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不許聲張
季秋突然想起了土門的經歷，服裝店招人只要女生，不要男生，之後他還特別留意了很多其他的店面，要求都是只要女生。
姐姐季夏是女生，可他又不是，這怎麼搞？
於是問題脫口而出：「街上的店面只要女生，不要男生咋辦？」
季夏愣了一下，搖頭：「這我不知道，我已經很久不找工作了。」
「不找工作？」季秋有些好奇：「以後不上班了嗎？」
「上啊……」季夏將一盤生菜撥進鍋底，語氣隨意地說：「有通告的時候就上，沒通告的時候就等著。」
季秋這才明白，父親口中的姐姐最近沒活干，指的就是沒通告。沒通告的意思，大概就跟工地招人一樣，一個項目結束了，工頭要等拿到新的項目，才會召集人手。
姐姐季夏的職業，本質上就是個臨時工，不是他想像中的穩定工作。
想到這裡，他不再多問，開始埋頭涮火鍋。
這是他第一次吃火鍋，這種自己調料碗，又把生肉生菜放進鍋里煮熟，最後撈起來吃的用餐方式，他很不習慣，也很不喜歡。畢竟現在已經證明，父親說找工作不能指望姐姐的話，是真的。
可他並不知道，姐姐季夏也有自己的苦衷。
季夏雖然看著像城裡人，但實際上，她也是一名最底層的打工人。
她小時候喜歡唱歌跳舞，跟所有的普通女孩一樣，喜歡追星，愛聊八卦，尤其喜歡SHE，夢想當明星。可家裡條件不允許，只能送她去深圳電子廠上班。
那時她還不到十六歲，不滿足廠里的招工要求，之所以能上班，是因為電子廠是計件制。她不算正式員工，只是把勞動成果掛在別人身上，等發了工資，她再從發工資的中間人手裡領錢。
簡單來說，她就是給打工人打工的次等打工人。可沒幹多久就發現，她的一部分工件被中間人剋扣了。季夏一怒之下辭了職，開始四處飄零，找工作的時候就謊報年齡，說自己十八。
她沒有學歷，就自己攢錢上藝術學校，相當於中專學歷，再加上不服輸的性子，這才把自己送進了模特圈。可這個圈子，一點都不簡單。
她能接到的通告很雜，比如影樓樣片拍攝、淘寶店模特、車展、活動走秀臨時工，這些工作看起來光鮮，可收入極不穩定。有活的時候一天幾百，沒活的時候一整個月都是零收入。
作為職業模特，化妝是工作需要，如果要見重要的人，精心打扮一番，自然很有必要。但是長期化妝加作息不規律，導致她的皮膚狀態變得很差。
上個月她拍了十幾組樣片，結果被經紀公司以「樣片不合格」為由，整月工資全部扣沒，現在已經停拍了半個月，兜里只剩幾百塊錢。
她沒把自己的窘境告訴家裡人，更不敢讓父親和奶奶知道。當她得知季秋要來西安投奔自己，第一反應就是找藉口敷衍，絕不能讓家裡人知道自己過得不好。
她表面上在請弟弟吃火鍋，可腦子很亂。這次事業受挫，讓她產生了更換經紀公司的想法，便把這件事告訴了新婚半年的丈夫。
丈夫心疼她，於是勸她跟經紀公司解約，家裡父母想抱孫子，應該趁著年輕把孩子生了，相夫教子才是正事。湊巧的是，她確實懷孕了，只是故意瞞著家裡人沒說。
一連串的事情讓她心不在焉，整個人都是麻木的，心思也自然沒法集中在幫弟弟找工作的事上。
這頓飯吃得很平靜，姐弟倆的心裡都藏著秘密，明明是血脈相連的家人，可誰都沒有說出內心所想，只是一味逞強。
直到火鍋快吃完的時候，季夏隨口問了一句：「你跟你同學晚上住哪兒？」
季秋看了眼手機上的簡訊，說：「咱爸讓我去大明宮找梅姨，那裡住宿不花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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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夏點頭：「那就好。可惜這裡離大明宮太遠，不然還能晚上帶你去南湖逛逛。」
季秋笑著搖頭：「我現在沒心思逛南湖，等找到工作再說。」
季夏繼續點頭：「可以。等你休假的時候隨時叫我，我最近大半年應該都上不了班。」
「大半年上不了班？」季秋有些吃驚，追問：「你這是被行業封殺了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季夏搖頭，「最近懷孕了，正在考慮要不要，如果要，就得養胎。」
季秋又驚又喜，再看她穿寬鬆T恤遮住身材的樣子，瞬間就理解了，於是脫口而出：「有啥好考慮的？這是好事，肯定要啊。」
季夏意識到不對，連忙提醒：「這事不許聲張，也不要告訴家裡人，我連你姐夫都沒說。」
季秋不解：「為啥不跟姐夫說？」
季夏說：「生孩子太麻煩了，又遭罪又花錢，西安開銷這麼大，養不起。」
季秋嘆息一聲，點頭：「說得也是。」
因為一直住校的緣故，他只知道姐姐結婚了，卻從沒見過姐夫，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。只記得那時，姐姐跟父親大吵一架，吵到季長林對外宣稱，從來沒有生過這個女兒。
原因也很簡單，他們是裸婚。沒有彩禮，沒有陪嫁，只在男方老家辦了一場酒席，收了點喜錢。太陽城的房子是租的，夫妻倆都有工作，可因為開銷大，只能勉強維持生計，很難真正攢下積蓄。
季秋也不傻，他自己就是個從小受窮的孩子，小學因為交不起學費試卷費，被班主任老師回回點名催著交錢。交學費明明是大人的事，可他卻在小小年紀，承受了不屬於他的壓力。
他時常會在心裡抱怨父母自私，為什麼要把自己生下來受窮？這樣的思想在他心裡根深蒂固，所以他堅定地認為，不能把自己的悲劇延續到下一代身上，既然養不起，就不該生。
現在季夏跟他提養不起孩子的事，他打心底里覺得姐姐的想法沒錯，自然也沒感受到半分做舅舅的喜悅，更不會勸她把孩子生下來。
火鍋吃完了，季夏付完帳單，說：「我房間小，裡面也沒什麼好玩的，就不留你們了……」
她從錢包里抽出兩張紅色鈔票，遞給季秋，「要是找不到住的地方，就找個旅館，兩百應該夠了。」
季秋突然有些不好意思：「這怎麼行……」
「不要嗎……」季夏笑了笑：「別怪我沒提醒你，下次再找我，可就不見得有了。」
「要，」季秋連忙收下錢，「我也沒說不要啊……」
季夏也沒跟他多囉嗦，很快在火鍋店門口分別，然後徑直進了太陽城。
現在是下午五點三十，樓宇遮住了西斜的太陽，整條步行街明顯涼快了許多，就連行人也比之前多了不少。
姚子帆用牙籤剔著牙齒，說：「秋子，我覺得你姐長得好像……挺一般。」
季秋笑了：「我可沒說我姐是美女，是你自己非要這麼以為的。」
姚子帆問：「你說電視上那些明星，是不是都是化妝化出來的？」
「應該是吧，我不追星，不太清楚……」季秋搖搖頭，「我現在更關心的是，怎麼找工作……」
「工作不急，先把住處安頓下來，」姚子帆掏出地圖展開，「你說的那個梅姨家，可以免費住的地方，在哪兒來著？」
「大明宮……」季秋掏出手機，翻到先前父親發給他的那條簡訊，念出更詳細的地址，「大明宮建材市場。」
「建材市場……」姚子帆用指尖劃著名地圖，邊找邊問：「你梅姨家是賣建材的嗎？」
季秋搖頭：「不知道，我爸沒說，去了就知道了。」
「找到了……」姚子帆指著地圖，笑道，「北郊，未央區……咱這趟，從長安到未央，還得從西安的最南邊，趕到最北邊。」
「有直達車嗎？」
「沒有，得轉車。」
「在哪兒轉？」
「鐘樓……」
兩人第二次到鐘樓，這裡跟中午已經大不相同。時間過了下午六點，來到下班高峰期，每趟公交都擠滿了人。座位已經不能奢求了，因為能不能擠上去都是問題。
等車的時候，季秋望著車水馬龍的人群，說：「帆子，你說我們這次，還能不能偶遇露露？」
「為啥非要偶遇呢？」姚子帆掏出手機，「你要是想她了，可以直接給她打電話。」
「算了吧，」季秋搖頭，「還是等安頓下來再說……」
然而這時，姚子帆已經撥通了田露露的電話，開著免提說：「露露，我跟季秋在鐘樓，你在哪兒？」
田露露說：「我在小寨呢。你們倆咋又跑鐘樓去了，滴是找到工作了？」
姚子帆說：「還沒找到，季秋說想你了，所以就給你打個電話……」
季秋捶了他一拳：「我啥時候說我想她了？」
姚子帆一臉嫌棄：「想了就是想了，有啥不好意思承認的。」
田露露在電話里說：「人家季秋不是想我了，是想趕緊把欠我的小奶糕還了，對不對？」
「對，就是這意思，」季秋點頭肯定，又隨口問了句：「你不是住航天城嗎？怎麼跑小寨去了？」
田露露說：「燕子姐要給我辦公交卡，小寨就有辦卡的，順便逛逛小寨。」
姚子帆調侃：「你都有公交卡了，一天天洋氣得不行……咱就打個暑假工，在西安最多待兩個月，真把自己當西安人了……」
「你懂個啥？」田露露直接反駁，「投幣一塊，刷卡五毛，用公交卡，能省一半車費……」
「好主意……」姚子帆連連點頭，提議：「咱可以一人辦一張，以後坐車就不用費勁巴拉劃零錢了。」
季秋問：「辦張公交卡多錢？」
田露露說：「卡費十八，交五十存三十二，能做六十四趟車，相當於多坐十四趟。」
「咋還收卡費？」姚子帆眉頭一皺。
「你看你個瓜慫，」田露露罵了他一句：「多坐幾趟車，卡費不是就回來了？」
姚子帆語氣堅定：「我不交卡費。」
田露露笑了笑：「你是大款，我不跟你比。」
季秋提議說：「我們要是上班離得近，可以一起出門，合用一張卡啊。」
「好主意，」田露露讚嘆一聲，說：「那我可要收手續費，一趟三毛。」
「看你摳門的喔樣子……」姚子帆被氣笑了，突然指著一輛剛到的公交說，「車來了，不諞了，你在小寨繼續逛，我們兩個要去建材市場搬磚了……」
然後掛斷電話，連拜拜都沒說，就拽著季秋擠上公交。
車上人很多，沒有空座位，他們找了個地方剛扶好，手機就響了。
姚子帆接起電話，語氣滿是不耐煩：「跟你都說了，上車了，上車了，你一天天打的啥電話嘛……」
「你憑啥掛我電話？」田露露不服氣地喊：「要掛也是我掛，拜拜……」
然後掛斷電話。
「這……」姚子帆愣了下，扭頭看向季秋，「這女娃就是這樣子……腦子不正常。」
季秋笑了笑：「我聽你們這對話，倒像你腦子不正常。」
姚子帆有些不服氣：「我哪裡不正常了？」
季秋說：「你最早跟我說露露是你對象，結果人家不承認，還跟你吵個沒停，女生都喜歡聽好聽的，你就不能跟她說句好聽的嗎？」
姚子帆笑了笑，說：「秋子，你是不了解田露露這個人，她就屬於那種給點陽光就燦爛的類型，一句好話不能說，不然就飄了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季秋恍然大悟，又問：「說實話，那你跟她，到底好沒好？」
姚子帆嘿嘿一笑：「你猜？」
「還我猜……」季秋嗤笑一聲，點頭：「行，我猜……我猜她喜歡你，可你看不上她，但是又沒得選，所以只能曖昧不清，委曲求全……」
姚子帆笑著點頭：「猜得很好，下回別猜了。」
「沒猜對？」季秋愣了一下，又繼續猜：「那就反過來，你喜歡她，可她看不上你，但又沒得選，所以先賴著你，騎驢找馬……」
姚子帆笑得更歡了：「這話你要是敢當著露露的面說，可是要挨打的。」
「我不怕挨打，就怕弄不清楚，是誰打我，」季秋笑了笑，問：「是露露打我，還是你打我？」
姚子帆揚了揚下巴：「混合雙打。」
公交車上吵吵嚷嚷，到處都有人說話閒聊，他們的聲音漸漸被淹沒，成了下班高峰期的喧囂中，最普通的一份子。
公交到站的時候，太陽已經下山，他們在一個立交橋縱橫交錯的地方，跳下了公交。
「這地方也是西安？」姚子帆看著四周的環境，有些疑惑，「怎麼感覺土裡吧唧的，怕不是坐錯站，到土門了吧？」
「沒坐錯，」季秋指著站牌，「這裡是建材市場，灰頭土臉不是很正常嗎？」
「我有辦法了，」姚子帆眼睛一亮，「這裡有這麼多搞建材的，我們到店裡問問，說不定招人呢。」
「想多了吧你，」季秋呵呵一笑，「搞建材的都是技術工，你有技術嗎？」
「說的也是，」姚子帆點點頭，「咱這種沒技術的，得找個沒有技術含量的工作。」
「比如呢？」季秋問。
姚子帆笑了笑，說：「比如給梅姨他們家打個下手，干點雜活，看看能不能混口飯吃。」
「好主意啊，我怎麼沒想到……」季秋眼睛一亮，立刻給梅姨打電話：「梅姨，我是小秋，我爸介紹我來的，我爸是季長林。」
梅姨在電話里說：「季秋，季長森的侄兒對不對？」
「對對對，」季秋連連點頭，「季長森是我大伯，我現在到公交站了，不知道該往哪兒走。」
梅姨說：「你沿路西的第一個巷子往裡走，看到一家話吧進來，我在店裡等你。」
季秋掛了電話，和姚子帆按照指引往巷子裡走，果然看到了一家話吧。
那是一個小小的門面，門裡的兩邊是白色的吧檯，吧檯上擺放著一排沒有屏幕的電話。
季秋忍不住驚嘆：「這都2010年了，居然真有話吧？」
姐姐季夏是女生，可他又不是，這怎麼搞？
於是問題脫口而出：「街上的店面只要女生，不要男生咋辦？」
季夏愣了一下，搖頭：「這我不知道，我已經很久不找工作了。」
「不找工作？」季秋有些好奇：「以後不上班了嗎？」
「上啊……」季夏將一盤生菜撥進鍋底，語氣隨意地說：「有通告的時候就上，沒通告的時候就等著。」
季秋這才明白，父親口中的姐姐最近沒活干，指的就是沒通告。沒通告的意思，大概就跟工地招人一樣，一個項目結束了，工頭要等拿到新的項目，才會召集人手。
姐姐季夏的職業，本質上就是個臨時工，不是他想像中的穩定工作。
想到這裡，他不再多問，開始埋頭涮火鍋。
這是他第一次吃火鍋，這種自己調料碗，又把生肉生菜放進鍋里煮熟，最後撈起來吃的用餐方式，他很不習慣，也很不喜歡。畢竟現在已經證明，父親說找工作不能指望姐姐的話，是真的。
可他並不知道，姐姐季夏也有自己的苦衷。
季夏雖然看著像城裡人，但實際上，她也是一名最底層的打工人。
她小時候喜歡唱歌跳舞，跟所有的普通女孩一樣，喜歡追星，愛聊八卦，尤其喜歡SHE，夢想當明星。可家裡條件不允許，只能送她去深圳電子廠上班。
那時她還不到十六歲，不滿足廠里的招工要求，之所以能上班，是因為電子廠是計件制。她不算正式員工，只是把勞動成果掛在別人身上，等發了工資，她再從發工資的中間人手裡領錢。
簡單來說，她就是給打工人打工的次等打工人。可沒幹多久就發現，她的一部分工件被中間人剋扣了。季夏一怒之下辭了職，開始四處飄零，找工作的時候就謊報年齡，說自己十八。
她沒有學歷，就自己攢錢上藝術學校，相當於中專學歷，再加上不服輸的性子，這才把自己送進了模特圈。可這個圈子，一點都不簡單。
她能接到的通告很雜，比如影樓樣片拍攝、淘寶店模特、車展、活動走秀臨時工，這些工作看起來光鮮，可收入極不穩定。有活的時候一天幾百，沒活的時候一整個月都是零收入。
作為職業模特，化妝是工作需要，如果要見重要的人，精心打扮一番，自然很有必要。但是長期化妝加作息不規律，導致她的皮膚狀態變得很差。
上個月她拍了十幾組樣片，結果被經紀公司以「樣片不合格」為由，整月工資全部扣沒，現在已經停拍了半個月，兜里只剩幾百塊錢。
她沒把自己的窘境告訴家裡人，更不敢讓父親和奶奶知道。當她得知季秋要來西安投奔自己，第一反應就是找藉口敷衍，絕不能讓家裡人知道自己過得不好。
她表面上在請弟弟吃火鍋，可腦子很亂。這次事業受挫，讓她產生了更換經紀公司的想法，便把這件事告訴了新婚半年的丈夫。
丈夫心疼她，於是勸她跟經紀公司解約，家裡父母想抱孫子，應該趁著年輕把孩子生了，相夫教子才是正事。湊巧的是，她確實懷孕了，只是故意瞞著家裡人沒說。
一連串的事情讓她心不在焉，整個人都是麻木的，心思也自然沒法集中在幫弟弟找工作的事上。
這頓飯吃得很平靜，姐弟倆的心裡都藏著秘密，明明是血脈相連的家人，可誰都沒有說出內心所想，只是一味逞強。
直到火鍋快吃完的時候，季夏隨口問了一句：「你跟你同學晚上住哪兒？」
季秋看了眼手機上的簡訊，說：「咱爸讓我去大明宮找梅姨，那裡住宿不花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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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夏點頭：「那就好。可惜這裡離大明宮太遠，不然還能晚上帶你去南湖逛逛。」
季秋笑著搖頭：「我現在沒心思逛南湖，等找到工作再說。」
季夏繼續點頭：「可以。等你休假的時候隨時叫我，我最近大半年應該都上不了班。」
「大半年上不了班？」季秋有些吃驚，追問：「你這是被行業封殺了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季夏搖頭，「最近懷孕了，正在考慮要不要，如果要，就得養胎。」
季秋又驚又喜，再看她穿寬鬆T恤遮住身材的樣子，瞬間就理解了，於是脫口而出：「有啥好考慮的？這是好事，肯定要啊。」
季夏意識到不對，連忙提醒：「這事不許聲張，也不要告訴家裡人，我連你姐夫都沒說。」
季秋不解：「為啥不跟姐夫說？」
季夏說：「生孩子太麻煩了，又遭罪又花錢，西安開銷這麼大，養不起。」
季秋嘆息一聲，點頭：「說得也是。」
因為一直住校的緣故，他只知道姐姐結婚了，卻從沒見過姐夫，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。只記得那時，姐姐跟父親大吵一架，吵到季長林對外宣稱，從來沒有生過這個女兒。
原因也很簡單，他們是裸婚。沒有彩禮，沒有陪嫁，只在男方老家辦了一場酒席，收了點喜錢。太陽城的房子是租的，夫妻倆都有工作，可因為開銷大，只能勉強維持生計，很難真正攢下積蓄。
季秋也不傻，他自己就是個從小受窮的孩子，小學因為交不起學費試卷費，被班主任老師回回點名催著交錢。交學費明明是大人的事，可他卻在小小年紀，承受了不屬於他的壓力。
他時常會在心裡抱怨父母自私，為什麼要把自己生下來受窮？這樣的思想在他心裡根深蒂固，所以他堅定地認為，不能把自己的悲劇延續到下一代身上，既然養不起，就不該生。
現在季夏跟他提養不起孩子的事，他打心底里覺得姐姐的想法沒錯，自然也沒感受到半分做舅舅的喜悅，更不會勸她把孩子生下來。
火鍋吃完了，季夏付完帳單，說：「我房間小，裡面也沒什麼好玩的，就不留你們了……」
她從錢包里抽出兩張紅色鈔票，遞給季秋，「要是找不到住的地方，就找個旅館，兩百應該夠了。」
季秋突然有些不好意思：「這怎麼行……」
「不要嗎……」季夏笑了笑：「別怪我沒提醒你，下次再找我，可就不見得有了。」
「要，」季秋連忙收下錢，「我也沒說不要啊……」
季夏也沒跟他多囉嗦，很快在火鍋店門口分別，然後徑直進了太陽城。
現在是下午五點三十，樓宇遮住了西斜的太陽，整條步行街明顯涼快了許多，就連行人也比之前多了不少。
姚子帆用牙籤剔著牙齒，說：「秋子，我覺得你姐長得好像……挺一般。」
季秋笑了：「我可沒說我姐是美女，是你自己非要這麼以為的。」
姚子帆問：「你說電視上那些明星，是不是都是化妝化出來的？」
「應該是吧，我不追星，不太清楚……」季秋搖搖頭，「我現在更關心的是，怎麼找工作……」
「工作不急，先把住處安頓下來，」姚子帆掏出地圖展開，「你說的那個梅姨家，可以免費住的地方，在哪兒來著？」
「大明宮……」季秋掏出手機，翻到先前父親發給他的那條簡訊，念出更詳細的地址，「大明宮建材市場。」
「建材市場……」姚子帆用指尖劃著名地圖，邊找邊問：「你梅姨家是賣建材的嗎？」
季秋搖頭：「不知道，我爸沒說，去了就知道了。」
「找到了……」姚子帆指著地圖，笑道，「北郊，未央區……咱這趟，從長安到未央，還得從西安的最南邊，趕到最北邊。」
「有直達車嗎？」
「沒有，得轉車。」
「在哪兒轉？」
「鐘樓……」
兩人第二次到鐘樓，這裡跟中午已經大不相同。時間過了下午六點，來到下班高峰期，每趟公交都擠滿了人。座位已經不能奢求了，因為能不能擠上去都是問題。
等車的時候，季秋望著車水馬龍的人群，說：「帆子，你說我們這次，還能不能偶遇露露？」
「為啥非要偶遇呢？」姚子帆掏出手機，「你要是想她了，可以直接給她打電話。」
「算了吧，」季秋搖頭，「還是等安頓下來再說……」
然而這時，姚子帆已經撥通了田露露的電話，開著免提說：「露露，我跟季秋在鐘樓，你在哪兒？」
田露露說：「我在小寨呢。你們倆咋又跑鐘樓去了，滴是找到工作了？」
姚子帆說：「還沒找到，季秋說想你了，所以就給你打個電話……」
季秋捶了他一拳：「我啥時候說我想她了？」
姚子帆一臉嫌棄：「想了就是想了，有啥不好意思承認的。」
田露露在電話里說：「人家季秋不是想我了，是想趕緊把欠我的小奶糕還了，對不對？」
「對，就是這意思，」季秋點頭肯定，又隨口問了句：「你不是住航天城嗎？怎麼跑小寨去了？」
田露露說：「燕子姐要給我辦公交卡，小寨就有辦卡的，順便逛逛小寨。」
姚子帆調侃：「你都有公交卡了，一天天洋氣得不行……咱就打個暑假工，在西安最多待兩個月，真把自己當西安人了……」
「你懂個啥？」田露露直接反駁，「投幣一塊，刷卡五毛，用公交卡，能省一半車費……」
「好主意……」姚子帆連連點頭，提議：「咱可以一人辦一張，以後坐車就不用費勁巴拉劃零錢了。」
季秋問：「辦張公交卡多錢？」
田露露說：「卡費十八，交五十存三十二，能做六十四趟車，相當於多坐十四趟。」
「咋還收卡費？」姚子帆眉頭一皺。
「你看你個瓜慫，」田露露罵了他一句：「多坐幾趟車，卡費不是就回來了？」
姚子帆語氣堅定：「我不交卡費。」
田露露笑了笑：「你是大款，我不跟你比。」
季秋提議說：「我們要是上班離得近，可以一起出門，合用一張卡啊。」
「好主意，」田露露讚嘆一聲，說：「那我可要收手續費，一趟三毛。」
「看你摳門的喔樣子……」姚子帆被氣笑了，突然指著一輛剛到的公交說，「車來了，不諞了，你在小寨繼續逛，我們兩個要去建材市場搬磚了……」
然後掛斷電話，連拜拜都沒說，就拽著季秋擠上公交。
車上人很多，沒有空座位，他們找了個地方剛扶好，手機就響了。
姚子帆接起電話，語氣滿是不耐煩：「跟你都說了，上車了，上車了，你一天天打的啥電話嘛……」
「你憑啥掛我電話？」田露露不服氣地喊：「要掛也是我掛，拜拜……」
然後掛斷電話。
「這……」姚子帆愣了下，扭頭看向季秋，「這女娃就是這樣子……腦子不正常。」
季秋笑了笑：「我聽你們這對話，倒像你腦子不正常。」
姚子帆有些不服氣：「我哪裡不正常了？」
季秋說：「你最早跟我說露露是你對象，結果人家不承認，還跟你吵個沒停，女生都喜歡聽好聽的，你就不能跟她說句好聽的嗎？」
姚子帆笑了笑，說：「秋子，你是不了解田露露這個人，她就屬於那種給點陽光就燦爛的類型，一句好話不能說，不然就飄了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季秋恍然大悟，又問：「說實話，那你跟她，到底好沒好？」
姚子帆嘿嘿一笑：「你猜？」
「還我猜……」季秋嗤笑一聲，點頭：「行，我猜……我猜她喜歡你，可你看不上她，但是又沒得選，所以只能曖昧不清，委曲求全……」
姚子帆笑著點頭：「猜得很好，下回別猜了。」
「沒猜對？」季秋愣了一下，又繼續猜：「那就反過來，你喜歡她，可她看不上你，但又沒得選，所以先賴著你，騎驢找馬……」
姚子帆笑得更歡了：「這話你要是敢當著露露的面說，可是要挨打的。」
「我不怕挨打，就怕弄不清楚，是誰打我，」季秋笑了笑，問：「是露露打我，還是你打我？」
姚子帆揚了揚下巴：「混合雙打。」
公交車上吵吵嚷嚷，到處都有人說話閒聊，他們的聲音漸漸被淹沒，成了下班高峰期的喧囂中，最普通的一份子。
公交到站的時候，太陽已經下山，他們在一個立交橋縱橫交錯的地方，跳下了公交。
「這地方也是西安？」姚子帆看著四周的環境，有些疑惑，「怎麼感覺土裡吧唧的，怕不是坐錯站，到土門了吧？」
「沒坐錯，」季秋指著站牌，「這裡是建材市場，灰頭土臉不是很正常嗎？」
「我有辦法了，」姚子帆眼睛一亮，「這裡有這麼多搞建材的，我們到店裡問問，說不定招人呢。」
「想多了吧你，」季秋呵呵一笑，「搞建材的都是技術工，你有技術嗎？」
「說的也是，」姚子帆點點頭，「咱這種沒技術的，得找個沒有技術含量的工作。」
「比如呢？」季秋問。
姚子帆笑了笑，說：「比如給梅姨他們家打個下手，干點雜活，看看能不能混口飯吃。」
「好主意啊，我怎麼沒想到……」季秋眼睛一亮，立刻給梅姨打電話：「梅姨，我是小秋，我爸介紹我來的，我爸是季長林。」
梅姨在電話里說：「季秋，季長森的侄兒對不對？」
「對對對，」季秋連連點頭，「季長森是我大伯，我現在到公交站了，不知道該往哪兒走。」
梅姨說：「你沿路西的第一個巷子往裡走，看到一家話吧進來，我在店裡等你。」
季秋掛了電話，和姚子帆按照指引往巷子裡走，果然看到了一家話吧。
那是一個小小的門面，門裡的兩邊是白色的吧檯，吧檯上擺放著一排沒有屏幕的電話。
季秋忍不住驚嘆：「這都2010年了，居然真有話吧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