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你想轉正嗎
韓爭沒有立刻碰那個文件袋。
他先把門反鎖，插上保險，然後一間一間看過去——十來平米的屋子，一眼就看完了。床底下沒人，衛生間沒人，窗戶從裡面插著。
陽台的推拉門鎖是壞的，壞了兩年，他一直沒修。
他走過去看了看，鎖舌上有一道新劃痕。
韓爭站在陽台上，看了一會兒樓下那片黑。對面樓有幾戶還亮著燈，誰家在看電視，聲音順著風飄上來，是天氣預報。
他回屋，把那杯水端起來倒進水池，杯子沖了三遍。
然後才去拆文件袋。
棉線繞著扣纏了三圈，纏得很規矩，是辦公室里常年經手文件的人才有的手法。他一圈一圈退下來。
裡面兩張紙。
第一張是《勞務派遣人員轉為聘用制人員申請表》。
姓名、性別、出生年月、學歷、身份證號、參加工作時間、現從事崗位——全部填好了。字是列印的，一處不錯。
連他母親的名字、護理院的地址，都填在「家庭主要成員及聯繫方式」那一欄里。
只有最底下簽字那一格是空的。
第二張紙更短，抬頭六個字：《保密承諾書》。
正文三段。第一段說的是檔案工作的保密紀律，第二段說的是在職人員不得擅自調閱與本職無關的幹部檔案，第三段是一句話：
「本人承諾，自簽署之日起，不再以任何名義調閱、複製、傳播方廣仁同志檔案及相關材料。」
兩張紙底下壓著一張便簽，手寫的三個字加一行小字。
明早八點。三樓東頭。
韓爭把這三樣東西在桌上攤開，看了很久。
他沒有生氣。
他坐下來，從抽屜里翻出一支筆和一個舊本子——本子是他上班第一年買的，記錄材料編號用的，早就寫滿了，他撕掉寫過的那些，留了後半本。
他把《保密承諾書》拿起來，對著燈翻過來翻過去。
看紙。看紋路。看騎縫章的位置。看編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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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完他在本子上記了一行字。
然後他上床睡覺，睡了四個小時。
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，韓爭站在三樓東頭的門口。
門牌上寫著：邵謙。
他敲門。
「進。」
邵謙四十七八歲，個子不高，坐得筆直。辦公室很乾淨，桌上除了一個筆筒、一台電腦、一疊文件，什麼都沒有。窗台上沒有綠蘿，也沒有茶葉罐。
他正在擦眼鏡。
「小韓，坐。」
韓爭坐下。
邵謙把眼鏡擦完，戴上，扶了扶腿。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模一樣的兩張紙——轉正申請表和保密承諾書，放在桌上。
「昨天送到你那兒的那份，是給你看的。這份是正式的。」
「邵部長，我家裡的門鎖……」
「我不知道你說什麼。」邵謙說得很平，「材料是組織上送的。送到哪兒、怎麼送的，我不管這個。」
他把申請表往韓爭那邊推了半寸。
「小韓，你在檔案科幾年了。」
「四年零兩個月。」
「四年零兩個月。」邵謙點點頭，「轉正名額一年一個，你排了四年。今年這個名額，本來是給周敏的。」
韓爭沒說話。
「你母親在城東那家護理院，一個月兩千一。」邵謙說，「你現在這個工資，交完房租，剩下的剛夠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轉正以後，工資漲百分之四十，有公積金，有醫保，護理院那筆錢一年能省下小三萬。縣裡明年有一批人才公寓，聘用制人員可以申請，四十平，租金按市價三折。」
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，像在念一份通知。
韓爭的手在膝蓋上放著。
他想過很多種被收買的場面。他以為會是信封，會是暗示，會是那種讓人噁心的拐彎抹角。
不是。
邵謙擺在他面前的，是他這四年每天早上睜開眼想的那些事。工資、房子、他媽的護理費。
一樣都不多，一樣都不少。
「這是好事。」邵謙說，「組織上看得見你的能力。你去年整理的那批歷史檔案，我看過，做得很細。」
「謝謝部長。」
「簽字吧。」
韓爭把申請表拿過來。
他沒有立刻簽。他把兩張紙都翻了一遍——先是申請表，再是承諾書，看得很慢，像是在核對什麼。
邵謙坐在對面看著他，沒有催。
韓爭抬起頭。
「邵部長，我問您一件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昨天晚上有三個人到我家樓下，拿著一張七年前的借條。借款人是方廣仁，經辦人那一欄，昨天自動填上了我的名字。」
邵謙的手伸向眼鏡。
他把眼鏡摘下來，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絨布，開始擦。
「那筆帳掛了七年，年年平不掉，年年有人替他壓著。」韓爭說，「上個月這條線斷了。」
絨布在鏡片上轉了半圈，停住。
不到一秒，又轉起來。
「所以我想問，」韓爭說，「這七年，是您替他壓的吧。」
辦公室里很安靜。
窗外樓下有人在挪自行車，鈴鐺響了一聲。
邵謙把眼鏡戴回去，扶了扶。
「小韓，」他說，「你今年二十七。」
「是。」
「二十七歲，腦子活，敢問，這是好事。」邵謙把那支筆從筆筒里抽出來，放在申請表上，「可有些問題問出來，答案不重要，問本身就是個事。」
他把筆往前推了推。
「你懂我的意思嗎。」
韓爭看著那支筆。
他想了大概兩秒鐘。
然後他伸手拿起筆，翻到申請表最後一頁，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簽得很快，一筆到底，沒有停頓。
簽完他把紙推回去，又把承諾書拉到面前，在底下那一格也簽了。
同樣乾脆。
邵謙看著他簽完，臉上的表情鬆了一點點。
「小韓，你是個明白人。」
「部長，能不能麻煩您一件事。」韓爭站起來，「這兩張我想留個複印件。轉正表我怕以後辦手續要用。」
「可以。」邵謙按了下座機，「讓辦公室給他復一份。」
「謝謝部長。」
韓爭走出辦公室，把門輕輕帶上。
走廊里沒人。
他站著沒動，從口袋裡摸出那個舊本子，翻開昨晚記的那一行，用筆在後面添了幾個字。
承諾書：編號QH組保字第0374號。共一頁。騎縫章蓋在右側，壓第三行與第四行之間。用紙為新採購的A4複印紙。
他昨晚記的那一行是：
新紙。
韓爭把本子合上。
保密承諾書是新紙，從頭到尾都是新的。他補不進去，也讀不出來。
可這張紙不會一直是新的。
按規矩，涉及具體幹部的承諾書、責任書、說明材料，簽完之後要歸檔——不是單獨立卷，是貼進當事人的正卷里，編號連排，騎縫章要蓋在兩頁之間。
方廣仁的正卷，昨天已經在他手上過了一遍。
那本卷宗里，一共有七處騎縫章。
七處的位置，他記得。
如果這一張貼進去之後，編號能連上、騎縫章能對上，那說明這七年裡，同樣的紙、同樣的格式、同樣的一支筆，已經在那本卷宗里貼過不止一次。
而每貼一次，就有一個人在某張紙上，答應了不再往下問。
韓爭把本子塞回口袋，往樓梯口走。
走到走廊拐角，他停住了。
拐角那邊站著一個人。
女的，三十出頭，頭髮在腦後紮起來，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，手裡拿著一疊材料。她靠著窗台，不像在等人，倒像是在這兒站了有一會兒了。
她手裡捏著一支鋼筆。
那支筆很舊，筆桿是墨綠色的，漆掉了兩塊，露出底下的黃銅。她不寫字，就那麼捏著，拇指在筆帽上來回蹭。
看見韓爭，她直起身。
「組織部檔案科，韓爭？」
「我是。」
她把材料往腋下一夾。
「方廣仁的檔案，」她說，「昨天是你調的？」
他先把門反鎖，插上保險，然後一間一間看過去——十來平米的屋子，一眼就看完了。床底下沒人，衛生間沒人，窗戶從裡面插著。
陽台的推拉門鎖是壞的，壞了兩年，他一直沒修。
他走過去看了看，鎖舌上有一道新劃痕。
韓爭站在陽台上，看了一會兒樓下那片黑。對面樓有幾戶還亮著燈，誰家在看電視，聲音順著風飄上來，是天氣預報。
他回屋，把那杯水端起來倒進水池，杯子沖了三遍。
然後才去拆文件袋。
棉線繞著扣纏了三圈，纏得很規矩，是辦公室里常年經手文件的人才有的手法。他一圈一圈退下來。
裡面兩張紙。
第一張是《勞務派遣人員轉為聘用制人員申請表》。
姓名、性別、出生年月、學歷、身份證號、參加工作時間、現從事崗位——全部填好了。字是列印的，一處不錯。
連他母親的名字、護理院的地址，都填在「家庭主要成員及聯繫方式」那一欄里。
只有最底下簽字那一格是空的。
第二張紙更短，抬頭六個字：《保密承諾書》。
正文三段。第一段說的是檔案工作的保密紀律，第二段說的是在職人員不得擅自調閱與本職無關的幹部檔案，第三段是一句話：
「本人承諾，自簽署之日起，不再以任何名義調閱、複製、傳播方廣仁同志檔案及相關材料。」
兩張紙底下壓著一張便簽，手寫的三個字加一行小字。
明早八點。三樓東頭。
韓爭把這三樣東西在桌上攤開，看了很久。
他沒有生氣。
他坐下來，從抽屜里翻出一支筆和一個舊本子——本子是他上班第一年買的，記錄材料編號用的，早就寫滿了，他撕掉寫過的那些，留了後半本。
他把《保密承諾書》拿起來，對著燈翻過來翻過去。
看紙。看紋路。看騎縫章的位置。看編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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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完他在本子上記了一行字。
然後他上床睡覺，睡了四個小時。
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，韓爭站在三樓東頭的門口。
門牌上寫著：邵謙。
他敲門。
「進。」
邵謙四十七八歲，個子不高，坐得筆直。辦公室很乾淨，桌上除了一個筆筒、一台電腦、一疊文件，什麼都沒有。窗台上沒有綠蘿，也沒有茶葉罐。
他正在擦眼鏡。
「小韓，坐。」
韓爭坐下。
邵謙把眼鏡擦完，戴上，扶了扶腿。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模一樣的兩張紙——轉正申請表和保密承諾書，放在桌上。
「昨天送到你那兒的那份，是給你看的。這份是正式的。」
「邵部長，我家裡的門鎖……」
「我不知道你說什麼。」邵謙說得很平，「材料是組織上送的。送到哪兒、怎麼送的，我不管這個。」
他把申請表往韓爭那邊推了半寸。
「小韓，你在檔案科幾年了。」
「四年零兩個月。」
「四年零兩個月。」邵謙點點頭，「轉正名額一年一個，你排了四年。今年這個名額，本來是給周敏的。」
韓爭沒說話。
「你母親在城東那家護理院，一個月兩千一。」邵謙說，「你現在這個工資，交完房租，剩下的剛夠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轉正以後，工資漲百分之四十，有公積金，有醫保，護理院那筆錢一年能省下小三萬。縣裡明年有一批人才公寓，聘用制人員可以申請，四十平，租金按市價三折。」
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，像在念一份通知。
韓爭的手在膝蓋上放著。
他想過很多種被收買的場面。他以為會是信封，會是暗示，會是那種讓人噁心的拐彎抹角。
不是。
邵謙擺在他面前的，是他這四年每天早上睜開眼想的那些事。工資、房子、他媽的護理費。
一樣都不多，一樣都不少。
「這是好事。」邵謙說，「組織上看得見你的能力。你去年整理的那批歷史檔案，我看過，做得很細。」
「謝謝部長。」
「簽字吧。」
韓爭把申請表拿過來。
他沒有立刻簽。他把兩張紙都翻了一遍——先是申請表，再是承諾書，看得很慢，像是在核對什麼。
邵謙坐在對面看著他，沒有催。
韓爭抬起頭。
「邵部長，我問您一件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昨天晚上有三個人到我家樓下，拿著一張七年前的借條。借款人是方廣仁，經辦人那一欄，昨天自動填上了我的名字。」
邵謙的手伸向眼鏡。
他把眼鏡摘下來，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絨布，開始擦。
「那筆帳掛了七年，年年平不掉，年年有人替他壓著。」韓爭說，「上個月這條線斷了。」
絨布在鏡片上轉了半圈，停住。
不到一秒，又轉起來。
「所以我想問，」韓爭說，「這七年，是您替他壓的吧。」
辦公室里很安靜。
窗外樓下有人在挪自行車，鈴鐺響了一聲。
邵謙把眼鏡戴回去，扶了扶。
「小韓，」他說，「你今年二十七。」
「是。」
「二十七歲，腦子活，敢問，這是好事。」邵謙把那支筆從筆筒里抽出來，放在申請表上，「可有些問題問出來，答案不重要，問本身就是個事。」
他把筆往前推了推。
「你懂我的意思嗎。」
韓爭看著那支筆。
他想了大概兩秒鐘。
然後他伸手拿起筆，翻到申請表最後一頁，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簽得很快，一筆到底，沒有停頓。
簽完他把紙推回去，又把承諾書拉到面前，在底下那一格也簽了。
同樣乾脆。
邵謙看著他簽完，臉上的表情鬆了一點點。
「小韓，你是個明白人。」
「部長，能不能麻煩您一件事。」韓爭站起來，「這兩張我想留個複印件。轉正表我怕以後辦手續要用。」
「可以。」邵謙按了下座機，「讓辦公室給他復一份。」
「謝謝部長。」
韓爭走出辦公室，把門輕輕帶上。
走廊里沒人。
他站著沒動，從口袋裡摸出那個舊本子，翻開昨晚記的那一行，用筆在後面添了幾個字。
承諾書：編號QH組保字第0374號。共一頁。騎縫章蓋在右側，壓第三行與第四行之間。用紙為新採購的A4複印紙。
他昨晚記的那一行是：
新紙。
韓爭把本子合上。
保密承諾書是新紙，從頭到尾都是新的。他補不進去，也讀不出來。
可這張紙不會一直是新的。
按規矩，涉及具體幹部的承諾書、責任書、說明材料，簽完之後要歸檔——不是單獨立卷，是貼進當事人的正卷里，編號連排，騎縫章要蓋在兩頁之間。
方廣仁的正卷，昨天已經在他手上過了一遍。
那本卷宗里，一共有七處騎縫章。
七處的位置，他記得。
如果這一張貼進去之後，編號能連上、騎縫章能對上，那說明這七年裡，同樣的紙、同樣的格式、同樣的一支筆，已經在那本卷宗里貼過不止一次。
而每貼一次，就有一個人在某張紙上，答應了不再往下問。
韓爭把本子塞回口袋，往樓梯口走。
走到走廊拐角，他停住了。
拐角那邊站著一個人。
女的，三十出頭，頭髮在腦後紮起來，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，手裡拿著一疊材料。她靠著窗台，不像在等人，倒像是在這兒站了有一會兒了。
她手裡捏著一支鋼筆。
那支筆很舊，筆桿是墨綠色的，漆掉了兩塊，露出底下的黃銅。她不寫字，就那麼捏著，拇指在筆帽上來回蹭。
看見韓爭，她直起身。
「組織部檔案科，韓爭？」
「我是。」
她把材料往腋下一夾。
「方廣仁的檔案，」她說，「昨天是你調的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