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2章 周綺驗帳不看死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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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綺沒有在舊倉里。

  至少一百七十三人的驗身冊中,沒有一個四十多歲、左腿舊傷、耳後黑痣的女人。

  她也可能換臉。

  換年齡。

  甚至換成男人。

  只靠描述找不到。

  母親讓人重新看一夜清帳的四封訃告。

  不看內容。

  看修改。

  京城那封有三處添字。

  西南那封有兩處刮墨。

  江北那封最乾淨。

  沿河州縣那封換過一整頁。

  四封信不是同一個人寫。

  但有人最後統一驗過。

  白芷用側光照紙。

  每封右下角都有四個極淺針孔。

  不是裝訂。

  是四結白線穿過後留下。

  周綺確實驗過。

  王蘅道:

  「她驗完一份。」

  「會用白線縫四結。」

  「發出前再拆。」

  「針孔留著。」

  「為何留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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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告訴接信的人。」

  「這份能用。」

  針孔就是她的印。

  不蓋名字。

  不留字。

  只留下四個小洞。

  所有人以前都在看蠟、紙、字與真印。

  沒人看信角為何被針扎過。

  白芷問:

  「誰能接觸四封信最後一遍?」

  北門驛站說,信匣送來時已經封。

  西門軍驛也是。

  南門都察院急件由一名書吏親送。

  東門夜船由船家從城北客棧取。

  四路不在同一處。

  周綺沒有必要親自碰。

  她只要把四結白線交給不同驗帳人。

  「所以四個針孔也能仿。」

  我道。

  王蘅點頭。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「那如何證明是她?」

  「不能。」

  「只能證明有人用了她的規矩。」

  又回到這裡。

  周綺可能活。

  也可能身份繼續被用。

  左瘸、四結、驗假帳。

  都是一套可繼承的手續。

  抓到一個人,不一定就是她。

  我問王蘅:

  「她最怕什麼?」

  「錯。」

  「誰不怕錯?」

  「她不是怕事情做錯。」

  王蘅道:「怕帳上留兩種結果。」

  「她會為了讓一件事只有一個解釋。」

  「再做更多事。」

  「例如?」

  「若一個人既像被逼,又像自願。」

  「她會殺掉能證明被逼的人。」

  「只留自願。」

  「若一張令有真有假。」

  「她會把真令毀掉。」

  「只留假令。」

  「若兩個人都叫魏直。」

  「她不會審。」

  「會殺一個。」

  周綺與我們正相反。

  我們遇見兩個魏直。

  先都綁著。

  她會先殺一個。

  帳便重新變得乾淨。

  我看向舊倉里的人。

  周定。

  岳達。

  趙石。

  何五。

  馬會。

  假內衛李貴與馮大。

  這些人里。

  誰的存在讓事情變得不乾淨?

  周定最明顯。

  他說自己沒有上令。

  卻使用周綺規矩。

  知道飛哨。

  知道拒奉初稿。

  知道陳平銀路。

  他可能是周綺的人。

  也可能只是學會她辦法。

  若周綺要讓帳只有一個答案。

  會殺周定。

  周定被關在舊倉東側臨時牢。

  三方守衛。

  朝廷一人。

  西南一人。

  永安復籍見證一人。

  每日飯、藥、問話全部記。

  想殺不容易。

  可馮英也在御前驗藥十年。

  最後仍死在井邊。

  我讓人先查周定牢房。

  沒有異常。

  飯沒動。

  水剛換。

  窗封好。

  三名守衛全在。

  周定坐在裡面。

  看見我便笑。

  「怕我死?」

  「怕。」

  「我死了。」

  「你們會不會輕鬆一點?」

  「不會。」

  「至少少一個口供。」

  「也少一個人。」

  他靠著牆。

  「沈安。」

  「你覺得周綺會來殺我?」

  我停下。

  「你認識她?」

  「不認識。」

  「為何知道名字?」

  「你們在外面說得很大聲。」

  牢房牆不厚。

  這話可能真。

  「你用了她的四結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左瘸交接呢?」

  「學來的。」

  「哪裡學?」

  「陳平銀路。」

  「銀票背後有四個針孔。」

  「誰告訴你意思?」

  「猜的。」

  周定很聰明。

  聰明到只看幾次便能學會舊網絡。

  這也可能是真的。

  「拒奉初稿誰告訴你?」

  「中院送水人。」

  「名字?」

  「阿成。」

  「人呢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位置圖中有一名送水雜役阿成。

  第一聲鐘響時,他站在南井邊。

  登記後便不見。

  先前所有人都在找左瘸。

  沒人注意一個正常走路的送水人。

  林桓查戶籍。

  永安舊倉沒有阿成。

  雜役名冊里寫的是:

  成三。

  四十九歲。

  城北人。

  當日實際送水者約二十歲。

  名冊也被穿了。

  我問周定:

  「為何現在才說?」

  「你沒問誰告訴我。」

  「問過誰給你消息。」

  「你問的是飛哨。」

  「我答周先生。」

  「你就是周先生。」

  「岳達這樣叫我。」

  又在字里躲。

  我很想讓燕小乙打他一頓。

  可打完他仍會說。

  你沒問。

  我只能繼續。

  「阿成告訴你什麼?」

  「少主會拒父命。」

  「只寫第一句。」

  「還說永安有七套衣。」

  「他是不是左瘸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

  「長相?」

  「普通。」

  「耳後有痣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年紀?」

  「二十左右。」

  「聲音?」

  「像女人。」

  屋裡安靜。

  二十歲男人。

  女人聲音。

  可能是假聲。

  也可能根本不是男人。

  「見過臉?」

  「見過。」

  「像女人嗎?」

  「不像。」

  「喉結?」

  周定回憶片刻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手呢?」

  「右手虎口有筆繭。」

  「左腿?」

  「正常。」

  周綺四十多歲。

  阿成二十多歲。

  不合。

  但年齡、臉與性別都能改。

  真正難改的是舊傷。

  阿成沒有左腿舊傷。

  周綺規矩卻用左瘸交接。

  她本人未必瘸。

  左瘸可能只是那具替屍留下的假特徵。

  所有人一直在找一個不存在的跛腳女人。

  我問王蘅:

  「你親眼見過周綺瘸嗎?」

  王蘅怔住。

  「她墜車後。」

  「有人說左腿斷。」

  「我問親眼。」

  她沉默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她失蹤前最後一次見你。」

  「走路如何?」

  「正常。」

  原來左瘸從一開始便可能是假。

  周綺的死亡帳寫左腿斷。

  後來所有人便把左瘸當她。

  她若活著。

  最安全的樣子就是不瘸。

  甚至年輕。

  甚至是男人。

  白芷調送水記錄。

  舊倉一百七十三人中。

  有七個人沒有留下完整手印。

  四人因手髒只按指尖。

  兩人稱舊傷。

  阿成的記錄最特殊。

  右手全按。

  左手沒按。

  理由是提水磨破。

  若阿成右手有筆繭。

  說明他不是長期提水的人。

  他在故意留下右手。

  為什麼?

  白芷把手印紙放到燈下。

  右手拇指紋很淺。

  像隔著東西。

  不是皮。

  是薄膠。

  假手紋。

  留下一個看似完整、實際無法比對的印。

  「他在教我們。」

  母親道。

  「教什麼?」

  「驗身也能假。」

  「位置圖也能假。」

  「手印也能假。」

  「我們每多一條手續。」

  「他便做一份假的。」

  這不像逃。

  更像挑釁。

  周綺若真是驗假帳的人。

  會忍不住告訴別人哪裡驗錯。

  我讓人搜阿成碰過的水桶、扁擔與井繩。

  水桶沒有。

  扁擔上有一小片透明膠。

  井繩結里夾著半根白線。

  線尾不是四結。

  是五結。

  王蘅看見後,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四結作廢。」

  「五結呢?」

  「帳主親驗。」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不是手下驗。」

  「是她自己看過。」

  所有人都看向那半根線。

  如果王蘅說的規矩沒變。

  送水的阿成就是周綺。

  或者至少是能代表周綺本人親驗的人。

  阿成年輕的臉是假。

  右手紋是假。

  名字是假。

  性別可能也是假。

  只有一件事真。

  他在第一聲鐘響時。

  就在舊倉里。

  看見我們封門。

  看見我們畫位置圖。

  看見巨石被加三根繩。

  看見何五被抓。

  然後在所有人逐個登記時。

  以送水的名義離開。

  我問林桓:

  「阿成何時出倉?」

  「第一輪位置記完後。」

  「誰放?」

  「後門守衛說。」

  「母親讓人取更多紙。」

  母親皺眉。

  「我只讓書吏取紙。」

  「沒有讓送水人出去。」

  守衛聽到「取紙」。

  看見阿成抱著空紙筐。

  便放了。

  沒有手令。

  沒有名字。

  只憑一件符合場面的事。

  周綺不是從手續外逃。

  是從一句沒寫清的真話里走。

  父親問:「去了哪裡?」

  沒人知道。

  可她既然親自驗過。

  便不會只看三聲鍾失敗。

  她還要看四封訃告是否發。

  看左瘸交接是否暴露。

  看周定有沒有開口。

  看哪一筆仍能被她清成一個答案。

  周定忽然在牢里喊:

  「沈安。」

  「你最好來看看。」

  我們轉頭。

  他把手伸出木欄。

  掌心有血。

  不是自傷。

  是從剛換的水碗底部摸出一片薄鐵。

  鐵片上刻著一行小字:

  只認一人。

  其餘皆假。

  周定笑道:

  「她要我選。」

  「選什麼?」

  「皇帝。」

  「沈烈。」

  「顧青禾。」

  「你。」

  「四個人里。」

  「只認一個是真的。」

  「其餘三個。」

  「她會替我寫死。」

  我看著那片薄鐵。

  周綺已經離開舊倉。

  卻仍把題留在這裡。

  她不只想讓四帳互沖。

  她要讓每一個知道舊案的人。

  都在四個人中選一個。

  只認皇帝。

  父親便是反賊。

  只認父親。

  皇帝便是昏君。

  只認母親。

  皇帝與父親都成害她的人。

  只認我。

  其他三人便成逼我拿刀的人。

  無論選誰。

  帳都會重新乾淨。

  周定問:

  「你選誰?」

  我把薄鐵放進證匣。

  「都不選。」

  「那便都是假的。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

  我道:「四個人都是真的。」

  「做過的事。」

  「也都是真的。」

  周定搖頭。

  「人不能同時有罪又可信。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「皇帝不能既該問罪又暫時坐著皇位。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「沈烈不能既下弒君令又開軍帳。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「顧青禾不能既寫轉收令又是受害者。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「你不能既是刺客又是御史。」

  「我已經是。」

  周定看著我。

  像第一次真正覺得我不可理喻。

  我也覺得他很麻煩。

  門外傳來急促腳步。

  京城新報到了。

  不是訃告。

  是名單。

  有人在宗正寺、兵部、都察院與江北會館同時貼出四張認真人榜。

  皇帝榜下寫:

  只認蕭景衡者。

  到宗正寺留名。

  沈烈榜下寫:

  只認西南者。

  到兵部舊驛留名。

  顧青禾榜下寫:

  只認江北死者者。

  到江北會館留名。


  只認清舊帳者。

  到都察院留名。

  每張榜末尾都有五個針孔。

  周綺不再準備替四個人寫死。

  她開始讓天下自己選。

  只認一個。

  然後把另外三個寫成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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