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4章 父命第一次寫上拒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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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永安對帳第五日。

  最難的一張紙仍然沒寫完。

  弒君令如何結。

  父親不撤。

  我不奉。

  皇帝不可能裝作沒有。

  兵部建議將沈烈定謀逆。

  暫停西南軍糧。

  父親看完,只問一句:

  「停誰的糧?」

  兵部官不答。

  停的是西南軍。

  不是沈烈。

  軍中許多人不知道弒君令。

  也沒有入京。

  用他們的糧逼父親撤令。

  與十一年前用江北糧逼軍沒有太大區別。

  母親把這條劃掉。

  宗正寺建議發詔召沈烈入京受審。

  父親問:

  「我若不去?」

  宗正寺官道:「視同抗旨。」

  「然後?」

  「朝廷發兵。」

  「又回到停糧。」

  父親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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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條也沒用。

  都察院一名老御史提出:

  「可由沈安當眾拒奉。」

  「父命既無執行人。」

  「便暫不構成立即弒君危險。」

  「沈烈仍留謀逆待審。」

  父親看向我。

  「你已經拒過。」

  「私下。」

  「舊驛有見證。」

  「但未入公開軍帳。」

  這是關鍵。

  父親的弒君令寫進軍帳。

  我的拒奉卻只在舊驛與宣政殿口述。

  命令有虎印。

  拒絕沒有。

  以後若我死。

  別人仍可說沈安一直奉命。

  只是未找到機會。

  母親道:

  「寫。」

  白芷鋪紙。

  標題很簡單:

  拒奉父命書。

  我拿起筆。

  忽然不知道第一句該寫什麼。

  阿六在旁邊道:

  「公子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寫不聽。」

  「太短。」

  「那寫堅決不聽。」

  白芷看他。

  「出去。」

  阿六退到門外。

  還從門縫裡看。

  我落筆:

  沈安今日當眾確認。

  沈烈所下弒君令為真。

  本人已知其理由。

  仍拒絕執行。

  不是因為皇帝無罪。

  也不是因為父命為假。

  而是殺人不能先於開帳。

  蕭景衡對江北封帳、長寧宮封門、先皇后舊案拖延負有責任。

  責任應公開核定。

  不由沈安以私刀代天下結案。

  寫到這裡,父親問:

  「若天下最後也殺不了皇帝呢?」

  我停筆。

  「那是另一筆。」

  「你不怕他借制度活到底?」

  「怕。」

  「所以要讓事實公開。」

  「公開便夠?」

  「不夠。」

  我道:「但比我一刀殺了以後。」

  「所有人說他死得冤強。」

  皇帝在旁邊道:

  「你們父子討論如何殺朕。」

  「能不能避著朕?」

  母親道:

  「陛下是當事人。」

  「不能避。」

  皇帝閉嘴。

  我繼續寫:

  若朝議最終認定蕭景衡應退位、受限權、公開罪責或接受其他處置。

  本人服從公開程序。

  若認定其有死罪。

  也須說明由誰判、以何律判、事實來源為何。

  不得以沈烈父命代替。

  最後:

  此令以後若再由任何人持有。

  須同時附本拒奉書。

  缺一頁。

  視為隱瞞。

  我署名。

  沈安。

  沒有蓋父親的虎印。

  蓋御史印也不夠。

  因為我拒的不是朝廷差事。

  最終用三方封。

  我本人手印。

  母親見證。

  青峽軍帳見證。

  父親需要在軍帳原令旁加一頁:

  沈安拒奉。

  我把紙推給他。

  「父親簽收。」

  父親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你讓我在自己的命令旁邊。」

  「寫兒子不聽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軍中從沒有這種帳。」

  「所以現在有。」

  許三刀站在後面。

  「將軍。」

  父親看他。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寫了以後。」

  「別人不能再替少主奉命。」

  父親眼神沉了一下。

  這句話比我說更有用。

  許三刀是西南人。

  他知道軍令如何被親兵、舊將與死人身份繼續執行。

  父親不撤。

  總有人覺得替他完成也是忠。

  寫上拒奉。

  便把這條路堵住。

  「你也贊成?」

  父親問。

  許三刀道:

  「屬下只認將軍令。」

  「也認接令人。」

  「接令人拒。」

  「令未成。」

  父親沉默很久。

  拿起筆。

  在弒君令副頁旁寫:

  接令人沈安。

  拒奉。

  沈烈知。

  四個字。

  比他的原令短得多。

  卻是父親第一次親手把「不聽父命」寫進軍帳。

  皇帝看完。

  「那令還留著做什麼?」

  父親道:「理由未消。」

  「朕已開帳。」

  「帳未結。」

  「你想等結完再殺?」

  「等結完再看。」

  皇帝冷笑。

  「沈將軍終於也會待查。」

  父親沒理。

  弒君令沒有撤。

  但失去直接執行效力。

  父親若以後仍要殺皇帝。

  必須重新下令。

  重新寫理由。

  重新找執行人。

  不能再拿十一年前那張舊命一直傳。

  舊令留檔。

  拒奉附後。

  兩頁缺一不可。

  這是目前能走到的最遠處。

  不夠痛快。

  卻比一刀更難被人拿走。

  午後,先皇后最後三日時辰記公開本送到舊倉。

  共四十二頁。

  刪去私事三頁。

  每一頁都標明:

  與案無關。

  由照月、蕭令儀、蕭景衡共同確認。

  三人各自簽名。

  皇帝沒有刪掉自己離開長寧宮那一段。

  也沒有刪先皇后問糧追回沒有。

  公開本第一份掛在永安改活榜旁。

  不是宮門。

  不是宗正寺。

  先放在江北。

  許多人看不懂。

  便有人逐頁念。

  念到皇帝讓緩三日。

  人群里有人罵。

  念到先皇后拒第三劑。

  有人哭。

  念到顧青禾第二封信沒能送進宮。

  母親坐在後面。

  沒有過去。

  她說:

  「讓他們先看字。」

  「別先看我。」

  皇帝也在倉門旁。

  沒有坐御輦。

  只是站著。

  一名青年聽完問:

  「陛下。」

  「先皇后死了。」

  「為何王嵩當時沒死?」

  皇帝答:

  「朕沒敢拿。」

  青年又問:「為何?」

  「怕朝局亂。」

  「如今不怕?」

  「仍然怕。」

  皇帝道:「但先開了。」

  青年想了想。

  「那若再亂呢?」

  皇帝沒有立即答。

  母親在後面道:

  「問得好。」

  皇帝看她一眼。

  最後對青年說:

  「若再亂。」

  「先寫朕做了什麼。」

  「別只寫亂。」

  這句話沒有解決天下。

  至少不是空話。

  傍晚,皇莊五百石糧全部入倉。

  實收四百九十六石七斗。

  少三石三斗。

  戶部官說路損在例內。

  曹順不認。

  「說五百。」

  「便五百。」

  皇帝問白芷:「路損誰擔?」

  「運糧人若無過。」

  「由內庫另補。」

  「不能從債里扣。」

  皇帝讓補。

  天黑前,三石三斗送到。

  倉牌改寫:

  蕭景衡個人糧債。

  已還五百石。

  尚欠五百石。

  父親的西南首批糧也到了。

  不是軍屯新糧。

  是他從青峽軍庫中調出的舊糧。

  共一百石。

  母親問:「會不會影響軍糧?」

  父親道:「這是將軍府宴糧。」

  「什麼宴?」

  「每年犒賞舊將。」

  「今年不辦。」

  許三刀在旁邊道:

  「舊將會罵。」

  父親道:「讓他們來罵我。」

  糧袋全部有西南軍庫印。

  入倉後,新牌掛在皇帝那塊旁邊。

  沈烈軍糧債。

  已還一百石。

  尚欠一千九百石。

  兩塊牌並列。

  一個皇帝。

  一個將軍。

  欠同一處糧。

  阿六站在牌下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公子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他們如今誰欠得多?」

  「父親。」

  「那陛下贏了?」

  「還債不是比賽。」

  「可他們看起來很想贏。」

  我看向倉門另一側。

  皇帝也在看父親的牌。

  父親也在看皇帝的。

  確實很像。

  母親讓人又掛第三塊空牌。

  顧青禾糧責。

  尚待核定。

  我問:「娘也要還?」

  「我答應留過兩千。」

  「沒拿到自己手裡。」

  「也做了選擇。」

  「如何還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她道:「先掛。」

  「等查清我的那一筆。」

  父親看見第三塊牌。

  終於走過來。

  「你的不算糧債。」

  「為何?」

  「糧是我拿的。」

  「我寫過轉收令。」

  「沒簽。」

  「寫了。」

  兩個人對視。

  父親道:「我替你還。」

  母親道:「不用。」

  「夫妻一體。」

  宗正寺卿站得不遠。

  聽見這四個字,下意識點頭。

  母親轉頭。

  「株連時夫妻一體。」

  「還債也夫妻一體?」

  宗正寺卿又不敢點。

  父親道:「這不一樣。」

  「哪裡不一樣?」

  「你沒決定提四千。」

  「但我決定過留兩千。」

  母親道:「我的兩千。」

  「我自己核。」

  父親還想說。

  我在旁邊道:

  「父親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她不讓。」

  他看我。

  「你又站她那邊?」

  「站帳旁邊。」

  父親臉色不太好。

  皇帝在旁邊笑。

  母親轉頭看他。

  「陛下剩五百石。」

  皇帝也不笑了。

  三塊欠糧牌掛在舊倉門前。

  風一吹。

  木牌輕輕撞在一起。

  沒有人無罪。

  也沒有人能替別人還完。

  當夜,西南軍帳送來一封新急報。

  不是父親寫的。

  來自青峽待募營。

  十三名復籍後自願報募者中。

  岳達失蹤。

  與他一同失蹤的。

  還有一套尚未銷毀的沈安親軍舊衣。

  留在床上的紙只寫一句:

  少主拒父命。

  那便由我們奉。

  我看完,後背發冷。

  父親的拒奉頁剛寫進軍帳。

  已經有人覺得。

  正因為我不聽。

  他們更該替我完成。

  父親站在燈下。

  臉色比我更難看。

  「封青峽路。」

  我道:「不能只封。」

  「先報岳達真名、舊傷與去向。」

  「他不是假軍。」

  父親道:「如今在做假軍的事。」

  「所以更要把兩筆分開。」

  母親看著那張紙。

  「岳達不是一個人。」

  她道:「這句話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。」

  「有人在等拒奉頁。」

  「等什麼?」

  「等把不聽父命。」

  「寫成少主受制。」

  我明白了。

  我們剛堵住父命執行。

  另一邊便開始造新的理由。

  沈安不奉。

  不是沈安拒絕。

  是被皇帝、公主與母親控制。

  所以忠於少主的人,應當替他殺皇帝。

  父命被堵。

  少主命又會被偽造。

  帳外的人一直在學。

  父親拿起那張紙。

  「許三刀。」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查待募營。」

  「先查誰教他們讀拒奉頁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岳達若已入京?」

  父親看向我。

  我道:

  「先找衣。」

  「再找人。」

  「別讓他死成沈安親軍。」

  皇帝站在兩塊欠糧牌下。

  臉色沉重。

  他本以為弒君令加了拒奉,事情便少一把刀。

  可有人已經撿起那張拒絕。

  磨成了新的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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