上是出過真龍天子的,不過沒人當真。

  李守安到今天才知道,我擦,這群老傢伙是真沒騙人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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