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不離不棄
「有安排就好。」張燕輕輕點頭，瞥了眼一直沉默的季秋，問：「你們什麼時候開學？」
「不開學了。」季秋搖頭，語氣認真，「我們都畢業了，沒學上了。」
「胡舍撒呢……」張燕被逗笑了，「高中上完還有大學，每個大學開學時間都不一樣，你們這幾天有時間可以去大學逛逛，西安的大學還挺多的，看完以後，等月底高考成績出來，就知道往哪兒報了。」
「好主意啊，」姚子帆眼睛一亮，一臉興奮地提議：「我們一會兒去陝西交大逛逛，還有西北大學，郵電大學，政法大學……」
「我不去，」季秋打斷他，沉著臉扒拉米飯，「要去你一個人去。」
「秋子，你咋了？」姚子帆有些意外，「難道你不想去學校逛逛嗎？聽說裡面裝修得跟皇家園林一樣……」
「不想。」季秋再次打斷他，又用最快的速度吃完飯，「我吃飽了。」
然後掏出十塊錢拍在桌上，頭也不回地跑出飯店。
張燕看懵了：「露露，你同學這是咋了？生氣的點在哪兒呢？」
田露露搖頭：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好。」姚子帆猛地一拍腦門，起身：「是我說錯話了，你們不用管了，我去追他。」
「等等。」張燕喊住他，拿起桌上的十元鈔票，「把錢還給他，你們現在都不掙錢，沒必要這樣。」
「到底是上過班的人，就是不一樣，」姚子帆接過鈔票，憨笑一聲，「其實我本來也打算A來著。」
「別想著A飯錢了，」張燕提醒，「你再不追，人都跑沒影了。」
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田露露起身，「我們是一起來的，我要確認季秋沒事。」
可兩人出了飯店，卻沒有看到季秋的人影，好像真的跑丟了。
「人呢？」田露露有些著急。
「我給他打電話。」姚子帆掏出手機，給季秋打了過去。
一首《不要在我寂寞的時候說愛我》在聽筒里響起，可剛響了兩聲，就變成了：「您好，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……」
「他不接咋辦？」田露露更急了。
「一直打，打到他接。」姚子帆說。
「季秋為什麼生氣啊？」田露露一臉不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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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為什麼？」姚子帆苦笑一聲，「因為我嘴欠……」
那些大學的名字跟清華北大一樣，哪個學校的分數線是多少，全縣前多少名能上，從高一開始就在耳邊縈繞。
季秋讀書並不是為了上大學，只是為了向父親季長林證明，他有能力上大學。
季長林生於上世紀六十年代，小時候時局動盪，壓根就沒把上學當回事，等到國家恢復高考，正巧從初一退學。
八十年代的中國改革開放，國家急需人才，只要初中畢業，高低也能混個編制，偏偏這事沒讓季家兄弟趕上。
季長林有很多同學在那個時候讀完初中，直接入了編，在國企單位端上了鐵飯碗，只有他成了時代的棄兒，繼續在山溝溝里務農。
村裡的老人時常講起清末科舉的往事，教導子孫後代讀書改變命運，那些話在以前被當成禁忌，卻在高考恢復後成了金玉良言。
但要供孩子上學，一點都不容易。小學的時候學校收學費，課本費，還要買一堆文具，家裡雖然有地，但打下的糧食只夠吃飯，不夠給孩子交學費。
為了賺錢，他一邊打零工，一邊搞副業，養豬養兔種蘋果，韓城花椒，新疆棉花，都被他鼓搗過。但山裡的耕地不平，沒法搞成規模，所以這些副業，一樣也沒搞成。
那個時候季夏和季秋還在上小學，學校要收學費，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找親戚借，借了一屁股帳，家裡還是沒錢，直到季夏讀初中，花費一下變高了。
在村里上小學的時候，吃住都在家裡，沒什麼感覺，可到了離家十多里的初中，就得考慮食宿費，壓力一下子就上來了。
他掰著手指算了一下，自己最多只能供一個初中生，便合計著讓季秋留個級，表面上說的是季秋腦子笨，多學一年，這樣成績才能趕到人前，可真實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他的想法是，兩個孩子差兩歲，有一年的時間會一起上初中，這樣的負擔承受不起，不如讓季秋在小學多蹲一年，給家裡留個緩衝的時間。
等季夏初中畢業上個中專技校，分配了工作，就能全家一起供季秋了。
季秋第一次聽到父親讓自己留級，不以為然，以為是在開玩笑，結果等小學一年級玩了一年沒考好，父親真的帶他重讀一年級的時候，一下子就急了。
他不顧家人反對，強行要跟往日的同學一起升級，父親罵他腦子笨，他就發誓肯定好好學，向所有人證明，他能學到別人前面去。
季長林一開始極力反對，但架不住全家人都寵季秋，只能無奈同意，但對他的成績有了要求，一旦考試墊底，馬上就留級。
有了留級的壓力，季秋讀書格外用功，從只會按順序填ABC到語文數學雙百，他只在二年級的第一次期中考試里，就證明了自己。
從那以後，每回考試都是名列前茅，所有人都開始誇讚季長林生了個好兒子，可他卻開始犯了難。為此，他不得不做出舍女保兒的決定，甚至掐掉了季夏用中考證明自己的機會。
他心裡比誰都清楚，自己的孩子很爭氣，只要想學，肯定能考個好成績。可學校里的成績和獎狀，不是只要孩子努力學習就夠的，還需要實實在在的真金白銀。
季長林的苦心，女兒季夏不知道，兒子季秋也不知道。季夏看到的是重男輕女，自己被拋棄，季秋看到的是，即便父親拼盡全力，也不能讓自己像其他家的孩子一樣，無所顧忌地上學。
高中的季秋對自己的學習已經沒那麼嚴格了，可天賦擺在那裡，只要按時交作業，就能拿到不錯的成績，可他志不在此。
他嚮往大學，也恐懼大學。楚雨蕁是艾利斯頓商學院窮學生的代表，可家裡開著奶茶店，季秋在網上查過，西安的奶茶店一年少說也得投十萬。
一句話，高不可攀。
他的想法是，與其等自己考上大學看著父親拉著老臉四處借錢，還不如直接跨過大學這一步，找個工作養活自己。等到每個月發了工資，還能給家裡寄錢，這才是理想中的生活。
姚子帆提及要去逛交大西大，瞬間戳中了他的痛處，所以他生氣了。
季秋一連跑過幾個路口，爬上天橋四處張望。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半，空氣熱得發悶，他卻不知該何去何從。姐姐季夏一直不回消息，他也沒有找工作的門路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。
就在這時，手機響了，是帆子打來的。
他還在猶豫著要不要接，來電顯示突然變成了「爸」。
季長林的電話他不敢不接，因為他在出門前曾答應過父親，到了西安要向他報平安的。
電話接通，季長林的聲音響起：「小秋，你到西安了沒？」
「到了到了……」季秋點頭應聲，「剛剛在跟同學吃飯。」
季長林說：「西安買飯貴，一碗麵最少也得五塊，你干暑假工，得找個管吃住的活兒。」
他不知道兒子的真實想法，以為他只是想干暑假工，畢竟季秋就是這麼跟他說的。
「我知道，我在同學家住了幾天，今天才剛下車，工作還沒開始找呢。」季秋說。
季長林嘆息一聲：「可惜你走得太急，爸在西安認識的那些兄弟，手上的項目還沒恆動，不然你也不用自己找。」
季長林在西安幹過工地，但工期不穩定，什麼時候要人，他還會四處搜集人手，聽說兒子要打工，覺得在工地鍛鍊幾天也沒啥壞處，可事實卻不盡如人意。
工頭要人得先拿到項目，沒有項目就沒活干，沒活干就不要人，這是一個基本常識。他早年還吃過拖欠工錢的虧，學著人家寫材料起訴，厚厚的材料寫完了，工錢也沒要回來。
他打心底里也不想讓兒子接觸這些事情，都是農村的孩子，在外面吃點苦不算什麼，要是能找到工作還好，要是找不到，早點回家也行。
「沒事。」季秋笑了笑，故作輕鬆地說，「工作我自己找就好了，我跟同學一起想辦法，肯定能找到的。」
「你同學是男娃還是女娃？」季長林問。
「肯定是男娃啊，」季秋笑了，「我是來打工的，又不是來約會的。」
「那你的晚上住哪兒？」季長林追問。
「還不知道呢，西安肯定也有旅館吧，找個便宜的地方湊合下。」季秋說。
「不用那麼麻煩，爸等一哈給你發條短息，你按那個地址去找人，見了人叫梅姨，晚上住她家。」
「梅姨？方便不？我們是兩個男生。」季秋有些擔心。
「肯定方便，那是你大伯在西安幹活住的地方，最近沒人，房間是空的，你先住著，等找到工作要是路遠，再搬走就行。」季長林說。
季秋嘆息一聲：「可惜我姐沒回我消息，不然我可以住她家的。」
「你放心，爸已經罵過她了，跟你奶奶一起罵的。」季長林哈哈一笑。
「你罵我姐幹啥？」季秋有些意外，「她只是說忙，又沒說不管我。」
「為啥罵她，還能為啥？」季長林語氣埋怨，「自家親兄弟都到跟前了，不說接一下，還把你一個人扔外面，天底下哪有這麼當姐的？」
「等一下！」季秋突然感覺不對，「你跟奶奶是今天給她打的電話嗎？」
「剛打的電話。」季長林點頭，「她說自己住的房間小，你去了也沒地方睡，爸就給你重新找了地方。」
「你是說，我不用去找我姐了？」季秋本來還挺想跟姐姐見面的，聽到這話，懸著的心終於死了。
「看她給你回不回電話吧……我跟她說，別的先不說，最起碼得請你吃頓飯。工作就別指望了，她自己現在都沒活兒。」季長林說。
「原來是這個樣子……」季秋鬆了口氣。
這些年姐姐雖然出門在外，但是給家裡人的印象一直都是過得不錯，現在季秋知道她也有自己的難處，便釋懷了。
「先不說了，話費扛不住了……」季長林突然岔開話題，「一哈記得看簡訊，掛了。」
「知道了，掛了。」季秋應了一聲，電話掛斷，時間顯示通話時長：8分13秒。
可剛掛斷電話，姚子帆的電話又來了。
「看給這孩子急得……」季秋嘆息一聲，按下接聽鍵。
「秋子，你幹啥呢？半天不接電話？我還以為你給我拉黑了……」姚子帆的聲音吵吵嚷嚷。
「我拉黑你幹啥？」季秋笑了，「剛剛就是接了個電話，占線了。」
「你最好是真占線……」姚子帆聲音發沉。
「絕對是真占線，我保證。」季秋語氣肯定。
「那就好，」姚子帆鬆了口氣，「剛剛吃飯我就隨口一說，沒想真的去大學逛，你這個人能不能別這麼死心眼？」
「過去了，不提了。」季秋笑了笑，「你在哪兒，我去找你。」
姚子帆說：「我在天橋，你呢？」
季秋愣了一下，左右張望：「我也在天橋上，沒看到你啊。」
「你在天橋哪兒？」
「天橋正中間。」
「我也在天橋正中間，也沒看到你。」
「咦……怪事，難不成遇到平行世界了？」
「屁的平行世界。」田露露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，「土門天橋好幾個，你倆站的根本不是同一個天橋。」
「露露怎麼還在？」季秋有些意外，「你不是跟燕姐回家了嗎？」
「還不都是因為擔心你，」田露露語氣抱怨，「聽到你沒事，我就放心了，你們倆碰頭，我去找燕子姐了……」
「你去吧，電話聯繫……」姚子帆送走田露露，又對電話里的季秋說：「你站在原地別動，別掛電話，我去找你……」
陌生的城市，陌生的人。兩個鄉下來的少年在這裡結伴，他們沒有背景，沒有人脈，口袋裡的錢也沒有多少，所以他們只能相互依靠，不離不棄。
姚子帆再次出現，臉上依舊掛笑，只是嘴裡喘著粗氣，額頭上多了些細密的汗珠，可能是熱的，也可能是累的。
「秋子，接著……」他朝季秋扔過來一個瓶子，「請你喝娃哈哈。」
「娃哈哈？」季秋定睛一看，笑了，「這明明是礦泉水，不是娃哈哈。」
「怎麼不是？」姚子帆指著瓶子上的標籤，語氣認真，「王力宏代言的娃哈哈礦泉水，怎麼就不是娃哈哈了？」
那瓶正是娃哈哈純淨水，瓶子上標著1.5元的建議零售價，姚子帆覺得買這樣的水，才不會被老闆亂加價。
可季秋卻把水遞迴去，說：「你喝吧，我不渴。」
「你不喝不行啊，」姚子帆哈哈一笑，又掏出一沓綠色的鈔票晃了晃，「這是用你的十塊錢買的，順便把零錢劃開了……」
「你劃零錢幹啥？」季秋有些不解。
「還能幹啥……」姚子帆笑道，「肯定是坐公交啊，走，跟我出發！」
「去……去哪？」季秋有些擔心，這個時候他是真心不想逛西大。
「還能去哪兒……」姚子帆挑了挑眉，「肯定是去面試啊，你姚哥我幫咱找到工作了。」
「不開學了。」季秋搖頭，語氣認真，「我們都畢業了，沒學上了。」
「胡舍撒呢……」張燕被逗笑了，「高中上完還有大學，每個大學開學時間都不一樣，你們這幾天有時間可以去大學逛逛，西安的大學還挺多的，看完以後，等月底高考成績出來，就知道往哪兒報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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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秋子，你咋了？」姚子帆有些意外，「難道你不想去學校逛逛嗎？聽說裡面裝修得跟皇家園林一樣……」
「不想。」季秋再次打斷他，又用最快的速度吃完飯，「我吃飽了。」
然後掏出十塊錢拍在桌上，頭也不回地跑出飯店。
張燕看懵了：「露露，你同學這是咋了？生氣的點在哪兒呢？」
田露露搖頭：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好。」姚子帆猛地一拍腦門，起身：「是我說錯話了，你們不用管了，我去追他。」
「等等。」張燕喊住他，拿起桌上的十元鈔票，「把錢還給他，你們現在都不掙錢，沒必要這樣。」
「到底是上過班的人，就是不一樣，」姚子帆接過鈔票，憨笑一聲，「其實我本來也打算A來著。」
「別想著A飯錢了，」張燕提醒，「你再不追，人都跑沒影了。」
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田露露起身，「我們是一起來的，我要確認季秋沒事。」
可兩人出了飯店，卻沒有看到季秋的人影，好像真的跑丟了。
「人呢？」田露露有些著急。
「我給他打電話。」姚子帆掏出手機，給季秋打了過去。
一首《不要在我寂寞的時候說愛我》在聽筒里響起，可剛響了兩聲，就變成了：「您好，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……」
「他不接咋辦？」田露露更急了。
「一直打，打到他接。」姚子帆說。
「季秋為什麼生氣啊？」田露露一臉不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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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為什麼？」姚子帆苦笑一聲，「因為我嘴欠……」
那些大學的名字跟清華北大一樣，哪個學校的分數線是多少，全縣前多少名能上，從高一開始就在耳邊縈繞。
季秋讀書並不是為了上大學，只是為了向父親季長林證明，他有能力上大學。
季長林生於上世紀六十年代，小時候時局動盪，壓根就沒把上學當回事，等到國家恢復高考，正巧從初一退學。
八十年代的中國改革開放，國家急需人才，只要初中畢業，高低也能混個編制，偏偏這事沒讓季家兄弟趕上。
季長林有很多同學在那個時候讀完初中，直接入了編，在國企單位端上了鐵飯碗，只有他成了時代的棄兒，繼續在山溝溝里務農。
村裡的老人時常講起清末科舉的往事，教導子孫後代讀書改變命運，那些話在以前被當成禁忌，卻在高考恢復後成了金玉良言。
但要供孩子上學，一點都不容易。小學的時候學校收學費，課本費，還要買一堆文具，家裡雖然有地，但打下的糧食只夠吃飯，不夠給孩子交學費。
為了賺錢，他一邊打零工，一邊搞副業，養豬養兔種蘋果，韓城花椒，新疆棉花，都被他鼓搗過。但山裡的耕地不平，沒法搞成規模，所以這些副業，一樣也沒搞成。
那個時候季夏和季秋還在上小學，學校要收學費，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找親戚借，借了一屁股帳，家裡還是沒錢，直到季夏讀初中，花費一下變高了。
在村里上小學的時候，吃住都在家裡，沒什麼感覺，可到了離家十多里的初中，就得考慮食宿費，壓力一下子就上來了。
他掰著手指算了一下，自己最多只能供一個初中生，便合計著讓季秋留個級，表面上說的是季秋腦子笨，多學一年，這樣成績才能趕到人前，可真實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他的想法是，兩個孩子差兩歲，有一年的時間會一起上初中，這樣的負擔承受不起，不如讓季秋在小學多蹲一年，給家裡留個緩衝的時間。
等季夏初中畢業上個中專技校，分配了工作，就能全家一起供季秋了。
季秋第一次聽到父親讓自己留級，不以為然，以為是在開玩笑，結果等小學一年級玩了一年沒考好，父親真的帶他重讀一年級的時候，一下子就急了。
他不顧家人反對，強行要跟往日的同學一起升級，父親罵他腦子笨，他就發誓肯定好好學，向所有人證明，他能學到別人前面去。
季長林一開始極力反對，但架不住全家人都寵季秋，只能無奈同意，但對他的成績有了要求，一旦考試墊底，馬上就留級。
有了留級的壓力，季秋讀書格外用功，從只會按順序填ABC到語文數學雙百，他只在二年級的第一次期中考試里，就證明了自己。
從那以後，每回考試都是名列前茅，所有人都開始誇讚季長林生了個好兒子，可他卻開始犯了難。為此，他不得不做出舍女保兒的決定，甚至掐掉了季夏用中考證明自己的機會。
他心裡比誰都清楚，自己的孩子很爭氣，只要想學，肯定能考個好成績。可學校里的成績和獎狀，不是只要孩子努力學習就夠的，還需要實實在在的真金白銀。
季長林的苦心，女兒季夏不知道，兒子季秋也不知道。季夏看到的是重男輕女，自己被拋棄，季秋看到的是，即便父親拼盡全力，也不能讓自己像其他家的孩子一樣，無所顧忌地上學。
高中的季秋對自己的學習已經沒那麼嚴格了，可天賦擺在那裡，只要按時交作業，就能拿到不錯的成績，可他志不在此。
他嚮往大學，也恐懼大學。楚雨蕁是艾利斯頓商學院窮學生的代表，可家裡開著奶茶店，季秋在網上查過，西安的奶茶店一年少說也得投十萬。
一句話，高不可攀。
他的想法是，與其等自己考上大學看著父親拉著老臉四處借錢，還不如直接跨過大學這一步，找個工作養活自己。等到每個月發了工資，還能給家裡寄錢，這才是理想中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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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這時，手機響了，是帆子打來的。
他還在猶豫著要不要接，來電顯示突然變成了「爸」。
季長林的電話他不敢不接，因為他在出門前曾答應過父親，到了西安要向他報平安的。
電話接通，季長林的聲音響起：「小秋，你到西安了沒？」
「到了到了……」季秋點頭應聲，「剛剛在跟同學吃飯。」
季長林說：「西安買飯貴，一碗麵最少也得五塊，你干暑假工，得找個管吃住的活兒。」
他不知道兒子的真實想法，以為他只是想干暑假工，畢竟季秋就是這麼跟他說的。
「我知道，我在同學家住了幾天，今天才剛下車，工作還沒開始找呢。」季秋說。
季長林嘆息一聲：「可惜你走得太急，爸在西安認識的那些兄弟，手上的項目還沒恆動，不然你也不用自己找。」
季長林在西安幹過工地，但工期不穩定，什麼時候要人，他還會四處搜集人手，聽說兒子要打工，覺得在工地鍛鍊幾天也沒啥壞處，可事實卻不盡如人意。
工頭要人得先拿到項目，沒有項目就沒活干，沒活干就不要人，這是一個基本常識。他早年還吃過拖欠工錢的虧，學著人家寫材料起訴，厚厚的材料寫完了，工錢也沒要回來。
他打心底里也不想讓兒子接觸這些事情，都是農村的孩子，在外面吃點苦不算什麼，要是能找到工作還好，要是找不到，早點回家也行。
「沒事。」季秋笑了笑，故作輕鬆地說，「工作我自己找就好了，我跟同學一起想辦法，肯定能找到的。」
「你同學是男娃還是女娃？」季長林問。
「肯定是男娃啊，」季秋笑了，「我是來打工的，又不是來約會的。」
「那你的晚上住哪兒？」季長林追問。
「還不知道呢，西安肯定也有旅館吧，找個便宜的地方湊合下。」季秋說。
「不用那麼麻煩，爸等一哈給你發條短息，你按那個地址去找人，見了人叫梅姨，晚上住她家。」
「梅姨？方便不？我們是兩個男生。」季秋有些擔心。
「肯定方便，那是你大伯在西安幹活住的地方，最近沒人，房間是空的，你先住著，等找到工作要是路遠，再搬走就行。」季長林說。
季秋嘆息一聲：「可惜我姐沒回我消息，不然我可以住她家的。」
「你放心，爸已經罵過她了，跟你奶奶一起罵的。」季長林哈哈一笑。
「你罵我姐幹啥？」季秋有些意外，「她只是說忙，又沒說不管我。」
「為啥罵她，還能為啥？」季長林語氣埋怨，「自家親兄弟都到跟前了，不說接一下，還把你一個人扔外面，天底下哪有這麼當姐的？」
「等一下！」季秋突然感覺不對，「你跟奶奶是今天給她打的電話嗎？」
「剛打的電話。」季長林點頭，「她說自己住的房間小，你去了也沒地方睡，爸就給你重新找了地方。」
「你是說，我不用去找我姐了？」季秋本來還挺想跟姐姐見面的，聽到這話，懸著的心終於死了。
「看她給你回不回電話吧……我跟她說，別的先不說，最起碼得請你吃頓飯。工作就別指望了，她自己現在都沒活兒。」季長林說。
「原來是這個樣子……」季秋鬆了口氣。
這些年姐姐雖然出門在外，但是給家裡人的印象一直都是過得不錯，現在季秋知道她也有自己的難處，便釋懷了。
「先不說了，話費扛不住了……」季長林突然岔開話題，「一哈記得看簡訊，掛了。」
「知道了，掛了。」季秋應了一聲，電話掛斷，時間顯示通話時長：8分13秒。
可剛掛斷電話，姚子帆的電話又來了。
「看給這孩子急得……」季秋嘆息一聲，按下接聽鍵。
「秋子，你幹啥呢？半天不接電話？我還以為你給我拉黑了……」姚子帆的聲音吵吵嚷嚷。
「我拉黑你幹啥？」季秋笑了，「剛剛就是接了個電話，占線了。」
「你最好是真占線……」姚子帆聲音發沉。
「絕對是真占線，我保證。」季秋語氣肯定。
「那就好，」姚子帆鬆了口氣，「剛剛吃飯我就隨口一說，沒想真的去大學逛，你這個人能不能別這麼死心眼？」
「過去了，不提了。」季秋笑了笑，「你在哪兒，我去找你。」
姚子帆說：「我在天橋，你呢？」
季秋愣了一下，左右張望：「我也在天橋上，沒看到你啊。」
「你在天橋哪兒？」
「天橋正中間。」
「我也在天橋正中間，也沒看到你。」
「咦……怪事，難不成遇到平行世界了？」
「屁的平行世界。」田露露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，「土門天橋好幾個，你倆站的根本不是同一個天橋。」
「露露怎麼還在？」季秋有些意外，「你不是跟燕姐回家了嗎？」
「還不都是因為擔心你，」田露露語氣抱怨，「聽到你沒事，我就放心了，你們倆碰頭，我去找燕子姐了……」
「你去吧，電話聯繫……」姚子帆送走田露露，又對電話里的季秋說：「你站在原地別動，別掛電話，我去找你……」
陌生的城市，陌生的人。兩個鄉下來的少年在這裡結伴，他們沒有背景，沒有人脈，口袋裡的錢也沒有多少，所以他們只能相互依靠，不離不棄。
姚子帆再次出現，臉上依舊掛笑，只是嘴裡喘著粗氣，額頭上多了些細密的汗珠，可能是熱的，也可能是累的。
「秋子，接著……」他朝季秋扔過來一個瓶子，「請你喝娃哈哈。」
「娃哈哈？」季秋定睛一看，笑了，「這明明是礦泉水，不是娃哈哈。」
「怎麼不是？」姚子帆指著瓶子上的標籤，語氣認真，「王力宏代言的娃哈哈礦泉水，怎麼就不是娃哈哈了？」
那瓶正是娃哈哈純淨水，瓶子上標著1.5元的建議零售價，姚子帆覺得買這樣的水，才不會被老闆亂加價。
可季秋卻把水遞迴去，說：「你喝吧，我不渴。」
「你不喝不行啊，」姚子帆哈哈一笑，又掏出一沓綠色的鈔票晃了晃，「這是用你的十塊錢買的，順便把零錢劃開了……」
「你劃零錢幹啥？」季秋有些不解。
「還能幹啥……」姚子帆笑道，「肯定是坐公交啊，走，跟我出發！」
「去……去哪？」季秋有些擔心，這個時候他是真心不想逛西大。
「還能去哪兒……」姚子帆挑了挑眉，「肯定是去面試啊，你姚哥我幫咱找到工作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