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6章 野草蔓生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開京城南的十字街口,天色剛蒙蒙亮,晨霧還沒有被風吹散,長街兩側就已經排起了黑壓壓的長隊。

  大明商隊新設的貨棧門前,兩排碗口粗的木柵欄被擠得吱嘎亂響,幾十名穿著短打的高麗僕役手裡攥著沉甸甸的布搭包,哈著白氣往前伸脖子。

  今日是貨棧開門發售新一批大明貨物的日子,整車整套的景德鎮青花茶具、杭州的細絲綢緞、武夷山的紅茶,正由大明隨軍的民夫一箱一箱從庫房裡搬出來。

  這些普通的青花蓋碗,在大明境內的瓷器鋪里隨處可見,三兩碎銀就能買上一整套,可到了這開京城裡,轉手就掛出了三十兩的高價。

  即便如此,前頭幾家世家大族的管事連眼皮都不眨一下,直接將成箱的白銀往前推,生怕慢了一步就落得空手而歸。

  鋪子內側的綢緞櫃檯前,爭吵聲突然拔高了。

  兩名衣著華貴的婦人正在拉扯一匹天青色的雲錦緞子,各自的婢女在旁邊推搡成一團,髮簪歪斜,連體面都顧不上了。

  「這匹料子明明是我們朴府先看中的,定金都遞到柜上了,憑什麼讓你們金家橫插一槓子!」

  「笑話,大明掌柜收的是誰的現銀?我們金府給的是官鑄的十足色銀子,先銀後貨的規矩走到哪都占理!」

  圍觀的市井閒漢指指點點,大明的夥計站在櫃檯後面,抱著胳膊瞧著熱鬧,眼神里滿是不加掩飾的冷淡。

  消息很快就從貨棧順著街巷流進了開京城大大小小的茶肆酒坊。

  臨街的茶攤上,幾個跑馬幫的商賈就著粗陶碗喝著苦澀的茶湯,聽著不遠處車馬載運絲綢的軲轆聲,嘴裡酸得冒水。

  「瞧瞧人家大明來的商貨,連裝茶葉的木箱子都刨得比咱們的梳妝匣子光溜,大明那頭得富成啥樣啊。」

  「可不是嘛,聽說在大明那邊,尋常里長家裡都能吃上細白米,不用像咱們似的天天咽粗糠,若是祖墳冒煙能混上個大明籍貫,這輩子就算掉進福窩裡了。」

  這樣的私語在開京城的各個陰暗角落裡發酵滋生,而遠在千里之外的南方沿海,風浪聲中裹挾著的則是另一種心思。

  全羅道那個臨海的小漁村里,海風將糊窗的舊麻布吹得撲稜稜作響。

  低矮的土坯房裡,趙虎雙手墊在腦後,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屋樑上懸著的乾魚發愣。

  灶台旁邊,那個年輕的高麗女人挽著袖子,把洗淨的粗陶碗一個一個整整齊齊地碼在木架上,每放一個都要伸手挪正,動作慢得像是在捱磨時辰。

  水滴順著她的指尖落在地上,女人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活計,轉過身來,視線停在趙虎寬闊的背脊上。

  灶膛里的殘火映得她臉頰微紅,嘴唇輕輕顫了幾下,似有千言萬語要倒出來,可最後還是咬住了下唇,一言不發地將最後一隻粗碗扣上,低頭擦拭著滿是凍瘡的手背。

  次日清晨,村頭的石砌水井旁聚了七八個提著木桶的婦人。

  冰涼的井水澆在青石板上,棒槌砸在濕衣服上發出沉悶的響動,但平日裡家長里短的碎嘴全不見了,幾個腦袋湊在一處,壓得極低的聲音在晨霧裡飄來盪去。

  「昨晚我家男人巡哨回來,喝了二兩黃湯,趴在炕沿上跟我掏了心窩子。」

  一個面龐清瘦的年輕婦人左右看了看,手裡的棒槌放慢了節奏,「他說大明軍營里早就傳開了,凡是給天朝官兵生了娃的,將來那娃一落地就能領大明的黃冊戶籍。」

  旁邊一個扎著粗布頭巾的婦人倒吸了一口涼氣,趕忙追問,「當真?那咱們呢,當娘的能跟著沾光不?」

   TW 看書網超給力,𝚜𝚑𝚞.𝚝𝚠書庫廣

  「怎麼不能沾光?」年輕婦人眼裡閃著光亮,「我男人說了,大明那邊的地界大得沒邊,百姓種地只交三成租賦,哪像咱們高麗這頭,層層剝削下來連口喝粥的糧都保不住,更別說那頭的娃娃都能進官學念書,考中了還能當官做老爺呢。」

  一個蹲在旁邊洗菜的老婦人聽著聽著,把手裡的菜葉子捏爛了,眼眶泛紅地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我那苦命的大兒,被李成桂的軍營強征去北邊當差,整整三年沒往家寄過一封信,前陣子捎口信回來的同鄉說,北軍一天就吃一頓稀湯,連件避寒的襖子都沒有,這哪是當兵,分明是給閻王爺打雜,若是當初能投了大明天軍,何至於受這個活罪。」

  各種荒誕又飽含期盼的說法,像春天的野草一樣在幾個沿海村落之間瘋狂蔓延。

  有人說只要給大明兵做上一頓飯就能算作歸附,有人甚至傳言大明皇帝已經下了明旨,要將南方沿海的土地全劃入江南行省。

  慶尚道與大明軍營交界的一處亂石崗下,夜色濃重得化不開。

  三個衣衫襤褸的高麗年輕後生伏在枯草堆里,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軍營轅門處懸掛的明晃晃的燈籠。

  他們腰裡別著破柴刀,趁著巡邏隊換崗的間隙,貓著腰手腳並用地朝營寨的木柵欄摸了過去。

  然而剛踩上柵欄底下的覆土,頭頂便傳來一聲沉穩的冷喝,緊接著兩支雪亮的鐵槍從柵欄縫隙中探出,直接架在了領頭後生的脖頸上。

  三個後生嚇得渾身哆嗦,撲通一聲全跪倒在泥水裡,連手裡的柴刀脫手掉在地上都沒發覺。

  負責巡夜的明軍百戶提著長刀大步走出來,借著火把的光亮打量著眼前這三個瘦骨嶙峋的半大漢子,眉頭深鎖,但並未讓兵士動粗。

  百戶蹲下身,手掌按在膝蓋上,語氣平靜地問,「深更半夜摸進軍營,不怕死嗎?你們到底想幹啥。」

  領頭的後生哆哆嗦嗦地抬起頭,滿臉都是泥水與眼淚,嘴唇泛青地磕磕巴巴用不太熟練的漢語回話。

  「軍爺……俺們...不想...做賊……俺們....是想.....去大明……哪怕....給軍爺....當...馬夫...挑大糞....都成……」

  另外兩個後生也跟著把頭磕在凍土上,砰砰作響,嘴裡不住地哀求討條活路。

  百戶看著眼前這三張滿是絕望與飢苦的年輕面孔,久久沒有說話,身後的明軍哨兵也放低了手裡的鐵槍。

  百戶站起身,從自己懷裡摸出兩塊用油紙包著的雜麵大餅,遞到了領頭後生的手裡,粗糙的紙包散發出麥面的香氣。

  「大明的法度嚴得很,沒有朝廷堪合與路引,私自越境者是要發配充軍的,你們這麼硬闖,誰也保不住你們。」

  百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朝營寨後方的黑夜指了指,「把乾糧拿上,趕緊順著原路回家去,別讓家裡老娘懸著心。」

  三個後生捧著帶著體溫的麥餅,手腕劇烈顫抖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砸。

  他們規規矩矩地退後了十幾步,再次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頭,這才一步一回頭地往黑暗裡走。

  每次回頭,那座被火把照耀得亮如白晝的大明軍營,在他們眼裡就像是一座懸在雲端卻無論如何也攀不上去的天堂。

  這事不到兩天就在周遭幾個鎮子上傳開了,百姓們私下裡念叨起來,滿是對天朝軍紀的敬畏,連偷渡的盜賊都不殺還給乾糧的軍隊,古往今來哪曾見過,歸附的心思非但沒被撲滅,反而在壓抑中燒得更熾熱了。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