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過去的陰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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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八月九日的夜,悄然降臨千葉村。

  白日的喧囂與燥熱被山間的涼風逐漸滌盪,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清香與夏蟲的嗡鳴。深邃的夜空如同鋪開的墨色綢緞,綴滿了細碎的鑽石,清澈得不像話。

  度假村空地上燃起的篝火,成為了這片靜謐黑暗中唯一躍動的溫暖光源,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夜晚的微涼,發出噼啪的輕響,這個場景略帶神秘感而不失溫馨。

  總武高的眾人圍坐在篝火旁,跳躍的火光在他們年輕的臉龐上明明滅滅,勾勒出不同的神情。傅鄴、雪之下、由比濱、比企谷、材木座、川崎、戶冢,以及被比企谷「拖家帶口」帶來古靈精怪的妹妹小町,再加上後來抵達的葉山、三浦、海老名、戶部,總計十二人,然後是作為指導老師的平冢靜,十三人圍坐一圈,氣氛竟有幾分像某個原始部族在舉行重要的族內會議。

  空氣中瀰漫著柴火燃燒的特殊氣味,混合著山間微潤的泥土氣息,還有一種名為「青春期集體活動」的,難以言喻的躁動與期待。

  平冢靜老師盤腿坐在一塊墊高的木樁上,姿態隨意中透著一股大姐頭般的豪邁,她咬著一根未點燃的「柔和七星」,目光掃過因筑前文弘發出請求,而被她「強行」召集來的學生們,最後落在傅鄴身上,嗓音帶著一絲慵懶和好奇:

  「所以,筑前啊,你小子大晚上的把大家都叫來,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宣布?總不會就是讓大家來這兒餵蚊子,欣賞你這張『高原千葉村第一帥』的俏臉吧?」她的話引來幾聲低笑,尤其是戶部翔,笑得格外誇張。

  傅鄴早已習慣了這位極道教師的不著調風格的調侃,他面色平靜地站起身,走到篝火旁,讓跳動的火光能更清晰地映照出他溫和而認真的面容。

  「平冢老師,還有各位同學們。」傅鄴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,讓原本有些散漫的氣氛瞬間凝聚了不少,「今晚召集大家,確實有一件重要的事情,想請大家一起出謀劃策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,然後才繼續說道:

  「是關於我們組帶領的六年A組的一個孩子,一個叫鶴見留美的女孩子。她目前的情況,可能正被班上的其他同學孤立。」

  他言簡意賅地敘述了下午觀察到的鶴見留美的狀態,以及雪之下與她初步溝通了解到的情況——那種因不願屈從「小團體規則」而導致的持續排擠。

  「邊緣人,或者說,在集體中感到格格不入的人,其實是一種普遍存在的現實。」傅鄴的聲音沉穩,帶著一種完全超越高中生年齡的洞察力,「我希望,我們能以幫助鶴見同學這次事件作為一個契機。不僅僅是為了解決她一個人的問題,更是希望我們大家,今後在總武高,如果遇到身處類似情境的同學,都能嘗試用更包容、更溫和的態度去理解他們,甚至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,伸出援手。從而可以創造一個讓每個人都能更自在呼吸的校園環境,這對所有人來說,無論是當下,還是放長遠看都是一件大有裨益的事。」

  平冢靜收起了玩笑的神色,手指無意識地碾磨著過濾嘴,沉思了片刻,點了點頭:

  「嗯……文弘說得有道理。青春期的小團體,排他性確實很強。一直太過孤僻,對學生的心理健康和社交能力發展都沒好處。所以老師我當初才不管三七二十一,非得把某個死魚眼的傢伙塞進侍奉部……哦,筑前參與改革後,已經是叫『學生自我管理互助委員會』了!」

  平冢老師說著,意味深長地瞥了比企谷八幡一眼。

  比企谷八幡正習慣性地蜷縮在陰影里,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聞言像是被抓住尾巴的流浪狗,猛地抬起頭,那雙死魚眼裡寫滿了抗拒和「麻煩死了」的怨念,剛想開口反駁:

  「我只想要個清淨,誰要加入這種……」

  「嗯——?」

  平冢靜發出一聲拖長的、帶著濃重威脅意味的鼻音,臉上露出了「和善」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,同時活動著手腕,指關節發出清脆的「咔吧」聲,仿佛在提醒某人,她不介意在篝火晚會後,再給他加一頓以「愛的鐵拳」為主菜的「夜宵」。

  比企谷到嘴邊的抗議瞬間被噎了回去,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雞,悻悻地低下頭,重新縮回陰影里,繼續扮演他的「路邊石頭」角色,內心恐怕早已將「該死的老太婆」、「多管閒事的現充大王」痛罵了八百遍。

  與比企谷的萎靡形成鮮明對比的,是坐在他對面的由比濱結衣。

  從坐下開始,她的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,幾乎一秒鐘都沒從比企谷身上移開過,那雙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驚人,裡面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切和……某種類似於「我家孩子雖然彆扭但也很可愛」的柔和光暈。

  坐在由比濱身旁的三浦優美子實在看不下去了,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,壓低聲音,帶著促狹的笑意調笑道:

  「喂,結衣,回神啦!眼神都快比這篝火還燙了,小心把某個死魚眼給點著了哦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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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啊!優,優美子!你胡說什麼呢!」由比濱瞬間鬧了個大紅臉,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慌亂地擺手否認,眼神飄忽,欲蓋彌彰的樣子可愛又好笑,「我,我才沒有一直看小企呢!」

  她這話無異於「此地無銀三百兩」,引得在場除了兩位當事人之外的其餘十人,臉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,帶著善意的笑容。

  尤其是比企谷小町,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,臉上洋溢著「我家傻哥哥終於有人要了」的老母親般的欣慰,甚至她還誇張地用手背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,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激動地咕噥著:

  「嗚嗚嗚~謝謝你,結衣姐,謝謝你願意收留我們家這個不爭氣的哥哥;謝謝你,筑前哥,謝謝你間接推了我哥這個彆扭的笨蛋一把。小町真的是太欣慰了,我家哥哥終於不用孤獨終老了,嗚嗚嗚……」

  這個小插曲讓篝火旁的氣氛輕鬆了不少。傅鄴微笑著等由比濱的害羞勁稍微過去,才輕輕敲了敲身旁的一根小木柴,將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正題。

  「好了,閒話到此為止。」

  傅鄴的神色恢復嚴肅,「我們回歸正題。要幫助鶴見同學,我認為首要的是真正理解她的處境。所以,今晚這個『集思廣益會』,我想先聽聽大家的看法,特別是……那些或許曾經有過類似被孤立,或者感覺自己難以融入集體經歷的同學的意見。你們的切身感受和視角,可能比任何理論都更寶貴,也更接近問題的核心。」

  傅鄴組織這次會議,目的遠不止於解決鶴見留美的事件。

  他更深層的意圖,是希望藉此機會,為比企谷、材木座、甚至因為打工而有些疏離的川崎等人,創造一個與葉山集團這些所謂的班級「主流」集體的學生更多接觸、交流的平台。讓他們在相對安全、有人引導的環境下,練習社交,提升自己的社會化程度,從而在未來能擁有更寬鬆的活動空間。

  這,是他骨子裡作為一名教育者的責任感和道德情操使然,是他讀了七年教育學的本碩養成的行為習慣。

  傅鄴的話音剛落,材木座義輝那龐大的身軀就像一座被點燃的肉山般,「騰」地一下站了起來!他胖臉漲得通紅,激動得渾身肥肉都在微微顫抖,仿佛受到了冥冥中莫大的感召,用歐洲那些大教堂養的唱詩班那般抑揚頓挫的腔調高聲宣揚道:

  「筑前公!義輝在此!義輝願為主公此番義舉,效犬馬之勞,赴湯蹈火,萬死不辭!」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仿佛要吐出胸中積鬱多年的塊壘,開始用那種帶著濃郁中二氣息的大河劇公卿腔調,極其誇張地演繹起來:

  「嗚呼哀哉!凡塵俗子,目光短淺,安能識得吾輩天選之英姿?吾等身負天命,胸懷寰宇,思維如電,行跡如風,此等神性光輝,彼等凡胎肉眼,如何能夠理解?吾輩之身軀,承載著世界之奧秘,彼等凡俗之輩,又豈能窺見其中萬一?孤立?排擠?呵,不過是夏蟲不可語冰,井蛙不可語海!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!」

  他一邊說,一邊還配合著話語內容,扭動著自己肥胖臃腫的身軀,做出各種自以為帥氣、實則令人不忍直視的「施法」或「沉思」動作,場面一度十分「慘烈」。

  三浦優美子已經嫌棄地別過了臉,海老名姬菜則興奮地掏出了小本子被三浦媽媽給死死地按住了,葉山隼人保持著禮貌的微笑,但嘴角微微抽搐。比企谷八幡則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著材木座,仿佛在說「這頭蠢河馬已經沒救了」。

  傅鄴卻沒有笑,也沒有打斷他。等材木座一番「慷慨陳詞」暫告一段落,氣喘吁吁之時,傅鄴才平靜地點了點頭,開口總結道,語氣中沒有絲毫嘲諷,只有客觀的分析:

  「材木座君指出了很重要的一點。引發孤立的原因可能非常表層,甚至可以說是……荒謬。比如,體型過胖、過瘦、過高、過矮,或者外貌上某些容易被注意到的『不同』,這些最直觀的差異,往往最容易成為被取笑,進而被孤立的起點。很多時候,霸凌者並不需要多麼複雜的理由,最淺顯的外貌差異就足夠形成他們孤立別人的原因。」

  材木座義輝原本激動亢奮的神情猛地一滯,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訝異和一絲被說中心事的狼狽。他從小就因為體重超標,確實是從小學低年級開始,就成為了同學們取笑和孤立的對象。「胖子」、「肥豬」這類外號伴隨了他整個童年和青春期,成為他心中難以結痂的傷疤。他那些中二言行,某種程度上,正是為了逃避這種傷害而構建起來的心理堡壘。他沒想到,筑前文弘竟然一眼就看穿了這層包裹在誇張表演下的、血淋淋的現實。

  「主,主公……您,您真是……」材木座的聲音十分哽咽,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,「……英明神武!明察秋毫!光風霽月!人中之龍!您真乃是伯樂在世,慧眼識珠啊!義輝欽佩至極!願一生侍奉主公的知遇之恩!」他激動得語無倫次,又要開始新一輪的詠嘆調。

  「閉嘴吧你!安靜坐著!」

  平冢靜忍無可忍,一記精準的「愛的肘擊」撞在材木座厚實的腰側,雖然大部分力道被材木座的大胃袋上那層厚厚的脂肪緩衝掉了,但還是成功讓那頭胖河馬齜牙咧嘴地消停了下來。

  一直冷眼旁觀的比企谷八幡,此刻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極盡譏誚的冷笑,那雙死魚眼透過跳躍的火光,銳利地刺向傅鄴:

  「呵,說得倒是冠冕堂皇的。筑前,你這個天生的現充大王,站在岸上對著水裡掙扎的人指手畫腳,不覺得虛偽嗎?你以為你是誰?救世主嗎?妄想拯救所有人?別開玩笑了!混蛋!」

  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和自嘲:

  「人心中的成見,就像一座大山!任你怎麼努力,也休想搬動!江山易改,本性難移!該被孤立的人,註定會被孤立!這就是這個殘酷、醜惡的世界的規則!優勝劣汰、適者生存!弱者抱團取暖,強者踐踏弱者,亘古不變!你現在做的這些,不過是自我滿足的偽善罷了!」

  比企谷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尖銳又刻薄,帶著他特有的,經歷過無數次失望和傷害後形成的,近乎絕望的宿命論調。

  篝火旁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。由比濱結衣擔憂地看著比企谷,想說什麼卻又不敢開口。雪之下雪乃微微蹙眉,川崎沙希抱臂不語,兩個女生惡狠狠地盯著這個對自己心上人出言不遜的死魚眼。就連葉山隼人臉上的標準化笑容也淡去了些許。

  比企谷八幡,你還是社會達爾文主義者啊!這種二十世紀就被掃進歷史垃圾堆的東西,現在還要拿出來對我用嗎?

  傅鄴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有出現比企谷八幡預想中的任何惱怒或尷尬。直到比企谷說完,篝火旁只剩下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山間穿過葉子的沙沙風聲,傅鄴緩緩開口,他的聲音依舊溫和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,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:

  「比企谷君,我想你可能誤解了我的意思。」

  傅鄴的目光平靜地迎上比企谷八幡那充滿敵意的視線:

  「我們坐在這裡,目的從來就不是什麼扮演『救世主』,去『拯救』某個具體的人。我們沒有那個能力,更沒有那個權力。鶴見留美的人生,最終應該,也只能由她自己來走下去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,仿佛在對著所有人闡述:

  「我們能做的,或許只是在她感到迷茫、孤獨、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,嘗試伸出一隻手,幫助她這樣的人獲得一點點融入群體的勇氣,或者一點點在群體中保持自我而不被吞噬的方法。比起什麼虛無縹緲的救世主,我們更像是……一群在春天裡播種的農夫。挖坑,撒下種子,澆水,施肥,然後靜靜等待。種子能否發芽,破土後能否抵抗風雨,最終能長成什麼樣子,是種子它們自己的事。生長、發育、成熟,是個體自己的選擇和努力的結果,而不是外界導致的。」

  他看向比企谷,眼神中沒有憐憫,沒有說教,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理解、共情:

  「我們只是播下一顆可能性的種子。僅此而已。這無關偽善,也並非自我滿足。這只是一次嘗試。一次基於『或許能夠讓她變得更好一點』這種微乎其微希望的、微不足道的努力。」

  比企谷八幡愣住了。

  傅鄴的話,像一根細針,精準地刺破了他用尖刻言語構築的防禦工事。

  比企谷預想中的激烈反駁沒有出現,對方用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,瓦解了他的攻擊。他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發現自己找不到合適的詞語,最終只是冷哼一聲,別過頭去,但身上的刺似乎收斂了一些。


  「結合剛才材木座君和比企谷君的情況,我們可以初步總結出容易引發孤立甚至霸凌的一些常見原因。」

  「首先,是材木座君提到的最表層的差異,如體型、外貌、口音、身體殘疾等。這些特徵容易被識別和攻擊,往往成為霸凌的起點。」

  「其次,是行為與性格的差異性。」傅鄴的目光掃過比企谷,「比如,過於內向、孤僻、沉默寡言,可能被誤解為『孤傲』或『怪異』,容易成為被忽視或排斥的對象;而表現得懦弱、退縮,則可能被視作『軟弱的靶子』,招致直接的欺凌。另一方面,有些學生可能因為行為笨拙、愛表現自己但方式不合時宜、或者像材木座君那樣有某些……嗯……特立獨行的愛好和表達方式,也可能因為和集體中其他人『與眾不同』而引發排斥。」

  「第三,是難以理解或遵守同輩群體的非正式規則。比如,無法準確解讀社交信號,難以進行有效的雙向溝通和互動,或者像鶴見同學那樣,不願意屈從於某些不公平的『潛規則』。」

  傅鄴的聲音清晰而平緩,像在陳述一個客觀規律:

  「值得注意的是,第二和第三個原因,往往是相伴相生,最容易形成惡性循環的。因為行為和性格的『不同』,所以被團體排斥;因為被排斥,缺乏社交實踐,導致更加難以理解和融入群體規則,溝通能力得不到鍛鍊;而這又會進一步加劇行為和性格上的『不合群』表現,就這樣如此循環往復,隔閡越來越深,乃至於徹底形成孤僻型人格,甚至養出精神疾病。」

  比企谷八幡聽著傅鄴的分析,死魚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詫。他憑藉著自己多年「人類觀察」的經驗,模糊地感知過這些現象,但從未如此清晰、系統地進行過歸納和總結。

  傅鄴的話,像一把手術刀,精準地解剖了「孤立」現象的內在肌理,讓比企谷有種「原來如此」的恍然感,儘管他比企谷八幡嘴上是絕不會承認的。

  平冢靜老師讚許地點了點頭:「嗯,文弘分析得很到位嘛,抓住了關鍵。校園裡的很多矛盾,確實根源於這些細微的差異和誤解。」

  傅鄴將目光轉向平冢靜,語氣變得更加嚴肅了,仿佛他不是一位學生,而是平冢老師的同事,更恰當的說,是她的領導:

  「平冢老師,除此之外,不健全的學校文化與教育導向,也是不容忽視的一環。如果一所學校過度強調學業競爭,而忽視了對學生共情能力、衝突解決能力和情緒管理能力的培養,那麼學生們自然就缺乏處理分歧和包容差異的必要技能。更重要的是,如果教師和校方對這類『非物理性』的孤立、排擠、語言暴力等『冷暴力』行為不夠敏感,甚至抱有『孩子間小打小鬧很正常』,『這沒什麼大不了』的輕視態度,認為只要不出大事就無需干預,這種不當作風,不負責任的放任自流,往往會導致問題不斷累積、惡化,最終對受害者造成難以癒合的心理創傷。」

  他停頓了一下,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比企谷,繼續說道:

  「就拿我們總武高來說,雖然學業水平很高,但在培養學生的共情能力和營造包容開放的校園氛圍方面,或許還有提升的空間。舉個例子,如果能在高一開學初,當有同學因故未能按時入學時——我就直說了吧,如果比企谷君當年因車禍住院時,班級能夠組織同學代表前去探望、慰問、表達關心,而不僅僅是機械地等待他歸校,或許就能讓新同學更早地感受到集體的溫暖,減少一些不必要的疏離感。」

  平冢靜老師聞言,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許尷尬和反思的神情,她撓了撓頭,難得地沒有用玩笑話帶過,而是認真地說道:

  「呃……這個嘛……文弘你說得對。是老師我考慮不周了。以後開班會、搞班級建設的時候,確實得多往這方面想想辦法。我保證,一定會努力讓班級氛圍變得更開放、更包容,讓大家都能互相理解、互相支持!」

  平冢靜用力拍了拍胸脯,鄭重做出了承諾。

  在傅鄴講述這些的時候,雪之下雪乃和川崎沙希的目光始終聚焦在他身上。

  雪之下冰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理性的光芒,是對傅鄴條分縷析、直指問題核心能力的認可;而川崎的眼神則更為直接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欽慕,是對他敢於直面問題、並試圖從系統層面尋求改善的勇氣,還有勇於擔當的欣賞。兩雙美目的視線中都有一種混合著敬意與更深層好感的複雜情緒。

  這時,川崎沙希主動開口,補充道:

  「還有一種情況,就可能只是當事人因為個人原因,比如需要花費大量時間精力在其他事情上,像我當時為了攢錢上面向升學意向的補習班,晚上要去打工,自然就沒有太多時間和精力參與班級的日常社交活動。久而久之,就被大家疏遠了,慢慢就感覺融不進去了。」

  川崎沙希的語氣很平靜,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,但其中蘊含的無奈和一絲遺憾,還是能被敏感的人捕捉到。

  雪之下雪乃似乎不願落後,也淡淡地開口道,語氣一如既往的冷靜:

  「成績極好,或者極差,也可能成為被孤立的原因。過於突出的成績,會無形中拉大與多數人的距離,讓其他人感到壓力或難以接近。我以前……就是因為成績方面與別人差距太大,所以一直沒什麼人敢主動接近我,在自管互助會成立之前,我也一直是一個人。」

  她的話點到為止,沒有過多渲染自己的孤獨,但那種「高處不勝寒」的疏離感,已然傳達出來。

  傅鄴對她們點了點頭,語氣誠懇:

  「謝謝川崎同學和雪之下會長的補充。因為個人事務而難以兼顧集體,或者因為某方面能力過於突出而顯得『不同』,這些確實都是可能的原因。你們能夠在各自的情況下,依然保持獨立和努力,這份堅韌和優秀,是非常令人敬佩的。」

  接著,傅鄴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。

  他深吸了一口氣,目光掃過眾人,用一種極其平靜語氣,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,讓人震驚的程度不亞於材木座成功競選為總武高學生會會長:

  「其實我自己,當年在讀初中的時候,也曾經被別人孤立過,甚至也遭遇過真正意義上的校園霸凌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???

  !!!

  篝火旁陷入了一種詭異的,長達一分鐘的死寂。

  空氣仿佛凝固了。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,以及山風吹過樹林的嗚咽聲。

  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臉上,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。

  誰?!

  我沒聽錯吧!?

  那個筑前文弘?!

  那個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近乎完美的筑前文弘?成績優異、樣貌出眾、性格溫和、運動能力似乎也不差、處事沉穩可靠、人際交往如魚得水……他幾乎是「現充」這個詞的完美詮釋!用比企谷的話來說就是「現充大王」!

  他筑前文弘居然會被孤立?被霸凌?!

  比企谷八幡和材木座義輝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,眼睛瞪得像銅鈴。

  葉山隼人那萬年不變的完美笑容徹底僵住,出現了明顯的裂痕。由比濱結衣捂住了嘴,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。

  三浦優美子和戶部翔面面相覷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議。

  而雪之下雪乃和川崎沙希,更是猛地抬起頭,兩雙美眸瞬間聚焦在傅鄴臉上,裡面充滿了震驚、困惑、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疼與探究。

  她們來回對視了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難以置信。

  傅鄴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,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、帶著些許自嘲的笑容,繼續說道,語氣依舊平靜,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:

  「沒什麼不可理解的。最簡單的一件事,我初中住的是全托制學校,宿舍里的其他幾個人,都是……嗯,用最流行的話說,就是所謂的『不良少年』。十三四歲的小小年紀就學著社會上的人抽菸、喝酒、燙頭、調戲女同學,還引以為傲的那種。我沒有選擇與他們『同流合污』,沒有參與他們的那些活動,於是自然而然地,就被他們視作了『異類』,被孤立了。後來,這種孤立慢慢升級成了各種形式的霸凌,比如罵我假清高、裝模作樣、虛偽什麼的,甚至還以多欺少,群毆過我幾次。當年的老師也沒怎麼管,防止事情鬧大,為了息事寧人讓我『主動』去『原諒』他們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有些深遠,仿佛穿越了時空,回到了那段並不愉快的歲月:

  「很多時候,孤立的發生,並不需要被孤立者本身做錯了什麼,或者有什麼致命的『缺陷』。孤立,有時候只是一種最簡單、最廉價的確立群體邊界和強化內部認同的手段。一個群體,可以通過共同排斥一個『外人』,來迅速地凝聚『我們』的意識,獲得一種虛幻的歸屬感和強大感。鶴見留美同學,很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被選中的。那個小團體,只是『需要』一個被孤立的對象,來鞏固她們自己的小圈子,而鶴見留美,恰好符合了某些條件,或者……僅僅是因為她不願意屈服。」

  傅鄴最後總結道,聲音低沉而有力:

  「還有最後一點,也是往往最令人無力的一點:『沉默的大多數』和集群效應。大多數旁觀者選擇了沉默,甚至可能不知不覺地加入了排斥的行列,並不是因為他們認同霸凌行為,而可能是出於對成為下一個目標的恐懼,或者說,這是一種『責任分散』心理,大家認為總會有人出面制止,不差我一個。但這種集體的沉默,無形中縱容、甚至鼓勵了霸凌行為的發生和升級。」

  傅鄴的話語,像一陣冰冷刺骨的山風,吹散了篝火帶來的最後一絲暖意,也讓所有人的心都沉甸甸的。

  在場其他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,「孤立」和「霸凌」並不總是發生在那些看起來就有「問題」的人身上,它可能降臨在任何人頭上,其根源往往深植於人性與群體的複雜陰暗面。

  所有人都沉默地看著傅鄴,火光在他臉上跳動,映照出他平靜外表下那深不見底的過往。

  這一刻,他們打心底覺得,眼前這個總是帶著溫和笑容、似乎無所不能的筑前文弘,和他們之前認識的、想像的,完全不一樣。

  他並非天生就站在陽光之下,他也曾經歷過陰影,並且,他將這段經歷化為了理解他人、試圖改變現狀的力量。

  這種認知,帶來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和一種奇特的親近感。

  良久,葉山隼人率先打破了沉默。他站起身,臉上帶著罕見的、極其鄭重的神色,對著比企谷八幡和材木座義輝,深深地鞠了一躬:

  「比企谷君,材木座君……還有……以前可能被我們無形中忽視或帶有偏見的各位……我為我過去可能存在的、無意識的冷漠和偏見,向你們道歉。那種行為……非常惡劣,我再也不會這樣了。」

  葉山隼人的聲音低沉而真誠。

  戶部翔也趕緊站起來,撓著頭,一臉愧疚地說:

  「對,對不起!比企谷!材木座!我和大岡、大和他們以前還給你們起過難聽的外號……我真是太差勁了!」

  三浦優美子小聲說了一句「抱歉」,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嘴,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歉意。

  比企谷八幡完全沒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,一時間僵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
  材木座則激動得又要開始吟詩,被平冢靜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

  就在這時,葉山隼人抬起頭,目光複雜地看向傅鄴,語氣中帶著一種深深的遺憾和對某件往事的追憶:

  「筑前君……如果……如果當年,在我小學的時候,就能遇到像你這樣的人……或許,那個學姐她……後來也不會變成那個樣子……也許很多的心結,早就被解開了……」

  葉山的聲音很輕,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
  傅鄴敏銳地注意到,當葉山說出「那個學姐」時,坐在他斜對面的雪之下雪乃,放在膝蓋上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,冰藍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、混合著複雜情緒的波動,雖然瞬間就恢復了平靜,但沒能逃過傅鄴的眼睛。

  傅鄴立刻猜到了葉山指的是誰:雪之下陽乃。

  那個看似玩世不恭、掌控一切,卻可能同樣背負著不為人知的過往的雪之下家長女。

  海老名姬菜這次罕見地沒有發出任何關於「CP」的言論,她只是推了推紅框眼鏡,鏡片後的目光異常沉靜,對著傅鄴鄭重地點了點頭,像是在表達一種無聲的敬意。

  傅鄴沒有追問葉山細節,他只是平靜地迎上葉山的目光,語氣溫和卻充滿力量:

  「葉山君,過去無法改變。但重要的是現在和未來。你現在遇到我了,不是嗎?」

  他微微笑了笑,那笑容在篝火的映照下,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,「亡羊補牢,猶未為晚。六月初在東京職場見學時期我對你說過的那些話,關於『真實』與『扮演』,或許,你可以趁著這個機會,再好好思考一下。」

  葉山隼人渾身一震,看向傅鄴的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,有震驚,有恍然,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激。他再次對著傅鄴,深深地將腰彎成了九十度:

  「是!非常感謝您,筑前君!我會認真思考的!」這一次,他用上了敬語「您」,表達著發自內心的尊敬。

  篝火噼啪作響,映照著每一張年輕而思緒萬千的臉龐。過去的陰影,在這一夜被悄然揭開一角,但帶來的並非只有沉重,更有理解、反思與邁向光明的可能。

  最後,傅鄴拍了拍手,將大家從各自的思緒中拉回現實:

  「好了,過去的陰影,我們可以銘記,但不必沉溺。重要的是當下該如何行動。我初步有一個想法……」

  他的目光變得堅定而清晰:

  「後天晚上,八月十一日,按計劃不是有為小學生們準備的『試膽大會』嗎?我認為,那或許會是一個幫助鶴見同學回歸集體的……不錯的『契機』和『舞台』。具體方案我們後天再詳細討論。今晚大家還是先回去好好休息吧。」

  眾人聞言,紛紛點頭。篝火會議至此結束。

  大家各自起身,帶著複雜的思緒,踏著星光,返回各自的住所。

  篝火漸漸熄滅,餘燼在夜風中閃爍著暗紅色的光,如同今夜在每個人心中種下的,關於理解、勇氣與改變的微小火種。

  而傅鄴站在即將熄滅的篝火旁,望著深邃的夜空,輕輕地、幾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。

  揭露自己的傷疤,並非易事。但若能以此換來一絲改變的可能,或許……就是值得的。

  只是,那段塵封的、屬於「傅鄴」的、更為沉重的過往,他將會永遠埋藏在心底最深處,永不示人。

  那個真正的、關於「家」和「失去」的陰影,比校園霸凌要沉重千倍、萬倍。

  夜,更深了。

  千葉村重歸寂靜,但某些東西,已經悄然改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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