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水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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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八月十日的正午,高原千葉村的夏日仿佛被煮得滾沸。毒辣的日頭毫無遮攔地炙烤著大地,連知了的鳴叫都顯得有氣無力,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、裹挾著草木蒸騰氣息的粘稠熱浪。

  好不容易總算把用作臨時活動場地的倉庫打掃得一塵不染,又將那群精力過剩的小學生們安撫入睡了之後,自管互助會連同葉山集團的一行人,個個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似的,額發濕漉,衣服後背全都或大或小地深了一塊。連一向最注重形象的雪之下雪乃,光潔的額角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,她用指尖輕輕拭去,冰藍色的眼眸里難得地流露出一絲被暑氣瓦解的疲憊。

  平冢靜老師大手一揮,嘴裡叼著那根永遠象徵性的未點燃的「柔和七星」,宣布了解散令,嗓音帶著酣暢淋漓勞作後的沙啞:

  「行了,麻煩的小鬼頭們都搞定了!你們大家也都辛苦了,現在就地解散,自由活動!愛幹嘛幹嘛去,別中暑給我惹麻煩就行!」

  眾人如蒙大赦,頓時鬆懈下來。

  由比濱結衣第一個雀躍起來,她摘下頭上那頂繫著綠色絲帶、頗有夏日風情的草帽——那是六月十八日她生日時,三浦優美子送給她的禮物,她用帽子用力扇著風,臉頰紅撲撲的,像熟透的蘋果,聲音帶著雀躍提議道:

  「好熱好熱!人家知道這附近有一條山澗小溪,水可涼快可乾淨了!我們去那裡玩水好不好呀?」

  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熱烈響應。

  材木座義輝已經開始幻想自己在溪流中施展「水遁·大瀑布之術」的英姿;戶冢彩加溫柔地笑著表示贊同;連葉山隼人也露出了感興趣的笑容。在酷暑面前,玩水的誘惑難以抗拒。

  傅鄴卻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。

  山澗溪流?聽起來是涼爽,但作為穿越前受過完備公共衛生教育的人,他腦海中瞬間彈出的第一個念頭是:野外的生水,安全嗎?血吸蟲病、鉤端螺旋體、寄生蟲……

  這些詞彙像條件反射般閃過。他正想找個藉口推脫,比如需要整理活動記錄,或者單純想找個陰涼處看會兒書——

  然而,他還沒來得及開口,兩隻白皙修長的手,一左一右,同時抓住了傅鄴的胳膊。

  左手邊,是川崎沙希。她的手掌有些因為勞作生出的薄繭,帶著運動後的熱力,指節分明,力道不容置疑。

  右手邊,是雪之下雪乃。她的指尖微涼,觸碰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。

  兩位少女幾乎是同時警告傅鄴別想逃,雖然措辭略有不同,但核心意思高度一致:

  川崎:「喂,筑前君,這種集體活動,你想臨陣脫逃嗎?」

  雪之下:「筑前君,你作為我們總武高學生自管互助會的副會長,在這種促進成員交流的場合缺席,似乎不太妥當。」

  傅鄴:「……」

  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兩柄精準的鉗子夾住了。抬起頭,對上川崎那雙帶著幾分霸道和促狹的眸子,又瞥見雪之下那清冷目光中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  他毫不懷疑,如果自己敢說個「不」字,這兩位絕對會合力把他「架」過去。

  「我……」傅鄴試圖掙扎,「我沒帶泳褲。」

  「沒關係啦,阿文!」由比濱結衣笑嘻嘻地接話,完成了最後的補刀:「就在岸邊踩踩水也好呀!很涼快的!」

  最終,寡不敵眾,傅鄴完全敵不過這兩位心意已決的少女,他只得認命地被「押送」著,跟隨大部隊走向那條傳說中的清涼溪澗。

  穿過一小片林蔭道,耳邊漸漸傳來潺潺水聲。

  撥開最後一叢茂盛的蕨類植物,一條清澈見底的山澗便豁然呈現眼前。溪水不寬,最深處也不過及腰,水流湍急處激起雪白的泡沫,緩慢處則如一汪碧玉,能看清底下光滑的鵝卵石。

  水汽瀰漫開來,帶著沁人心脾的涼意,瞬間將少年少女們周身的燥熱驅散了大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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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男生們早已迫不及待。材木座義輝那龐大的身軀套著一條緊勒得幾乎變形的深色泳褲,大吼一聲「八幡卿!戶冢卿!且看義輝的水遁·渦潮之術!」,便像一顆人肉炮彈般砸進水裡,激起漫天水花,嚇得附近的比企谷八幡和戶冢彩加慌忙躲閃。

  比企谷八幡身著一條毫無特色的深藍色平角泳褲,瘦削的身材在陽光下更顯單薄,他一邊嫌棄地抹著被材木座濺濕的臉,一邊用死魚眼表達著「為什麼要和這群笨蛋一起玩水」的絕望。

  戶冢彩加則身著一條淺色花邊泳褲,他肌膚白皙,笑容靦腆,如誤入凡間的水精靈。

  葉山隼人和戶部翔也很快加入戰局。

  葉山身材勻稱,肌肉線條流暢,是標準的陽光運動系少年。戶部則活潑好動,不斷試圖發起水戰。他們甚至還來邀請傅鄴:「筑前君,一起來玩啊!」

  傅鄴站在岸邊樹蔭下,再次禮貌而堅定地搖頭:「謝謝,我就不用了,因為沒帶泳褲。」他今天穿的是簡單的綠色短袖襯衫和卡其色休閒短褲,確實不像是準備好下水的樣子。

  葉山理解地笑笑,不再勉強。

  戶部則誇張地嘆了口氣:「誒——太可惜啦!筑前你這身材不下水秀秀,簡直是暴殄天物啊!都是男生嘛,你穿個內褲下水也好啊!」

  這句粗線條的發言引得三浦優美子一個白眼飛過去:「戶部!你很吵誒!」

  傅鄴無奈地扯了扯嘴角,開什麼玩笑,穿內褲下水不著涼才怪呢!

  他找了個岸邊枝葉最茂盛的大樹,在裸露的,被樹影罩得一片陰涼的粗壯根莖上坐了下來。

  也好,這裡確實比悶熱的倉庫和集體宿舍要舒服得多。他背靠樹幹,閉上眼,感受著山風裹挾著清涼水汽撲面而來,帶走殘留的暑意和疲憊,倒也還算愜意。他打算就這么小憩片刻。

  耳邊是男生們嬉鬧的聲音,材木座的中二吶喊、比企谷有氣無力的吐槽、戶部的大呼小叫、葉山溫和的勸阻、還有戶冢細弱的驚呼……交織成一曲喧鬧的夏日奏鳴曲。

  很快,女生們的聲音也加入了進來。最先傳來的是海老名姬菜那特有的、因極度興奮而拔高的聲線:

  「啊啊啊!開始了!水中的激戰!比企谷君嬌弱地躲避著材木座君的『猛攻』,戶冢君在一旁焦急地守望!這是何等的……何等的……三角的羈絆!水花是他們的愛恨交織!這是濕身啊,太美味了!是……啊啊唔唔唔!(應該是被誰捂住嘴的發出的嗚咽聲)」

  傅鄴即使閉著眼,也能在腦海中完美還原海老名雙眼放光、鼻血橫流,隨後被三浦優美子死死捂住嘴巴限制發言的場景。

  真是……活力四射啊。

  接著是由比濱結衣和三浦優美子的聲音。

  「小企!你看你看!我的泳裝好看嗎?」這是由比濱,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期待和嬌羞。

  「結衣!矜持一點!你問這個死魚眼笨蛋幹什麼!」這是三浦,似乎有些不好意思。

  「哥哥!快說好看!結衣姐特意穿給你看的!」這是比企谷小町,唯恐天下不亂地起鬨。

  「麻煩死了……好看好看,行了吧……」這是比企谷八幡,語氣充滿了被迫營業的敷衍和想逃離的迫切。

  「哥哥!太敷衍了!重新說!要說『小町世界第一可愛!結衣姐世界第二可愛!』」

  「好好好……小町世界第一可愛,由比濱……世界第二可愛……行了……可以放我走了吧!」

  一陣雞飛狗跳的喧鬧。傅鄴的嘴角無意識地微微上揚。

  真是青春啊,這種直白、熱烈、略帶傻氣的互動。流浪秋田犬能有這待遇應該偷著樂了吧。

  蒸饃,你不扶器嗎?比企谷如果聽得見傅鄴的心聲肯定要說「我不扶器!」的。

  不過,這都與現在的傅鄴無關。

  他調整了一下姿勢,準備繼續他的樹下冥想。

  就在他的意識即將沉入一片寧靜的朦朧之時,忽然,一隻微涼而略帶潮濕的手,輕輕地貼上了他的額頭。

  傅鄴猛地一個激靈,瞬間清醒,睜開了眼睛。

  映入傅鄴眼帘的,是川崎沙希近在咫尺的臉龐。

  她顯然剛從水裡出來,青色的髮絲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頸側,還在往下滴著水珠。

  她身上穿的,是一件深藍色的比基尼,款式簡潔,卻將她高挑姣好、曲線傲人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。健康的蜜色肌膚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,雙腿筆直修長,充滿了青春活力。

  傅鄴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,隨即有些狼狽地迅速移開了視線,不敢在那片過於惹眼的風景上停留。

  非禮勿視,非禮勿視……

  傅鄴在心裡默念,同時提醒自己,這具身體裡的靈魂比她們這群高中生年長太多了,必須保持自身應有的分寸和冷靜。


  「沒事,」傅鄴強迫自己鎮定下來,目光落在前方的溪水上,語氣儘量平靜,「只是有點累,閉目養神一會兒。」

  就在這時,另一個清冷的聲音插了進來,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……審視?

  「看來副會長確實需要休息。」

  傅鄴轉過頭,看到雪之下雪乃也走了過來。

  她的裝扮與川崎形成了鮮明對比。一件款式保守的淺藍色連體泳衣,包裹著纖細得有些過分的身體,外面還鬆鬆地罩著一件透明的淺色紗衣,仿佛不是為了下水,而是為了防曬和遮蔽。她的肌膚是那種不見陽光的、近乎透明的白皙,四肢纖細,鎖骨清晰可見,整個人像一件精緻易碎的瓷器。

  傅鄴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。

  這姑娘……是不是太瘦了點?

  傅鄴當然知道雪之下家境優渥,不可能差幾口飯吃,可為什麼……怎麼瘦成這樣!這也太瘦了吧!簡直可以說是皮包骨頭了。雪之下的身高大概一米六出頭,但體重有沒有九十斤都難說。正在長身體的年紀,這樣下去可不行!

  在傅鄴心裡,一種屬於「長輩」的擔憂悄然浮現。

  他這細微的表情變化,似乎被兩位敏銳的少女捕捉到了。

  川崎沙希雙手叉腰,這個動作讓她姣好的曲線更加突出,她帶著點挑釁的笑意,目光在雪之下和傅鄴之間轉了轉,開口道:「怎麼樣,筑前?我和雪之下,誰的泳裝更……嗯,好看?」

  川崎故意拖長了調子,帶著一種成熟的、直球般的誘惑。

  雪之下雪乃雖然沒有說話,但冰藍色的眼眸也靜靜地看著傅鄴,下頜微微抬起,帶著她作為「高嶺之花」不容置疑的驕傲,似乎在等待一個理所當然的評價。

  傅鄴頓時感到一陣頭皮發麻。

  這簡直是一道送命題。

  傅鄴深吸一口氣,秉持著「誠實、禮貌、模糊焦點」三大原則,目光平視前方,堅決不往特定部位看,用他自己那特有的、溫和而略帶疏離的語氣回答:

  「抱歉,我對泳衣沒什麼研究,不太會評價。不過,兩位看起來都挺合適的。」

  傅鄴頓了頓,試圖將話題引向安全區域,「溪水應該很涼快,我只希望你們玩得開心就好。」

  這番堪稱「不解風情」的標準答案般的回應,若是換做別的女生,恐怕早已失望或氣結。

  然而,雪之下和川崎交換了一個眼神,那眼神中非但沒有挫敗,反而閃過一種「果然如此」的瞭然,甚至有一絲隱秘的滿意?

  她們早就知道,她們看上的這塊「大木頭」,絕非輕易會被美色所動的膚淺之輩。他的這種「不解風情」,恰恰證明了他的可靠和難能可貴。傅鄴的反應在她們意料之內,這反而更加激起了她們的鬥志和某種奇特的征服欲。

  「哼,算了,問你也是白問。」

  川崎沙希率先打破沉默,語氣裡帶著一絲嗔怪,卻又隱含笑意。

  她故意挺了挺胸,優越的身材曲線在陽光下展露無遺,目光略帶得意地掃過雪之下那平坦的胸前,像是在無聲地宣告這一回合的勝利——畢竟,剛才傅鄴睜開眼看到她時,那一瞬間的恍惚可沒逃過她的眼睛。

  雪之下雪乃自然讀懂了這無聲的挑釁。

  她面色不變,只是周身的氣場更冷了幾分,淡淡地瞥了川崎一眼,語氣平靜無波:「川崎同學,炫耀過於膚淺的東西,並不能體現真正的價值。」但雪之下微微抿緊的唇線,還是泄露了一絲不悅。

  傅鄴看著這兩位少女之間無聲的電光火石,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。他決定再次發揮「話題轉移大法」,將目光轉向雪之下,語氣誠懇地提醒道,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、近乎本能的關心:

  「雪之下會長,山里活動消耗大,你太瘦了,平時記得多吃點飯,補充營養。」

  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,迅速泛起漣漪。

  雪之下雪乃猛地一怔,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,隨即,那錯愕迅速轉化為一種極其細微而難以捕捉的微光,像是被人在意了的竊喜,又像是被說中弱點的羞惱。

  她迅速別過臉去,只留下一個線條優美的側臉和微微泛紅的耳尖,聲音依舊清冷,卻似乎少了些鋒芒:

  「……多謝副會長關心,我的飲食很規律。」

  在雪之下雪乃的心裡,或許已經將傅鄴這句「多吃點飯」當成了某種隱秘的關懷,並暗自判定:

  這一局,是她贏了。他注意到了她的瘦弱,並出言關心,這難道不是一種特別的在意嗎?

  川崎沙希將這一切看在眼裡,撇了撇嘴,剛要說什麼,就聽到由比濱結衣在遠處喊她們一起去玩水球。

  「走吧,大小姐。」

  川崎沖雪之下揚了揚下巴,眼神里充滿了「下一回合再分勝負」的挑戰意味,「晚上的時候,可不要輕易認輸啊。」她指的是即將到來的筑前文弘的生日會,傅鄴自己都忘了,畢竟他不是原裝正品的筑前文弘。

  雪之下雪乃淡淡地「嗯」了一聲,恢復了一貫的清冷姿態,轉身向溪水中走去,紗衣下擺隨風輕揚。

  川崎又看了傅鄴一眼,輕輕丟下一句:「別真睡著了,著涼了可沒人管你」,也腳步輕快地追了上去。

  傅鄴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,一個清冷如竹,一個颯爽如楓,不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
  應付這兩位心思各異的少女,比帶一個班的小學生還要耗神。他重新靠回樹幹上,耳邊再次充滿了遙遠的嬉鬧聲、水花聲,還有他自己那略顯急促的心跳聲。

  山風依舊清涼,溪水依舊潺潺,但這個午後的「水岸」,註定無法再恢復最初的平靜了。

  某種微妙的情感暗流,已然隨著這山澗溪水,悄然蔓延開來。

  真是,麻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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