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上門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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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韓爭住在城北的老紡織廠家屬院,六樓,沒電梯。

  這片房子是九十年代蓋的,樓道窄,聲控燈壞了一半,牆上貼滿了通下水道和開鎖的小廣告。他一個人住,房租一個月四百二,是這個縣城裡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一居室。

  晚上七點二十,他拎著一袋饅頭和兩根黃瓜拐進院門。

  三個人站在他那個單元的門洞底下。

  三個都站著,誰也不倚牆,誰也不抽菸。三個人呈一個很鬆的扇形,把門洞口占了一半,看見他進院,誰都沒動。

  韓爭的腳步慢了下來。

  站在中間那個四十來歲,穿一件深色夾克,拉鏈拉到胸口。他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,捏得很隨意,像是拿著一張報紙。

  「韓爭?」

  「我是。」

  「有個事跟你說一下。」中間那人把文件袋打開,抽出一張紙,「不耽誤你太長時間。」

  那是一張借條的複印件。

  日期是七年多以前。借款金額那一欄寫著一個數,後面跟著三個零。抬頭那一欄,借款人:方廣仁。

  韓爭把塑膠袋換到左手。

  「這跟我沒關係。」

  「你先看完。」

  那人把紙翻過來,用食指點住背面下角的一小塊。

  那裡是一行後添的字,字跡和正面不一樣,墨色也新。

  「本筆款項由開發區管委會辦公經費列支,經辦人簽字後核銷。」

  底下有一欄。經辦人。

  那一欄原本是空的。

  現在上面有三個字:韓爭。

  字是列印的,宋體,小四號,端端正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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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韓爭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大概五秒鐘。

  「這個字不是我簽的。」

  「誰說是你簽的。」那人把紙遞過來,「這是系統生成的。你昨天不是當上代辦了嗎。這筆帳掛在那個位子上,誰在那個位子上,誰核銷。」

  「我只是代辦。」

  「代辦也是辦。」

  韓爭沒接那張紙。他站在原地,塑膠袋裡的黃瓜硌著他的腿。

  「這筆錢不是我借的,也不是我經手的。你們該找誰找誰去。」

  站在左邊那個笑了一聲。

  那種聽多了這套說辭、懶得反駁的笑。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,劃了兩下,把屏幕轉過來。

  屏幕上是一張照片,拍的是一份文件。

  韓爭認得。那是今天早上剛在系統里生成的任職確認頁——他自己都還沒列印過。

  拍攝時間顯示是今天下午三點十一分。

  「小韓。」中間那人說,「我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。這筆帳在帳上掛了七年,年年都要平,年年平不掉。以前有人替他壓著,壓了七年。」

  他把紙收回文件袋。

  「現在沒人壓了。」

  韓爭抬起頭。

  「誰在壓。」

  那人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那一眼裡沒有惡意,甚至有一點像是同情。

  「你問這個幹什麼。」

  「我想知道七年前是誰替他壓的。」

  「我要是知道,我今天就不站在這兒了。」那人說,「我們只知道,從上個月開始,這條線不通了。上頭催得緊,我們就得往下找。找到誰頭上,誰認。」

  他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夾。

  「這個月十五號之前給個說法。」

  說完他側身要走。

  韓爭往前跨了半步。

  「那份借條的原件在哪兒。」

  三個人同時停住了。

  站在右邊那個一直沒說話,這時候往前邁了一步。他比韓爭高小半個頭,身上有股汽油味。

  「你要原件幹什麼。」

  「我看看。」

  「看什麼。」

  「看背面那行字是什麼時候添上去的。」

  空氣停了兩秒。

  右邊那個伸手過來抓他的領子。韓爭往後仰,塑膠袋掉在地上,饅頭滾出來兩個,滾進花壇邊的枯葉堆里。

  他的後背撞在門洞的水泥柱子上。

  那人一隻手壓著他,另一隻手往他上衣口袋裡探,探完外面探裡面。

  「別動。」

  內袋裡那張疊成四方塊的紙被抽了出來。

  韓爭的手抬起來了一半。


  三個人。這裡是門洞,沒有監控。六樓那家的窗戶亮著燈,可這個院子裡的人從來不管閒事。

  他把手放下了。

  放下去的時候,他把這三張臉挨個看了一遍,看得很慢。中間那個,左邊笑的那個,壓著他這個。一個一個,看清楚,記住。

  那人把紙展開,看了兩眼,轉手遞給中間那個。中間那個掃了一遍,笑了。

  「行啊小韓,還真在編了。」

  他把紙捏在兩手之間。

  「你要真有本事,就把這筆帳平了。你要沒本事——」

  他手上一使勁。

  紙從中間裂開,裂到一半卡住了,他換了個角度,撕到底。

  兩半紙落下來,一半飄進了花壇,一半貼在韓爭的鞋面上。

  「就別在那個位子上待著。」

  三個人走了。走到院門口的時候,右邊那個回頭看了一眼,看的不是韓爭,是這棟樓的樓號。

  院子裡剩下路燈的一片黃。

  韓爭在柱子邊站著,沒動。

  過了大概半分鐘,他彎下腰。

  先撿那半張貼在鞋面上的,再走到花壇邊,把另一半從月季的枝子底下抽出來。抽的時候被刺劃了一下,手背上起了一道紅痕。

  他把兩半紙對在一起。

  撕口是斜的,中間還缺了一小塊。他把兩半按在門洞的水泥牆面上,對了一遍,沒對齊;挪了挪,又對了一遍。

  第三遍對齊了。

  韓爭就那麼按著,按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他把兩半紙疊好,塞回內袋,回頭去撿地上的饅頭。滾進枯葉里那兩個沾了土,他撿起來在褲腿上蹭了蹭,放回袋子裡。

  上樓的時候他數著台階。

  從一樓到六樓一共一百零八級,他走了四年,閉著眼都知道第三十七級那塊磚是翹的。

  他媽住的那家護理院在城東,一個月兩千一,占掉他工資的大半。他每周日去一趟,帶兩個橘子,坐一個下午。

  她大部分時候不認得他。有那麼幾回她抬頭看著他,忽然說,你爸今天回來吃飯嗎。

  他說回。

  她就點點頭,轉過去繼續弄手裡的東西——一支筆,一張紙,一遍一遍地寫。寫什麼看不清,筆尖壓得很重,紙都劃破了。

  走到四樓半的時候,他停下來,把左手攤開。

  掌心裡有兩道印,一道快消了,一道還在。

  他用右手食指的指甲,在旁邊補了第三道。

  三道並排。

  他站在那兒看了兩秒。

  看著看著,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  那三個人不是來要錢的。

  要錢的人會先談數目、談期限、談利息。這三個人從頭到尾沒提過還多少、怎麼還,只說了一句「這個月十五號之前給個說法」。

  他們是來看他的。

  看這個突然出現在那個位子上的人,是個什麼貨色。是能壓得住的,還是壓不住的。

  那張紙被撕掉,不是泄憤。是試。

  試完了要回去交差——交給那個「催得緊」的上頭。

  韓爭順著這條往下想。這三個人不認識那支筆,也夠不著它。他們是最外面那一圈,是帳斷了之後自己找上門的野狗。

  可野狗聞得見血。

  七年,這筆帳年年平不掉,年年有人替方廣仁壓著。壓帳的人得有位子、有權、有帳可平。上個月這條線斷了——上個月十七號,有人替方廣仁簽了最後一次年檢。

  韓爭把手收回去,攥成拳,繼續往上走。

  上到六樓,他停在自己家門口。

  他沒有立刻掏鑰匙。

  門縫底下有光。

  屋裡的燈亮著。

  他今天早上七點出的門,走的時候屋裡所有的電閘他都習慣性地推過一遍——這個習慣是他媽還清醒的時候養成的,她總說電費貴。

  韓爭把鑰匙插進鎖孔,很慢地轉了一圈。

  門開了。

  屋裡沒人。

  十來平米的一間房,一張床,一張吃飯寫字兩用的桌子,桌子上攤著他昨晚看到一半的資料。

  燈是開著的。

  桌上多了兩樣東西。

  一個牛皮紙文件袋,沒拆封,封口用棉線繞著扣纏了三圈。

  旁邊一個玻璃杯,倒了大半杯水。

  水面上還浮著一層薄薄的白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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