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城中村里
話吧，顧名思義，就是專門打電話的地方，和網吧類似，區別是網吧上網，話吧打電話。
季秋初次接觸話吧，還是剛上初中。那個時候的學校門口有個電話亭，要插電話卡才能撥出去，電話卡附近商店有賣，20塊一張。
要是不想買電話卡，可以借用商店老闆特意準備的分機，幾台分機在長桌上擺成一排，打一次電話五毛，那家商店就成了話吧。
季秋第一次使用話吧，是給家裡打電話，說學校補課不能回家的事情。他本來每周回家取一次生活費，不巧那時父母都在外地打工，是五十多歲的奶奶翻山越嶺，把生活費送到了他手裡。
一共二十塊錢，全是零錢湊的，厚厚一沓，被奶奶用一條格子手帕包著，像是珍寶一般。可季秋知道，這樣的珍寶到了自己手裡，不到七天就會所剩無幾。
從家到學校大約有十幾里，平時他去學校，都是周日中午飯後兩三點出發，和同學結伴，天黑之前趕到學校。可奶奶那樣的高齡，卻是第二天中午放學前到的。
話吧里的電話為了避免落灰，沒人用的時候就會蓋一層手帕，跟奶奶包錢的手帕一模一樣。所以每次見到手帕，甚至見到話吧，都會令季秋想起這段回憶。
後來隨著手機的普及，電話亭和話吧都成了過去式，可在西安這樣的城市能見到話吧，屬實令人意外，就連姚子帆也感慨說：「這年頭，都是誰在話吧打電話？」
季秋想了想，說：「總有一些人，是用不起手機的吧。」
他們走進話吧，正巧看到有個瘦瘦的男人在打電話，而話吧裡面的櫃檯邊，坐著一個衣著樸素的女人。
季秋上前就喊：「梅姨，我是小秋，剛給你打電話了。」
女人笑著搖頭：「我不是你梅姨，你先坐一下，她等會兒就出來了。」
季秋突然有些尷尬，卻也沒說什麼，只是對那個神秘的梅姨，愈發好奇。
姚子帆則是保持一副自來熟的樣子，跟女人攀談了起來。
「姐，你家話吧生意咋樣？」
「大環境不行……」女老闆笑著搖頭，又抓了把瓜籽攤在櫃檯上，說：「這兩年，生意不好做……來，吃瓜籽。」
姚子帆也沒客氣，捏起瓜籽邊嗑邊問：「你開這家話吧，一年大概要投多錢？」
女老闆嗑著瓜子，語氣隨意地說：「各種亂七八糟算下來，一年差不多有十來萬了。」
「額滴神，還得十來萬……」姚子帆笑了，「這么小的店都得十來萬，我干十年保安都攢不下來。」
他記得西翠園的保安月薪是700，按這種賺錢效率，一年到頭攢一萬都是奢望，更別提十萬了。
女老闆笑了笑，「錢都是借的，每個月都得還帳……」
說話間，瘦男人打完了電話，來到櫃檯前問：「老闆，話費多錢？」
女老闆看了眼櫃檯上的電腦，說：「八毛。」
瘦男人掏出一塊硬幣按在櫃檯上，說：「來個猴王。」
女老闆搖頭：「猴王來不了，只能來金絲猴。」
瘦男人點頭：「也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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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老闆收下硬幣，拆開一包金絲猴香菸，捏出兩根散煙，放在櫃檯上。
瘦男人將一根煙夾在耳朵上，另一根煙叼在嘴裡，說：「借個火。」
女老闆皺了皺眉，掏出一個打火機，提醒：「出去抽。」
「知道知道，電話都打完了……」瘦男人點著香菸，又問：「打火機能送我嗎？」
女老闆笑了笑，說：「五毛，給錢就拿走。」
「太摳門了。」瘦男人臉色一沉，扔下打火機，扭頭走了。
女老闆望著他的背影抱怨：「都給你借火了，還嫌摳門，你說這人一天天的……」
在季秋的印象里，農村老家的商店，香菸貌似都是一包包賣的，在西安居然能一根根買，也是開了眼界。他瞥了眼拆開的煙盒，又掃了眼話吧檯子上的電話，突然覺得姐姐送他的手機，份量很重。
天色漸漸暗了，小巷的商鋪亮起燈牌，行人也多了起來。
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從街上進門，進門就問：「季長森家侄兒在哪兒？」
女老闆提醒：「你梅姨來了。」
梅姨盤著頭髮，戴著一條項鍊，在燈光下一閃一閃，身上穿著一件印著碎花的長款連衣裙，可因為上了年紀，只能跟水桶腰搭配在一起。
季秋趕忙應聲：「我是季秋，還有我同學帆子，兩個人。」
梅姨沒有往裡面多走，只是踩著拖鞋站在門口，說：「我這邊還有事忙著，我找個人帶你去房間，走吧。」
聽到對方還忙，季秋和姚子帆也沒多嘴，只是應了一聲，便跟著梅姨走出話吧，又從隔壁的一條暗巷拐進一間有些年代感的院子。
這間院子前後都是三層高的樓房，院前三層臨街，一樓被改成了商鋪，話吧就是其中的一個小間，而院後的三層是住宿樓，裡面有很多房間，住得都是在附近打工的人。
梅姨把他們領到後院一樓的一個房間，對裡面一個坐在板凳上吃麵的男人問：「季長森以前住的房間有人沒？」
男人抬頭，邊嚼面邊說：「沒人，空著。」
梅姨點頭，朝季秋二人使了個眼色，說：「領這兩個娃去。」
男人皺了皺眉：「正吃飯呢，吃完再領。」
梅姨說：「領完再吃。」
「吃個飯都不消停……」男人抱怨了一句，卻還是乖乖放下碗，然後打開抽屜，取出一大串鑰匙，起身：「走吧，上三樓。」
那串鑰匙套在一個鐵圈上，跟學生宿舍樓管阿姨的同款，看著像是能打開任意一扇房門。
季秋這才恍然大悟，梅姨不是親戚，而是大伯打工時住在這裡的房東。
他們跟著男人走過陰暗的樓道，每層樓道口都堆著一些垃圾袋，裡面飄出一些怪味，很難聞。
來到三樓，他們停在一扇泛黃的木門前，門牌有些生鏽，印著數字「301」。
男人用鑰匙擰開門，又在門後的牆上摸到一根細繩，用力一拉。
咔噠一聲，房間的燈亮了，他說：「到了，就是這裡。」
燈亮後，季秋和姚子帆都傻眼了。
房裡確實沒人，但也沒有床，沒有被褥，更沒有桌椅板凳，完全就是光禿禿的樣子，甚至連一張防潮墊都沒有，只有瓷磚鋪成的地面，還有泛黃掉皮的白牆。
可男人卻一臉平靜地提醒：「上廁所去一樓，不要隨地大小便……」
「等一下，」季秋連忙打斷他，問：「這房間裡啥都沒有，咋住人？」
男人愣了一下，反問：「你們沒帶被褥？」
季秋苦笑一聲，搖頭：「啥也沒帶。」
「去勞保店裡買，這兩天又不冷，買個涼蓆就夠了……」男人取下一枚鑰匙，問：「你們要不要鑰匙？要的話押金十塊。」
「不要。」姚子帆果斷拒絕，「房間裡啥都沒有，鎖不鎖門有啥區別嘛……」
「那就算了，」男人收回鑰匙，轉身出門，「我回去吃飯了，再不吃麵就坨了……」
「等一下。」季秋突然喊住他，問：「哥，這裡有沒有插線板？我們要給手機充電。」
「那不就是？」男人指著牆上的一個插座，說：「兩個人換著充，一個插座夠用了。」
然後就扭頭走了，只留季秋兩人留在這間空屋，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。
季秋望著姚子帆全程尬笑的臉，突然有些不好意思：「帆子，我也沒想到，梅姨家是這樣的。」
「沒事，」姚子帆搖了搖頭，問：「你餓不餓？我們出去吃飯吧，剛剛那個油潑麵看著挺香，附近可能有賣的，順便把涼蓆一買……」
季秋想了想，提議說：「要不咱找個賓館吧，這樣就不用買涼蓆被褥了。」
姚子帆問：「你知道賓館住一晚多錢嗎？」
季秋搖頭：「不知道。」
姚子帆說：「那就出去問問，跟涼蓆比個價，要是比涼蓆便宜，那就……」
他頓了頓，陷入沉思。
「住賓館？」季秋試探著問。
「不，」姚子帆搖頭，語氣肯定，「還是買涼蓆。」
「為啥？」季秋不解。
姚子帆說：「住賓館的錢是按天算的，涼蓆買下來可以一直用，就算我們以後找到工作，分了宿舍，公司也不會管被褥，到時還能用。」
「說的也是……」季秋點點頭，又問，「你有沒有要放房間的東西？出門可以不用帶了。」
姚子帆在身上摸了一圈，說：「我全身上下除了手機，就是充電器和錢包了，不用放。」
季秋笑了笑：「我比你少一樣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錢包。」
兩人走出空屋，關門下樓，來到小巷街上。
時間來到晚上八點半，天已經完全黑了，街上燈火通明。這裡不是西安最繁華的地方，可煙火氣卻充盈在每一個角落。
夜市正旺，小吃攤、燒烤攤的香味飄滿街頭，攤販吆喝聲不斷，路邊的塑料板凳上，坐滿了喝酒吃串的年輕人。
「我本來是不餓的……」季秋猛吸一口香氣，「可這烤肉的味道一飄過來，立馬就餓了。」
「你想吃烤肉嗎？」姚子帆問。
「不想。」季秋搖頭，語氣堅定地說：「我對吃沒什麼講究，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。」
「我想吃……」姚子帆嘿嘿一笑，「你請我吃火鍋，我請你吃烤肉，走起。」
「不對，」季秋立刻糾正：「火鍋不是我請的，是我姐請的，我又沒出錢。」
「廢話真多，」姚子帆臉色一沉，「你吃不吃？不吃我就一個人吃，你就負責在旁邊看……」
「吃啊，」季秋笑了笑，「我又沒說我不吃。」
然後姚子帆買了兩個烤雞腿，三塊一個，花了六塊錢，兩人一人一個。
吃完烤雞腿，他舔著手指搖頭：「沒咥飽，還是吃麵吧，這裡的油潑麵兩塊五一碗，你看……」
說著指向一家麵店的招牌，其中價格最低的就是油潑麵。
「兩塊五？這麼便宜嗎？」季秋有些吃驚，「我記得二中對面的麵店，小碗三塊，大碗三塊五，我爸還跟我說西安的面五塊錢一碗……」
「五塊錢是加肉臊子的面，咱這經濟條件，還是吃油潑吧。」姚子帆說。
他們來到麵店，姚子帆張口沒有要面，而是問：「老闆，你們店招人不？」
季秋忍不住扶額：「我們不是來吃飯嗎？怎麼變成應聘了？」
「順便問問嘛……」姚子帆憨笑一聲，指著店門口的一條招聘信息問，「我看你們店門口寫的招店員，現在招到了沒？」
老闆愣了一下，問：「你想應聘啥崗位？」
姚子帆笑了笑，說：「你們缺啥，我應聘啥，打雜洗碗，樣樣都行。」
老闆有些難為情，說：「我們這活你們幹不了，我們只招一些年紀大一點的，現在年輕人都比較浮躁，吃不了苦。」
姚子帆一臉不服：「我都沒開始干，你咋知道我吃不了苦？」
老闆看著有些不耐煩，卻還是耐心解釋：「我之前招過年輕的，都是沒幹幾天就跑了，我家店小，經不起這麼折騰，你們……到底要不要面？」
「要。」姚子帆點頭，「油潑麵，兩份。」
「油潑兩份。」老闆朝後廚喊了一聲，就快速轉去了其他桌。
「帆子，說實話……」季秋嘆息一聲，「我還是挺佩服你的勇氣的，可是這面試，也得分情況吧？」
「分啥情況嘛……」姚子帆攤了攤手，一臉無所謂，「你姐說找工作就是哪兒招人，就去哪兒面試，這家店寫了招人，我來問問，錯了嗎？」
季秋點頭：「你沒錯，但你忽略了一個問題。」
「什麼問題？」姚子帆問。
「工作待遇，」季秋指著招聘條件，「我們需要一份管吃住的工作，可這裡寫的是管吃不管住，而且月薪只有600，就算我們急著找工作，也不能病急亂投醫不是？」
「算了，」姚子帆擺了擺手，「今兒個天色已晚，還是先吃飽喝足，明日再戰。」
吃完飯，他們路過一家小超市，看到門口有涼蓆，便詢問涼蓆價格，老闆回答：「單人20，雙人40。」
姚子帆問：「有啥區別？」
老闆說：「單人九十公分，雙人一米五。」
姚子帆說：「來個單人的。」
季秋說：「我也來個單人的。」
「沒必要，」姚子帆攔住他說，「我們倆擠一個就行了，剩下的等找到工作，心落下了再買。」
「行吧，」季秋點點頭，「單人涼蓆打腳蹬擠一擠，能湊合。」
姚子帆說：「涼蓆錢你掏，我負責給咱買點吃的和水。」
季秋笑了：「想不到你還挺賊，你比我吃得多，買到吃的也主要是你吃。」
姚子帆說：「那咱倆換一下，我掏涼蓆錢，你買吃的。」
後來他們買了一大堆零食和水，花了68，跟涼蓆算在一起，88。
等到付帳的時候，季秋一摸兜，突然驚叫一聲：「我錢咋不見了？」
姚子帆笑了：「就算你不想付錢，也不用來這一套，咱倆可以換一下，我掏吃的錢，你掏涼蓆錢……」
「不是，我沒跟你開玩笑，」季秋明顯急了，沉著臉在兜里翻找，「錢真不見了，剛才吃麵的時候還在口袋裡呢……」
姚子帆的表情立刻嚴肅了些，問：「什麼時候丟的？」
「這我哪記得啊……」季秋苦笑一聲，掏出身份證晃了晃，「證件跟錢放在一起，現在證還在，錢沒了，這個小偷還真是……挺講道義。」
超市門口人來人往，有人聽到他錢被偷了，下意識繞著走，還不止一個。
他看誰都像小偷，可卻沒有證據。
姚子帆沉住氣來到櫃檯，問：「老闆，我們剛東西丟了，超市監控能查一下不？」
老闆搖搖頭，說：「沒辦法，查不了，監控壞了。」
季秋初次接觸話吧，還是剛上初中。那個時候的學校門口有個電話亭，要插電話卡才能撥出去，電話卡附近商店有賣，20塊一張。
要是不想買電話卡，可以借用商店老闆特意準備的分機，幾台分機在長桌上擺成一排，打一次電話五毛，那家商店就成了話吧。
季秋第一次使用話吧，是給家裡打電話，說學校補課不能回家的事情。他本來每周回家取一次生活費，不巧那時父母都在外地打工，是五十多歲的奶奶翻山越嶺，把生活費送到了他手裡。
一共二十塊錢，全是零錢湊的，厚厚一沓，被奶奶用一條格子手帕包著，像是珍寶一般。可季秋知道，這樣的珍寶到了自己手裡，不到七天就會所剩無幾。
從家到學校大約有十幾里，平時他去學校，都是周日中午飯後兩三點出發，和同學結伴，天黑之前趕到學校。可奶奶那樣的高齡，卻是第二天中午放學前到的。
話吧里的電話為了避免落灰，沒人用的時候就會蓋一層手帕，跟奶奶包錢的手帕一模一樣。所以每次見到手帕，甚至見到話吧，都會令季秋想起這段回憶。
後來隨著手機的普及，電話亭和話吧都成了過去式，可在西安這樣的城市能見到話吧，屬實令人意外，就連姚子帆也感慨說：「這年頭，都是誰在話吧打電話？」
季秋想了想，說：「總有一些人，是用不起手機的吧。」
他們走進話吧，正巧看到有個瘦瘦的男人在打電話，而話吧裡面的櫃檯邊，坐著一個衣著樸素的女人。
季秋上前就喊：「梅姨，我是小秋，剛給你打電話了。」
女人笑著搖頭：「我不是你梅姨，你先坐一下，她等會兒就出來了。」
季秋突然有些尷尬，卻也沒說什麼，只是對那個神秘的梅姨，愈發好奇。
姚子帆則是保持一副自來熟的樣子，跟女人攀談了起來。
「姐，你家話吧生意咋樣？」
「大環境不行……」女老闆笑著搖頭，又抓了把瓜籽攤在櫃檯上，說：「這兩年，生意不好做……來，吃瓜籽。」
姚子帆也沒客氣，捏起瓜籽邊嗑邊問：「你開這家話吧，一年大概要投多錢？」
女老闆嗑著瓜子，語氣隨意地說：「各種亂七八糟算下來，一年差不多有十來萬了。」
「額滴神，還得十來萬……」姚子帆笑了，「這么小的店都得十來萬，我干十年保安都攢不下來。」
他記得西翠園的保安月薪是700，按這種賺錢效率，一年到頭攢一萬都是奢望，更別提十萬了。
女老闆笑了笑，「錢都是借的，每個月都得還帳……」
說話間，瘦男人打完了電話，來到櫃檯前問：「老闆，話費多錢？」
女老闆看了眼櫃檯上的電腦，說：「八毛。」
瘦男人掏出一塊硬幣按在櫃檯上，說：「來個猴王。」
女老闆搖頭：「猴王來不了，只能來金絲猴。」
瘦男人點頭：「也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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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老闆收下硬幣，拆開一包金絲猴香菸，捏出兩根散煙，放在櫃檯上。
瘦男人將一根煙夾在耳朵上，另一根煙叼在嘴裡，說：「借個火。」
女老闆皺了皺眉，掏出一個打火機，提醒：「出去抽。」
「知道知道，電話都打完了……」瘦男人點著香菸，又問：「打火機能送我嗎？」
女老闆笑了笑，說：「五毛，給錢就拿走。」
「太摳門了。」瘦男人臉色一沉，扔下打火機，扭頭走了。
女老闆望著他的背影抱怨：「都給你借火了，還嫌摳門，你說這人一天天的……」
在季秋的印象里，農村老家的商店，香菸貌似都是一包包賣的，在西安居然能一根根買，也是開了眼界。他瞥了眼拆開的煙盒，又掃了眼話吧檯子上的電話，突然覺得姐姐送他的手機，份量很重。
天色漸漸暗了，小巷的商鋪亮起燈牌，行人也多了起來。
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從街上進門，進門就問：「季長森家侄兒在哪兒？」
女老闆提醒：「你梅姨來了。」
梅姨盤著頭髮，戴著一條項鍊，在燈光下一閃一閃，身上穿著一件印著碎花的長款連衣裙，可因為上了年紀，只能跟水桶腰搭配在一起。
季秋趕忙應聲：「我是季秋，還有我同學帆子，兩個人。」
梅姨沒有往裡面多走，只是踩著拖鞋站在門口，說：「我這邊還有事忙著，我找個人帶你去房間，走吧。」
聽到對方還忙，季秋和姚子帆也沒多嘴，只是應了一聲，便跟著梅姨走出話吧，又從隔壁的一條暗巷拐進一間有些年代感的院子。
這間院子前後都是三層高的樓房，院前三層臨街，一樓被改成了商鋪，話吧就是其中的一個小間，而院後的三層是住宿樓，裡面有很多房間，住得都是在附近打工的人。
梅姨把他們領到後院一樓的一個房間，對裡面一個坐在板凳上吃麵的男人問：「季長森以前住的房間有人沒？」
男人抬頭，邊嚼面邊說：「沒人，空著。」
梅姨點頭，朝季秋二人使了個眼色，說：「領這兩個娃去。」
男人皺了皺眉：「正吃飯呢，吃完再領。」
梅姨說：「領完再吃。」
「吃個飯都不消停……」男人抱怨了一句，卻還是乖乖放下碗，然後打開抽屜，取出一大串鑰匙，起身：「走吧，上三樓。」
那串鑰匙套在一個鐵圈上，跟學生宿舍樓管阿姨的同款，看著像是能打開任意一扇房門。
季秋這才恍然大悟，梅姨不是親戚，而是大伯打工時住在這裡的房東。
他們跟著男人走過陰暗的樓道，每層樓道口都堆著一些垃圾袋，裡面飄出一些怪味，很難聞。
來到三樓，他們停在一扇泛黃的木門前，門牌有些生鏽，印著數字「301」。
男人用鑰匙擰開門，又在門後的牆上摸到一根細繩，用力一拉。
咔噠一聲，房間的燈亮了，他說：「到了，就是這裡。」
燈亮後，季秋和姚子帆都傻眼了。
房裡確實沒人，但也沒有床，沒有被褥，更沒有桌椅板凳，完全就是光禿禿的樣子，甚至連一張防潮墊都沒有，只有瓷磚鋪成的地面，還有泛黃掉皮的白牆。
可男人卻一臉平靜地提醒：「上廁所去一樓，不要隨地大小便……」
「等一下，」季秋連忙打斷他，問：「這房間裡啥都沒有，咋住人？」
男人愣了一下，反問：「你們沒帶被褥？」
季秋苦笑一聲，搖頭：「啥也沒帶。」
「去勞保店裡買，這兩天又不冷，買個涼蓆就夠了……」男人取下一枚鑰匙，問：「你們要不要鑰匙？要的話押金十塊。」
「不要。」姚子帆果斷拒絕，「房間裡啥都沒有，鎖不鎖門有啥區別嘛……」
「那就算了，」男人收回鑰匙，轉身出門，「我回去吃飯了，再不吃麵就坨了……」
「等一下。」季秋突然喊住他，問：「哥，這裡有沒有插線板？我們要給手機充電。」
「那不就是？」男人指著牆上的一個插座，說：「兩個人換著充，一個插座夠用了。」
然後就扭頭走了，只留季秋兩人留在這間空屋，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。
季秋望著姚子帆全程尬笑的臉，突然有些不好意思：「帆子，我也沒想到，梅姨家是這樣的。」
「沒事，」姚子帆搖了搖頭，問：「你餓不餓？我們出去吃飯吧，剛剛那個油潑麵看著挺香，附近可能有賣的，順便把涼蓆一買……」
季秋想了想，提議說：「要不咱找個賓館吧，這樣就不用買涼蓆被褥了。」
姚子帆問：「你知道賓館住一晚多錢嗎？」
季秋搖頭：「不知道。」
姚子帆說：「那就出去問問，跟涼蓆比個價，要是比涼蓆便宜，那就……」
他頓了頓，陷入沉思。
「住賓館？」季秋試探著問。
「不，」姚子帆搖頭，語氣肯定，「還是買涼蓆。」
「為啥？」季秋不解。
姚子帆說：「住賓館的錢是按天算的，涼蓆買下來可以一直用，就算我們以後找到工作，分了宿舍，公司也不會管被褥，到時還能用。」
「說的也是……」季秋點點頭，又問，「你有沒有要放房間的東西？出門可以不用帶了。」
姚子帆在身上摸了一圈，說：「我全身上下除了手機，就是充電器和錢包了，不用放。」
季秋笑了笑：「我比你少一樣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錢包。」
兩人走出空屋，關門下樓，來到小巷街上。
時間來到晚上八點半，天已經完全黑了，街上燈火通明。這裡不是西安最繁華的地方，可煙火氣卻充盈在每一個角落。
夜市正旺，小吃攤、燒烤攤的香味飄滿街頭，攤販吆喝聲不斷，路邊的塑料板凳上，坐滿了喝酒吃串的年輕人。
「我本來是不餓的……」季秋猛吸一口香氣，「可這烤肉的味道一飄過來，立馬就餓了。」
「你想吃烤肉嗎？」姚子帆問。
「不想。」季秋搖頭，語氣堅定地說：「我對吃沒什麼講究，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。」
「我想吃……」姚子帆嘿嘿一笑，「你請我吃火鍋，我請你吃烤肉，走起。」
「不對，」季秋立刻糾正：「火鍋不是我請的，是我姐請的，我又沒出錢。」
「廢話真多，」姚子帆臉色一沉，「你吃不吃？不吃我就一個人吃，你就負責在旁邊看……」
「吃啊，」季秋笑了笑，「我又沒說我不吃。」
然後姚子帆買了兩個烤雞腿，三塊一個，花了六塊錢，兩人一人一個。
吃完烤雞腿，他舔著手指搖頭：「沒咥飽，還是吃麵吧，這裡的油潑麵兩塊五一碗，你看……」
說著指向一家麵店的招牌，其中價格最低的就是油潑麵。
「兩塊五？這麼便宜嗎？」季秋有些吃驚，「我記得二中對面的麵店，小碗三塊，大碗三塊五，我爸還跟我說西安的面五塊錢一碗……」
「五塊錢是加肉臊子的面，咱這經濟條件，還是吃油潑吧。」姚子帆說。
他們來到麵店，姚子帆張口沒有要面，而是問：「老闆，你們店招人不？」
季秋忍不住扶額：「我們不是來吃飯嗎？怎麼變成應聘了？」
「順便問問嘛……」姚子帆憨笑一聲，指著店門口的一條招聘信息問，「我看你們店門口寫的招店員，現在招到了沒？」
老闆愣了一下，問：「你想應聘啥崗位？」
姚子帆笑了笑，說：「你們缺啥，我應聘啥，打雜洗碗，樣樣都行。」
老闆有些難為情，說：「我們這活你們幹不了，我們只招一些年紀大一點的，現在年輕人都比較浮躁，吃不了苦。」
姚子帆一臉不服：「我都沒開始干，你咋知道我吃不了苦？」
老闆看著有些不耐煩，卻還是耐心解釋：「我之前招過年輕的，都是沒幹幾天就跑了，我家店小，經不起這麼折騰，你們……到底要不要面？」
「要。」姚子帆點頭，「油潑麵，兩份。」
「油潑兩份。」老闆朝後廚喊了一聲，就快速轉去了其他桌。
「帆子，說實話……」季秋嘆息一聲，「我還是挺佩服你的勇氣的，可是這面試，也得分情況吧？」
「分啥情況嘛……」姚子帆攤了攤手，一臉無所謂，「你姐說找工作就是哪兒招人，就去哪兒面試，這家店寫了招人，我來問問，錯了嗎？」
季秋點頭：「你沒錯，但你忽略了一個問題。」
「什麼問題？」姚子帆問。
「工作待遇，」季秋指著招聘條件，「我們需要一份管吃住的工作，可這裡寫的是管吃不管住，而且月薪只有600，就算我們急著找工作，也不能病急亂投醫不是？」
「算了，」姚子帆擺了擺手，「今兒個天色已晚，還是先吃飽喝足，明日再戰。」
吃完飯，他們路過一家小超市，看到門口有涼蓆，便詢問涼蓆價格，老闆回答：「單人20，雙人40。」
姚子帆問：「有啥區別？」
老闆說：「單人九十公分，雙人一米五。」
姚子帆說：「來個單人的。」
季秋說：「我也來個單人的。」
「沒必要，」姚子帆攔住他說，「我們倆擠一個就行了，剩下的等找到工作，心落下了再買。」
「行吧，」季秋點點頭，「單人涼蓆打腳蹬擠一擠，能湊合。」
姚子帆說：「涼蓆錢你掏，我負責給咱買點吃的和水。」
季秋笑了：「想不到你還挺賊，你比我吃得多，買到吃的也主要是你吃。」
姚子帆說：「那咱倆換一下，我掏涼蓆錢，你買吃的。」
後來他們買了一大堆零食和水，花了68，跟涼蓆算在一起，88。
等到付帳的時候，季秋一摸兜，突然驚叫一聲：「我錢咋不見了？」
姚子帆笑了：「就算你不想付錢，也不用來這一套，咱倆可以換一下，我掏吃的錢，你掏涼蓆錢……」
「不是，我沒跟你開玩笑，」季秋明顯急了，沉著臉在兜里翻找，「錢真不見了，剛才吃麵的時候還在口袋裡呢……」
姚子帆的表情立刻嚴肅了些，問：「什麼時候丟的？」
「這我哪記得啊……」季秋苦笑一聲，掏出身份證晃了晃，「證件跟錢放在一起，現在證還在，錢沒了，這個小偷還真是……挺講道義。」
超市門口人來人往，有人聽到他錢被偷了，下意識繞著走，還不止一個。
他看誰都像小偷，可卻沒有證據。
姚子帆沉住氣來到櫃檯，問：「老闆，我們剛東西丟了，超市監控能查一下不？」
老闆搖搖頭，說：「沒辦法，查不了，監控壞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