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變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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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宋知煦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,語氣溫溫柔柔的:

  「你先好好歇著,緩緩情緒,我去買點菜,馬上就回來。」

  祁景行靜靜望著他離開的背影,心口酸澀得發悶,堵得喘不過氣。

  這兩年,祁景行越來越信命了。

  他總跟自己說,他和遲既明如今這般都是命中注定。


  至少,他真切擁有過遲既明。

  如果年少時沒有遲既明不顧一切衝過來拉他一把,他大概率早就被謝胥日復一日的欺凌,逼得撐不下去了。

  遲既明的出現,從來都是猝不及防的。

  像一場蠻橫又熱烈的闖入,硬生生撕碎了他灰暗又壓抑的童年。

  從前在學校謝胥因為遲既明會收斂一些,但放學回到福利院總是逃不開謝胥的毆打,次次遍體鱗傷。

  被遲既明發現之後,他哭著求他媽媽許知柔將他帶回家。

  從此遲家多出一間房間,漂泊無依的祁景行,終於有了落腳的家。

  那幾年是祁景行這輩子最安穩最幸福的時光。

  兩人朝夕相伴,一起上學,一起擠在書桌寫作業。

  祁景行小的時候出過車禍,身子一直孱弱多病,上學比同齡人晚了兩年,文化課基礎差得一塌糊塗。

  許知柔從來沒有嫌棄,處處疼他護他,經常給他加餐補身體,空閒下來就耐心幫他補課。

  她總摸著他的頭,眉眼溫柔:

  「我們阿景長得真好看啊,就是太瘦了,得多吃點,養得白白胖胖的,才更招人疼。」

  一旁的遲既明立馬湊過來搭腔:「就是就是!太瘦了!每次靠你身上,骨頭都硌得我難受!」

  初中整整三年,兩人形影不離。

  但凡謝胥敢再來找祁景行的麻煩,遲既明永遠第一個擋在他身前,把人趕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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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所有人都以為,這份安穩會一直延續下去。

  直到高一那年,所有美好,轟然碎裂。

  遲既明的父親遲臨川輕信了朋友的花言巧語,盲目投資慘敗,背上了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巨額負債。

  家裡變賣了所有家產,一家人被迫搬進了老舊偏僻的居民樓。

  六樓,沒有電梯,沒有空調,沒有暖氣,屋裡連台冰箱都沒有,狹小的空間裡,堪堪只有兩間臥室。

  祁景行和遲既明只能輪流打地鋪湊活睡覺。

  許知柔也變得忙碌起來,悄悄接了校外高中生的補課兼職,沒日沒夜地掙錢養家。

  可遲臨川徹底垮了。

  他受不了摯友背叛的打擊,扛不住巨額債務的壓力,整日渾渾噩噩、萎靡不振,最後一時想不開,吞掉了一整瓶安眠藥。

  這場變故,徹底擊垮了這個搖搖欲墜的家,也徹底改變了遲既明。

  昔日愛笑愛鬧的少年,一夜之間變得沉默寡言。

  他紅著眼跟許知柔說,他不想讀書了。

  「家裡太難了,我退學打工,阿景好好讀就行。」

  那是許知柔這輩子,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動手打他。

  她怎麼會不懂?

  她的孩子懂事,不過是心疼她,想替她扛起所有重擔。

  可她更清楚,高中輟學,只會讓往後的路更難走,要承受數不盡的冷眼和委屈。

  所有的生活重擔,沉甸甸的壓在了許知柔一個人身上。

  可老天從未半分憐憫。

  在一個陰雨連綿、細雨不絕的日子,撐不住所有苦難的許知柔,終究站上了天台,徹底離開了他們。

  不久後,遲既明退了學。

  他看著祁景行,語氣平靜,卻藏著無盡疲憊:

  「我要去川溪打工。」

  祁景行聽得心頭一慌,滿臉不解:

  「為什麼是川溪?為什麼非要去那麼遠的地方?留在江綏不可以嗎?」

  遲既明垂著眼,聲音沙啞得厲害,藏著化不開的傷痛:

  「阿景,江綏的每一處,都是扎人的回憶。我想走遠一點,躲開這些疼。」

  祁景行攥緊他的衣角,眼眶瞬間通紅,帶著無助的哭腔:

  「那我呢?遲既明,你走遠了,是不是就不要我了?」

  一句話擊潰了所有偽裝。

  遲既明伸手用力抱住他,兩個無依無靠的少年,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放聲大哭。

  風雨飄搖的世間,彼時的他們,真的只剩下彼此了。

  遲既明離開的那天,天降暴雨。

  豆大的雨點瘋狂砸落,天色昏暗無光,像是連老天爺,都在為他們的離別落淚。

  遲既明捧著他的臉,眼底噙滿淚水,一字一句認真叮囑:

  「祁景行,你好好讀書,錢的事你不用操心,我來供你。」

  「我每個月都會回來看你,我等你考上大學,等你以後養我,好不好?」

  祁景行死死抓著他的手腕,不肯鬆手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:

  「遲既明,我只有你了,你別丟下我……」

  「別哭,乖,阿景。」

  遲既明聲音哽咽,溫柔地哄著他:

  「我媽媽會保護著你的,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。」

  他含著滿眼熱淚,一點點掰開祁景行緊攥著他的手,沒有回頭,毅然轉身踏上了離開江綏的火車。

  從前的遲既明,是那般鮮活滾燙、明媚耀眼的少年。

  年少時的他,眉眼永遠掛著笑意,滿身藏不住的少年意氣。

  脊背永遠挺得筆直,眼底盛滿星光,熱烈又赤誠。

  他話多心軟,活潑開朗,像一輪永遠不會落幕的小太陽,溫暖又耀眼。

  可一場接一場的磨難,磨平了他所有的稜角和熱烈。

  後來的遲既明,變得異常安靜,沉默得讓人心慌。

  反倒是祁景行慢慢變得話多起來。

  異地分開的日子裡,他每次放學,都會拿著手機嘰嘰喳喳,把生活里所有細碎小事,一一講給遲既明聽。

  跟他吐槽班裡同學的趣事,說誰表白又被拒絕了;跟他分享食堂的阿姨格外心軟,總嫌他太瘦,每次都悄悄多給他舀一大勺菜;跟他念叨校門口花壇的小貓咪,總黏著自己要火腿腸吃。

  電話那頭的遲既明,偶爾會低笑兩聲,笑聲淺淡得轉瞬即逝,緊接著便會輕聲說忙,匆匆掛斷電話。

  異地的那兩年,祁景行的生活費永遠準時到帳,從未間斷,每次都只多不少。

  所有學費開銷,遲既明也從來沒讓他操過一分心。

  祁景行不是沒有疑惑過。

  他不止一次問過遲既明到底在做什麼工作,怎麼能攢下這麼多錢。

  可遲既明每次都含糊其辭,從不願細說。

  直到那次,祁景行突發高燒,臥床不起,沒能去學校。

  老師聯繫不上他,情急之下,撥通了遲既明的電話。

  那天,遲既明馬不停蹄地趕回了江綏。

  風塵僕僕,帶著滿身傷痕。

  時至今日,每每想起那天的畫面,祁景行依舊心口抽痛,疼得喘不過氣。

  他心疼那個十七歲的遲既明。

  本該肆意灑脫、擁有光明未來的少年,卻為了他,放棄學業,遠赴他鄉,跌跌撞撞紮根在魚龍混雜的川溪,深陷黑暗,沾染泥濘。

  是他讓遲既明的人生,徹底偏離了原本坦蕩光明的軌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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