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五扇門
通報是二月十九號下發的。
那天上午韓爭在綜合科理會議紀要，簡幹事從樓下上來，手裡拿著一張紙。
「來了。」他說。
「什麼來了。」
簡幹事把那張紙放在桌上。
那是縣紀委監委的一份通報，紅頭，兩頁。
標題很長：《關於縣殯儀館原館長郎振業嚴重違紀違法案件的通報》。
韓爭把它拿起來。
第一段是案情。
「經查，郎振業身為國家工作人員，利用職務便利，在擔任縣殯儀館業務科科長、副館長、館長期間，採取不辦理死亡人員編制註銷手續、以死亡人員名義開立銀行帳戶、冒用他人名義簽署領取憑證等方式，長期侵吞財政資金。」
第二段是數字。
「經查實，共涉及異常帳戶十一個，涉及財政資金六十七萬三千餘元，時間跨度二十一年。」
第三段是處理。
「郎振業身為黨員領導幹部，理想信念喪失，紀法意識淡薄，性質嚴重，影響惡劣。經縣紀委常委會會議研究並報縣委批准，決定給予郎振業開除黨籍處分；按規定取消其退休待遇；其涉嫌犯罪問題及所涉款物已移送檢察機關依法審查起訴。」
第四段是退繳。
「案件辦理中，郎振業已退繳違紀違法所得四十八萬餘元，其餘部分正在追繳。」
最後一段是那些每份通報都有的話——要求各單位深刻汲取教訓，舉一反三，加強監督管理。
韓爭把這兩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完他把紙放下，兩隻手在桌面上攤開，又收回去。
「就這麼兩頁。」簡幹事說。
「兩頁。」韓爭說。
「咱們查了一年半。」
「一年半。」
簡幹事站在那兒，像是還等著他說點什麼。
韓爭沒有說什麼。
他把那張通報拉過來，又看了一眼第二段。
十一個帳戶。六十七萬三千餘元。二十一年。
這三個數字他早就知道了。可寫在通報上，跟寫在核查表上不一樣。
寫在核查表上，它們後面還跟著別的東西——帳戶是誰開的，卡在哪個網點取的，取的時候留了幾塊錢零頭，某年三月十九日最後一筆，第二天他退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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寫在通報上，就只剩這三個數字。
「文科長看了嗎。」他問。
「看了。」簡幹事說，「他看完說了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。」
「他說：這裡頭沒有一個我們認識的人。」
韓爭抬起頭。
「他什麼意思。」
「我也問了。」簡幹事說，「他說，你數數這上頭寫了幾個人。」
韓爭把那兩頁重新看了一遍。
通報上出現的名字只有一個：郎振業。
沒有仲維漢。沒有鄔全祿。沒有芮蘭英。沒有逄根柱、藺貴勤、冉德元。沒有那四十七個人，沒有那九個還活著的人，沒有那十四個代領人。
一個字也沒有。
「這是對的。」韓爭說。
「對？」
「通報是通報違紀違法的幹部。」韓爭說，「別人不該出現在上頭。」
他把那張紙放平。
「逄根柱要是出現在這上頭，明天他們村里就都知道了。」
簡幹事沒有說話。
「可是——」韓爭說。
他停了一下。
「可是這個通報要是讓不知情的人看，」他說，「他會覺得這是一個人的事。」
那天下午兩點多，柯真來了一趟。
她是來說另一件事的。
「西牆外那五家，市場監管今天去了。」她說。
韓爭把筆放下。
「去幹什麼。」
「撤銷登記的最後兩戶下來了。」柯真說，「九個人里剩的那幾個也辦得差不多了。五家的登記，現在全部撤銷。」
「撤銷以後呢。」
「撤銷以後就沒有營業執照了。」柯真說，「沒有執照還開著門，那是無照經營。所以今天去貼停業告知。」
她把手放在椅背上，手指扣著椅背上那道裂縫。
「五家全貼了。」
韓爭把筆帽擰上，又擰開。
「那鋪子裡的人呢。」他問。
柯真看了他一眼。
「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。」她說。
「利民那家現在還有三個人上班。」她說，「負責人被採取措施了，可鋪子還在運轉——接運車還在跑，手續還在辦。有人打電話叫車，他們照樣去。」
「今天停了。」
「今天停了。」柯真說。
她停了一下。
「那兩個人在場。」
韓爭沒有出聲。
「市場監管的人貼告知的時候，他們兩個在門口站著。」柯真說，「一個開車的，一個跑手續的。」
「他們說什麼了嗎。」
「沒說什麼。」柯真說，「聽說貼完以後，那個開車的問了一句：那明天還來不來。」
韓爭抬起頭。
柯真沒有看他。她在看窗戶那邊，一隻手還扣在椅背上。
「人家跟他講，從今天起這個鋪子不能營業了。」柯真說，「他說他知道。他就是問，明天還來不來。」
韓爭坐在那兒，手放在桌上。
「他們的活沒了。」他說。
「他們的活沒了。」柯真說。
她把手從椅背上放下來。
「我們撤銷的是登記。登記是假的，撤了是對的。可這兩個人這幾年是真在那兒幹活的，工資也是真領的。」
她看著他。
「鋪子一關，他們明天沒地方去。」
「專班那邊怎麼說。」
「專班管的是撤登記、清稅費、修信用。」柯真說，「人往哪兒去，不在專班的事項里。」
那天下班以後，韓爭沒有直接回住處。
他從縣委大院出來往西走，繞了一段路。
那條路他一年多沒走過了。
西牆外是殯儀館的後牆，青磚，牆頭長著草，冬天草枯著。牆外這條路不寬，兩邊是些平房和鋪面。
五家鋪子挨得不遠，最近的兩家中間只隔了一個門臉。
他走到路口就站住了。
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，又插回去。
從這兒看得見那五扇門。
天已經暗了，路燈亮了三盞，還有兩盞不亮。五家的門都關著，門上貼著白紙——不是封條，是停業告知，白紙黑字，四四方方一張，用糨糊貼在門板中間。
最東頭那一家門口有一把椅子。
那是一把舊的木椅子，靠背有一根橫檔斷了。
去年六月，簡幹事路過這兒的時候，看見過一個人坐在那把椅子上，跟隔壁的人說話。那時候他剛被取保出來，鋪子照常開門。
現在椅子還在那兒。
上面沒有人。
韓爭站在路口，站了大概三四分鐘。
風把他大衣的下擺吹得貼在腿上。他沒有動。
他沒有走過去。
風從街那頭過來，把一張停業告知的邊角吹得翻起來一點，又落回去。
他想起一年半以前。
那時候他手上只有三本工資表合訂本，還有一張寫著五個鋪子名字的紙。
康泰、永安、孝親、利民，還有一家他現在都得想一想才能想起名字來。
那時候這五個名字對他來說只是五行字。他不知道它們在哪兒，不知道它們門口有沒有椅子，不知道那把椅子上會坐著一個什麼樣的人。
現在他知道了。
現在它們是五扇關著的門。
他在路口站著，忽然想起白天柯真說的那句話。
那個開車的問：明天還來不來。
他這一年半查的所有東西——登記本、工資表、銷毀清冊、庫房台帳、開戶申請書、火化登記——每一樣都是紙。
紙上有名字，有日期，有簽名，有印章。
紙上沒有的是：一個五十一歲的人，每天半夜三點起來去鄉下拉人，一年三百多趟；一個四十七歲的人，一年到頭在縣裡各個窗口之間跑，火化證、銷戶、喪葬費，一家一家跑下來。
這兩個人幹的活是真的。
工資是真的。
他們簽的那兩個名字，是假的。
韓爭站在路口，看著那五扇門。
他知道今天這件事辦得對。登記是冒用別人的名義騙來的，撤銷是應該的；執照沒了不能營業，停業也是應該的。每一步都對。
可他也知道，明天早上，那個開接運車的人會照常六點鐘醒。
他會想起來鋪子關了。
然後他會坐在床邊，想一想今天該幹什麼。
韓爭在那兒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轉身往回走。
走出十幾步，他停下來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。
他站在路燈底下，翻通訊錄，翻到柏科員那個號碼。
他看著那個號碼，看了幾秒鐘。
然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。
不能打。
打過去說什麼？說那兩個人的活沒了，你們幫著想想辦法？
那不是柏科員的事。那也不是專班的事。撤銷登記的程序里沒有這一條，誰也不能因為一個鋪子裡兩個夥計的活，就不去撤那個假登記。
而他自己現在什麼也不是——一個在綜合科理會議紀要的人，一個正在被審查的人，一個連自己父親那邊的事都不能問一句的人。
他把手插進口袋裡，接著往前走。
走到那家小賣部門口的時候，他又站住了。
窗口還開著，裡頭亮著燈，那台紅色的公用電話還壓在窗台上。
他站了兩秒鐘，這一次沒有停下來。
他往前走了。
那天上午韓爭在綜合科理會議紀要，簡幹事從樓下上來，手裡拿著一張紙。
「來了。」他說。
「什麼來了。」
簡幹事把那張紙放在桌上。
那是縣紀委監委的一份通報，紅頭，兩頁。
標題很長：《關於縣殯儀館原館長郎振業嚴重違紀違法案件的通報》。
韓爭把它拿起來。
第一段是案情。
「經查，郎振業身為國家工作人員，利用職務便利，在擔任縣殯儀館業務科科長、副館長、館長期間，採取不辦理死亡人員編制註銷手續、以死亡人員名義開立銀行帳戶、冒用他人名義簽署領取憑證等方式，長期侵吞財政資金。」
第二段是數字。
「經查實，共涉及異常帳戶十一個，涉及財政資金六十七萬三千餘元，時間跨度二十一年。」
第三段是處理。
「郎振業身為黨員領導幹部，理想信念喪失，紀法意識淡薄，性質嚴重，影響惡劣。經縣紀委常委會會議研究並報縣委批准，決定給予郎振業開除黨籍處分；按規定取消其退休待遇；其涉嫌犯罪問題及所涉款物已移送檢察機關依法審查起訴。」
第四段是退繳。
「案件辦理中，郎振業已退繳違紀違法所得四十八萬餘元，其餘部分正在追繳。」
最後一段是那些每份通報都有的話——要求各單位深刻汲取教訓，舉一反三，加強監督管理。
韓爭把這兩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完他把紙放下，兩隻手在桌面上攤開，又收回去。
「就這麼兩頁。」簡幹事說。
「兩頁。」韓爭說。
「咱們查了一年半。」
「一年半。」
簡幹事站在那兒，像是還等著他說點什麼。
韓爭沒有說什麼。
他把那張通報拉過來，又看了一眼第二段。
十一個帳戶。六十七萬三千餘元。二十一年。
這三個數字他早就知道了。可寫在通報上，跟寫在核查表上不一樣。
寫在核查表上，它們後面還跟著別的東西——帳戶是誰開的，卡在哪個網點取的，取的時候留了幾塊錢零頭，某年三月十九日最後一筆，第二天他退休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ᴛᴡ看書📕sʜᴜ.ᴛᴡ】
寫在通報上，就只剩這三個數字。
「文科長看了嗎。」他問。
「看了。」簡幹事說，「他看完說了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。」
「他說：這裡頭沒有一個我們認識的人。」
韓爭抬起頭。
「他什麼意思。」
「我也問了。」簡幹事說，「他說，你數數這上頭寫了幾個人。」
韓爭把那兩頁重新看了一遍。
通報上出現的名字只有一個：郎振業。
沒有仲維漢。沒有鄔全祿。沒有芮蘭英。沒有逄根柱、藺貴勤、冉德元。沒有那四十七個人，沒有那九個還活著的人，沒有那十四個代領人。
一個字也沒有。
「這是對的。」韓爭說。
「對？」
「通報是通報違紀違法的幹部。」韓爭說，「別人不該出現在上頭。」
他把那張紙放平。
「逄根柱要是出現在這上頭，明天他們村里就都知道了。」
簡幹事沒有說話。
「可是——」韓爭說。
他停了一下。
「可是這個通報要是讓不知情的人看，」他說，「他會覺得這是一個人的事。」
那天下午兩點多，柯真來了一趟。
她是來說另一件事的。
「西牆外那五家，市場監管今天去了。」她說。
韓爭把筆放下。
「去幹什麼。」
「撤銷登記的最後兩戶下來了。」柯真說，「九個人里剩的那幾個也辦得差不多了。五家的登記，現在全部撤銷。」
「撤銷以後呢。」
「撤銷以後就沒有營業執照了。」柯真說，「沒有執照還開著門，那是無照經營。所以今天去貼停業告知。」
她把手放在椅背上，手指扣著椅背上那道裂縫。
「五家全貼了。」
韓爭把筆帽擰上，又擰開。
「那鋪子裡的人呢。」他問。
柯真看了他一眼。
「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。」她說。
「利民那家現在還有三個人上班。」她說，「負責人被採取措施了，可鋪子還在運轉——接運車還在跑，手續還在辦。有人打電話叫車，他們照樣去。」
「今天停了。」
「今天停了。」柯真說。
她停了一下。
「那兩個人在場。」
韓爭沒有出聲。
「市場監管的人貼告知的時候，他們兩個在門口站著。」柯真說，「一個開車的，一個跑手續的。」
「他們說什麼了嗎。」
「沒說什麼。」柯真說，「聽說貼完以後，那個開車的問了一句：那明天還來不來。」
韓爭抬起頭。
柯真沒有看他。她在看窗戶那邊，一隻手還扣在椅背上。
「人家跟他講，從今天起這個鋪子不能營業了。」柯真說，「他說他知道。他就是問，明天還來不來。」
韓爭坐在那兒，手放在桌上。
「他們的活沒了。」他說。
「他們的活沒了。」柯真說。
她把手從椅背上放下來。
「我們撤銷的是登記。登記是假的，撤了是對的。可這兩個人這幾年是真在那兒幹活的，工資也是真領的。」
她看著他。
「鋪子一關，他們明天沒地方去。」
「專班那邊怎麼說。」
「專班管的是撤登記、清稅費、修信用。」柯真說，「人往哪兒去，不在專班的事項里。」
那天下班以後，韓爭沒有直接回住處。
他從縣委大院出來往西走，繞了一段路。
那條路他一年多沒走過了。
西牆外是殯儀館的後牆，青磚，牆頭長著草，冬天草枯著。牆外這條路不寬，兩邊是些平房和鋪面。
五家鋪子挨得不遠，最近的兩家中間只隔了一個門臉。
他走到路口就站住了。
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，又插回去。
從這兒看得見那五扇門。
天已經暗了，路燈亮了三盞，還有兩盞不亮。五家的門都關著，門上貼著白紙——不是封條，是停業告知，白紙黑字，四四方方一張，用糨糊貼在門板中間。
最東頭那一家門口有一把椅子。
那是一把舊的木椅子，靠背有一根橫檔斷了。
去年六月，簡幹事路過這兒的時候，看見過一個人坐在那把椅子上，跟隔壁的人說話。那時候他剛被取保出來，鋪子照常開門。
現在椅子還在那兒。
上面沒有人。
韓爭站在路口，站了大概三四分鐘。
風把他大衣的下擺吹得貼在腿上。他沒有動。
他沒有走過去。
風從街那頭過來，把一張停業告知的邊角吹得翻起來一點，又落回去。
他想起一年半以前。
那時候他手上只有三本工資表合訂本，還有一張寫著五個鋪子名字的紙。
康泰、永安、孝親、利民，還有一家他現在都得想一想才能想起名字來。
那時候這五個名字對他來說只是五行字。他不知道它們在哪兒，不知道它們門口有沒有椅子，不知道那把椅子上會坐著一個什麼樣的人。
現在他知道了。
現在它們是五扇關著的門。
他在路口站著，忽然想起白天柯真說的那句話。
那個開車的問：明天還來不來。
他這一年半查的所有東西——登記本、工資表、銷毀清冊、庫房台帳、開戶申請書、火化登記——每一樣都是紙。
紙上有名字，有日期，有簽名，有印章。
紙上沒有的是：一個五十一歲的人，每天半夜三點起來去鄉下拉人，一年三百多趟；一個四十七歲的人，一年到頭在縣裡各個窗口之間跑，火化證、銷戶、喪葬費，一家一家跑下來。
這兩個人幹的活是真的。
工資是真的。
他們簽的那兩個名字，是假的。
韓爭站在路口，看著那五扇門。
他知道今天這件事辦得對。登記是冒用別人的名義騙來的，撤銷是應該的；執照沒了不能營業，停業也是應該的。每一步都對。
可他也知道，明天早上，那個開接運車的人會照常六點鐘醒。
他會想起來鋪子關了。
然後他會坐在床邊，想一想今天該幹什麼。
韓爭在那兒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轉身往回走。
走出十幾步，他停下來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。
他站在路燈底下，翻通訊錄，翻到柏科員那個號碼。
他看著那個號碼，看了幾秒鐘。
然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。
不能打。
打過去說什麼？說那兩個人的活沒了，你們幫著想想辦法？
那不是柏科員的事。那也不是專班的事。撤銷登記的程序里沒有這一條，誰也不能因為一個鋪子裡兩個夥計的活，就不去撤那個假登記。
而他自己現在什麼也不是——一個在綜合科理會議紀要的人，一個正在被審查的人，一個連自己父親那邊的事都不能問一句的人。
他把手插進口袋裡，接著往前走。
走到那家小賣部門口的時候，他又站住了。
窗口還開著，裡頭亮著燈，那台紅色的公用電話還壓在窗台上。
他站了兩秒鐘，這一次沒有停下來。
他往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