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6章 岳達不肯跪著殺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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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子時前,舊倉門口沒有撤燈。

  糧債牌也沒有摘。

  蕭景衡五百石。

  沈烈一百石。

  顧青禾尚待核定。

  三塊牌在夜風裡輕輕碰。

  我讓皇帝回縣衙。

  他不肯。

  父親讓母親回內院。

  她也不肯。

  兩個人今日在這件事上很像。

  都覺得自己若走,便像怕了。

  我道:

  「你們留下可以。」

  「不能站一起。」

  皇帝問:「為何?」

  「他們只有七套衣。」

  「若你們站得太近。」

  「一把弩便夠。」

  父親道:「我站前面。」

  皇帝道:「你想替朕擋?」

  「我怕箭射中青禾。」

  母親道:「我坐中間。」

  「誰都別替。」

  最終皇帝在東側糧倉檐下。

  父親在西側。

  母親坐糧債牌後。

  我站三塊牌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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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蕭令儀帶公主府護衛封北路。

  許三刀封南路。

  燕小乙不見。

  阿六問我他去了哪裡。

  我說不知道。

  通常不知道便對。

  子時未到。

  舊倉外先來了百姓。

  不是我們叫的。

  有人提前在城裡散話。

  說沈安親軍今夜會在糧債牌前,替江北死人殺皇帝。

  有人想看。

  有人想攔。

  也有人帶死者木牌來,覺得殺皇帝或許真能結帳。

  人越多。

  越像周定要的場面。

  韓楓想清場。

  母親不許。

  「趕走以後。」

  「明日便有人說我們殺了多少。」

  「留著也危險。」

  「登記。」

  每個進入舊倉前街的人。

  報姓名。

  住址。

  為何來。

  不強制散。

  但不許蒙臉。

  不許帶長兵。

  百姓罵手續麻煩。

  仍然排隊。

  其中一名賣湯餅的老婦報完名,問:

  「看殺皇帝也要登記?」

  軍吏道:「今日不一定殺。」

  老婦覺得自己排得不虧。

  阿六過去買了一碗湯。

  我扣了他錢。

  「公子。」

  「夜裡冷。」

  「你還吃得下?」

  「怕死才要吃。」

  這句話是我教壞的。

  子時一刻。

  人沒來。

  子時兩刻。

  舊倉後河道傳來一聲哨。

  不是軍哨。

  是青州鹽場工人上下工用的短哨。

  七個穿沈字軍衣的人從河堤上出現。

  沒有騎馬。

  每個人手裡都拿刀。

  走在最前的是岳達。

  我認得。

  左肩較高。

  走路時右腳略外撇。

  那是青州鹽場長期扛鹽留下的。

  他沒有蒙臉。

  身上的甲八十一軍衣很合身。

  原本就按另一個死軍尺寸做。

  如今肩口重新拆過。

  改成岳達的寬度。

  有人替他改衣。

  七人走到燈下。

  周圍百姓向後退。

  沒有跑。

  因為皇帝、沈烈、顧青禾都在。

  看起來很安全。

  這是錯覺。

  岳達先看我。

  「少主。」

  我道:「先報名字。」

  他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岳達。」

  「哪裡人?」

  「青州鹽場。」

  「舊籍呢?」

  「南縣岳家村。」

  「帳上死了多久?」

  「八年。」

  「身後六人。」

  六個人依次報。

  都是青峽待募營的人。

  十三人中走了七個。

  沒有無名者。

  都是已經復籍的人。

  這更麻煩。

  他們不是被人隨便抓來的替身。

  至少目前不是。

  我問:「誰讓你們來?」

  岳達道:「沒人。」

  「紙條誰寫?」

  「我。」

  「你會寫奉字?」

  他臉色變了一下。

  「照著寫。」

  「誰給的字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在哪裡拿到?」

  「床頭。」

  「誰告訴你我被控制?」

  「飛哨。」

  「飛哨只說我拒父命。」

  「後面呢?」

  「沒有後面。」

  我取出正式拒奉頁副本。

  「念給他聽。」

  白芷從頭念。

  念到:

  任何人持弒君令,必須同時附本拒奉書。

  缺一頁,視為隱瞞。

  岳達握刀的手慢慢收緊。

  他顯然第一次聽見。

  身後六人也互相看。

  其中一人道:

  「周先生說。」

  「這是後來補的。」

  「周先生是誰?」

  「待募營教我們認軍令的人。」

  「周定?」

  「他只說姓周。」

  父親問:「人在哪裡?」

  岳達沒有看父親。

  「死了。」

  「如何死?」

  「帶我們到永安後。」

  「自己跳河。」

  「屍體呢?」

  「沉了。」

  燕小乙的聲音從河堤後傳來。

  「沒死。」

  他拖著一個人走上來。

  那人全身濕透。

  右手反綁。

  嘴角有血。

  正是周定。

  至少軍籍上的周定。

  岳達臉色大變。

  「你不是跳河……」

  周定看著他。

  「被抓了。」

  燕小乙道:「不會水。」

  我很想問一個不會水的人,為何選擇跳河裝死。

  大概因為所有人都以為追兵不敢跟。

  燕小乙敢。

  他下水前可能也沒想過自己會不會。

  我問:「誰改軍衣?」

  周定不答。

  岳達卻道:

  「舊倉里一個女人。」

  「什麼樣?」

  「戴灰巾。」

  「左手少一根手指。」

  羅青娘仍然被押。

  不可能來改衣。

  可「缺指蘭姑」是一個身份。

  不是一個人。

  只要再找一名少指女人。

  穿灰衣。

  便能讓岳達以為蘭姑還在傳令。

  「她說什麼?」

  「說少主在京城被公主與皇帝扣住。」

  「顧夫人也被拿來逼您。」

  岳達看著我。

  「她說您不敢奉父命。」

  「只能寫拒奉。」

  「讓我們救您。」

  「如何救?」

  他終於看向皇帝。

  「殺他。」

  周圍百姓發出一陣低聲。

  皇帝站在檐下。

  沒有後退。

  父親在另一邊。

  臉色冷得嚇人。

  我問岳達:

  「你想殺?」

  他沉默很久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來以前呢?」

  「想。」

  「現在呢?」

  「少主您站在這裡。」

  「也沒被綁。」

  「所以?」

  他看向周定。

  「他說您不能當面說真話。」

  「若見到您。」

  「只看您左手。」

  我低頭。

  「左手怎麼了?」

  「若左手握拳。」

  「便是受制。」

  所有人都看向我的左手。

  我剛才一直握著拒奉頁。

  紙被風吹。

  手自然收緊。

  周定把任何動作都準備成信號。

  我不握拳。

  也可以說我不敢。

  我握了。

  便是求救。

  這不是驗證。

  是讓結果只能通向一個方向。

  我鬆開手。

  「如今沒握。」

  岳達道:「也可能有人提醒。」

  「那你要如何才信?」

  他不答。

  我明白。

  沒有任何動作能證明。

  因為周定已經替所有可能寫好解釋。

  我只能問另一件事。

  「岳達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為何想當兵?」

  「有飯。」

  「還有?」

  「拿刀。」

  「替誰拿?」

  他重複當日的話。

  「誰發軍餉。」

  「替誰守城。」

  「我發過你軍餉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我收過你入親軍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你如今穿的衣是誰給?」

  「周先生。」

  「刀呢?」

  「也是。」

  「那你替誰拿刀?」

  岳達臉色一點點白了。

  不是我。

  也不是父親。

  更不是他自己。

  衣、刀、紙、理由,全由周定給。

  他只是走到這裡。

  「我……」

  他看著手裡的刀。

  「我想救少主。」

  「我沒有讓你救。」

  「可您可能不敢說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準備不聽我說什麼?」

  岳達嘴唇動了動。

  「那你救的是誰?」

  他答不出來。

  身後有人卻突然喊:

  「少主被迷了心!」

  「沈家軍只認父命!」

  那人揮刀沖向皇帝。

  不是岳達。

  是站在最後的一名待募兵。

  他叫趙石。

  青峽復籍。

  自稱清豐人。

  我只來得及後退。

  父親已經動。

  他沒有刀。

  抓起糧債牌下的木桿。

  一桿打中趙石手腕。

  刀落地。

  許三刀撲上去。

  韓楓的人同時圍住。

  趙石仍然掙扎。

  「沈將軍!」

  「父命未改!」

  父親踩住他的肩。

  「我的命。」

  「何時給過你?」

  趙石喊:

  「少主不奉!」

  「我們代奉!」

  父親手上用力。

  趙石臉貼地面。

  「軍令有接令人。」

  「接令人拒。」

  「你代誰?」

  「為西南!」

  「西南軍沒讓你來。」

  「為江北死人!」

  母親在牌後問:

  「你記得幾個死人名字?」

  趙石不答。

  「你說為江北。」

  「清豐二十三人叫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永安疫車呢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何秀娘呢?」

  仍然不知道。

  他替一個總數殺人。

  連一個名字都沒記。

  岳達忽然把刀放下。

  不是扔。

  是慢慢放到地上。

  「我不殺。」

  周定冷聲道:

  「你來都來了。」

  「如今放刀。」

  「皇帝也會把你當反賊。」

  岳達看向皇帝。

  皇帝沒有立即許諾。

  這是對的。

  他確實帶刀來弒君。

  不能一句被騙便全部省掉。

  我道:

  「放刀不等於無罪。」

  「但拿刀也不等於必須殺完。」

  「你自己選。」

  岳達跪了一半。

  又停住。

  「我不跪。」

  韓楓的人握緊兵器。

  岳達道:

  「周先生說。」

  「見皇帝要跪著殺。」

  「這樣像請罪。」

  「我如今不殺。」

  「也不跪。」

  我點頭。

  「可以。」

  他站著退後三步。

  雙手離刀。

  身後五人中。

  三人跟著放。

  兩人仍猶豫。

  趙石被按住。

  最後一人忽然割開自己衣領。

  裡面縫著火油紙包。

  不是炸藥。

  是易燃油紙。

  他想點燃軍衣。

  讓屍體留在現場。

  燕小乙一腳把人踢進泥地。

  阿六端著湯餅碗衝過去。

  一碗湯全潑在火折上。

  火沒點起來。

  阿六看著空碗。

  很心疼。

  「公子。」

  「報公帳。」

  白芷道:「不報。」

  「為何?」

  「你自己買的。」

  「救人也不報?」

  「碗可以報。」

  「湯已經喝過一半。」

  阿六更心疼。

  七人全部被控制。

  四人主動放刀。

  兩人被奪。

  趙石衝殺。

  不能同罪。

  周定被押到糧債牌前。

  我問:

  「你為何只傳拒父命?」

  他道:「事實。」

  「後半為何不傳?」

  「尚未正式落頁。」

  「你怎知我會拒?」

  「看得出來。」

  「誰讓你準備代奉?」

  「不需要誰。」

  周定看向父親。

  「沈將軍下了弒君令。」

  「少主不敢奉。」

  「總要有人做。」

  父親道:「我沒有給你令。」

  「將軍心裡仍想殺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父親承認。

  「但想殺。」

  「不等於你可以替我下令。」

  周定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沈將軍。」

  「你養軍二十七年。」

  「如今告訴他們。」

  「只聽寫在紙上的?」

  父親看著他。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「那以前那些沒寫的呢?」

  父親沒有答。

  軍中許多事不會寫。

  一個眼神。

  一句暗示。

  一句「你懂」。

  下屬替主將做完。

  主將可以說從未下令。

  周定正是從這種地方長出來的。

  他未必需要父親親口命令。

  只要知道父親想殺皇帝。

  便把自己的行動寫成忠。

  母親看向父親。

  「這一筆。」

  「也加。」

  父親沒有反對。

  軍中長期存在未落紙的意會命令。

  下屬可借主將意圖自行行動。

  責任由主將與行動人分別承擔。

  父親在這一條下署名。

  沈烈。

  周定臉上的笑終於淡了。

  他原本想用父親的沉默替自己作證。

  父親卻把沉默也寫成責任。

  岳達站在燈下。

  看著那張新增頁。

  許久後問:

  「我還能當兵嗎?」

  葛通不在。

  父親也沒有替待募營回答。

  我道:

  「先審今日。」

  「審完再說。」

  「若不能呢?」

  「便做別的。」

  「名字已經回來。」

  「不是只有拿刀才算活。」

  岳達低頭。

  「可我不會別的。」

  白芷道:

  「會扛鹽。」

  「會拉弓。」

  「還會被騙。」

  岳達臉更白。

  白芷繼續道:

  「最後一項可以改。」

  周圍有人沒忍住笑。

  不是嘲笑。

  岳達自己也扯了一下嘴角。

  笑得很難看。

  至少刀已經不在手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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