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六柱之徵(五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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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隨著王維的話語落下,一道深淵大門從他的背後浮現。從大門裡面看進去,那裡沒有光,只有一種讓人本能想要逃離的黑暗。

  那是深淵。

  傳說世界破壞的時候將會被轉化為深淵,在原本的首領魔的帶領下,深淵吞噬了數不清的世界,孕育了數不清的怪物。那些怪物在黑暗中廝殺進化,一代又一代,一輪又一輪,最終活下來的都是那些最兇狠,最狡詐的東西。

  它們是魔最鋒利的劍,最可怕的士兵。

  而萬王之王,則是將這些深淵士兵變成了自己人。

  不僅如此,他把深淵踩在了腳下,魔被殺了,王維是最後的贏家,而魔所留下的遺產則是被王維全盤招收,那堪比無盡的地盤和那些在深淵中廝殺了億萬年的怪物,一個接一個地跪在他面前,等待著王維的收割。無盡深淵就這樣子被王維給征服了,他們臣服於王維的權勢,也同樣臣服於他的拳頭。

  從那以後,深淵部隊就徹底變成了王維手裡最瘋的部隊。它們不會列陣,不會聽令旗,不會喊口號。它們只會一件事,撕碎王維讓它們撕碎的一切。

  然後,從那片黑暗裡,走出來了一隻羊。

  或者說那玩意不完全是羊。因為那東西不是綿羊那種可愛的外表,而是有類似於人形的軀幹,但卻又頂著一顆巨大的羊頭。

  它的角彎曲如枯樹,從頭頂一直延伸到肩胛,角尖滴著某種黑色的、腐蝕虛空的液體。它的蹄子踏在虛空上,每一步都留下焦黑的烙印,這正是深淵的最高戰力之一,深淵領主。

  羊頭惡魔環顧戰場,猩紅的眼睛掃過正在廝殺的漢軍和那些被天命籠罩的亡者。它的嘴角咧開,然後露出自己那滿口參差不齊的獠牙。它深吸一口氣,鼻腔里噴出兩道黑色的煙霧,那張醜陋的羊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陶醉的表情。

  「這就是新的戰場?」它開口,聲音像石頭在鐵鍋上摩擦,「聞起來……」  它又深吸了一口氣,陶醉地說道。

  「可真香啊。」

  它邁開蹄子,正要向前踏出一步,向著那亡者最密集的地方衝過去時!

  一隻手從它身後伸出來,拍在它的羊頭上。

  不是好友之間宣告著我的到來的那種拍,是那種帶著惡意的拍。只見那隻手毫不客氣像拍一隻煩人的蒼蠅那樣拍著羊頭惡魔的腦袋。被這麼一拍,羊頭惡魔的腦袋被拍得猛地一歪,整隻羊踉蹌了兩步,差點摔倒在虛空里。

  「滾。」

  一個聲音從它身後響起。

  羊頭惡魔穩住身形,轉過頭,正要發作——

  然後它老實地閉上了嘴,因為他惹不起那出來的人。

  只見從大門裡走出的第二道身影,比羊頭惡魔高出整整兩個頭。那人渾身覆蓋著漆黑的鱗甲,鱗片邊緣泛著暗紅色的光,像岩漿在皮膚下流淌。他的背後展開一對巨大的惡魔翅膀,手裡卻是拿著一把大劍,上面刻著「漢」這個大字。

  他是甄率。

  深淵領主之一,萬王之王麾下深淵部隊的統領。  羊頭惡魔認出了他,縮了縮脖子,識趣地退到一邊。

  甄率沒有再看那隻羊頭惡魔,他的目光越過戰場,掃過那些正在廝殺的士卒和那些被天命籠罩的亡者。

  然後他收回目光,轉頭看向霸王行宮上的王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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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陛下。」

  甄率低著頭笑著說道。

  「好久不見。」

  王維看著他,也笑了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他點了點頭,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吃了沒有。

  「來了就好。」

  「嗯!」

  甄率點點頭,沒有再說廢話。然後他轉過身,面對戰場,張開雙臂。背後的惡魔翅膀猛地展開。  「出來」

  他的聲音像雷鳴,在整片戰場上炸開。

  大門裡,無數雙眼睛亮了起來,每一雙都散發著無窮的惡意。

  然後,它們涌了出來。

  無數讓人見到就感覺害怕的生物從大門之中如潮水般湧出,仔細一看,會發現那些傢伙們都是深淵領主,它們外表不一,沒有隊形,也沒有紀律。它們只有一種欲望:戰鬥。

  「吼!」

  它們咆哮著沖向戰場,接替了漢軍士兵的位置。強悍的單兵能力讓它們對陣亡靈軍隊時絲毫不落下風。而亡靈軍隊在見到那些深淵部隊後,也激起了自己的戰意,因為對面那些長形怪狀的東西,讓他們想起了自己以前對戰的入侵仙俠大世界的那些魔族。

  眾妙見狀,連忙抬手,一連串的小技能甩了出去。暗金色的光芒落在亡者軍團身上,那些士卒的攻勢立刻凌厲了幾分。天道方程式的分解之力附著在刀刃上,撕開深淵生物的鱗甲;重組之力在陣線後方運轉,將被打散的亡者重新凝聚。於是,在亡靈部隊那送死般的衝鋒下,戰線就又這樣詭異地穩住了。

  甄率皺了皺眉。

  因為戰況沒有他預想的那樣一邊倒。那些深淵領主確實兇悍,六臂的惡魔將亡者將領撕成碎塊,全身長滿骨刺的巨獸在敵方方陣中橫衝直撞,而被甄率拍飛的羊頭惡魔則是像一顆炮彈砸在亡者堆里,犁出一道又一道溝壑。

  但那些亡靈軍隊也沒有潰散,眾妙的【天命昭昭】加持下,它們的身形虛幻不定,深淵生物的攻擊大半沒有成效,天道方程式的分解之力附著在他們的刀刃上,每一次反擊都能在深淵領主的鱗甲上撕開一道口子。

  一隻六臂惡魔剛撕碎一個亡者將領,立刻有三個亡者士卒撲上來,刀劍砍在它的手臂上、胸膛上、頭顱上。它咆哮著甩開兩個,但第三個的刀已經插進了它的肩膀,分解之力在他身體內不斷地翻滾,最後他只能充滿怒火地咆哮一聲,憋屈地戰死。  一隻渾身長滿骨刺的巨獸則是在對方的方陣中橫衝直撞了十幾丈後,速度終於慢了下來,因為它身上插滿了斷裂的刀劍,就連自己引以為傲的骨刺都被砍斷了好幾根。羊頭惡魔倒是還在沖,但它身上的傷口也在增加,黑色的血從鱗甲的縫隙里滲出來,滴落在虛空中。

  有來有回,甄率不是傻子,他很快就對場上的局勢做出了判斷,自己的深淵部隊雖然占據上風,但亡者軍團也沒有垮。雙方的軍主都沒有動,但是他們手上的技能一個接一個地甩出去,死死撐著那條快要決出勝負的戰線。

  甄率的眉頭皺得更深了,這可不是他想要的結果,於是他握緊手裡那把刻著「漢」字的大劍,背後的惡魔翅膀猛地一扇,整個人向前邁了一步。

  他打算親自上了。

  「甄率。」

  就在這時,王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叫住了他。於是,就這樣,甄率的腳步硬生生停住了。他轉過頭,看向霸王行宮上的王維。王維沒有看他,目光越過戰場,落在更高處。

  「看天上。」

  甄率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。

  舊日之河的上空,三道身影正在緩緩降落。為首的是白,那個與文宇同時期的強者,面容清瘦,眉眼倦怠,但周身流轉的氣息讓人無法輕視。而他的身後,噬魂仙尊像一道影子般無聲無息地懸停著,看不清面容,只看見一襲黑袍在虛空中輕輕飄蕩。最後面,天道負手而立,那張比女人還精緻的臉上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氣,白衣獵獵,長發飛揚。三人的氣息連成一片,像三把出鞘的刀,直直指向這片戰場。

  甄率的眉頭皺了起來。如果這三個傢伙不是來當督戰隊的話,就是來負責打破戰線。眾妙站在舊日之河畔,嘴角帶著笑。他抬起手,指向王維的方向,聲音沙啞卻清晰:「去吧,為我獲得勝利。」

  白沒有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噬魂仙尊無聲地飄向前方。天道冷哼一聲,白衣一振,當先踏出一步。

  王維坐在霸王行宮上,看著那三道越來越近的身影笑著說道。  「呂布趙雲甄率。」

  「末將在。」

  「那才是你們的對手。」

  聽到這話的三人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弧度。他們等這句話,等了很久了。

  隨即,由於感覺到自己身邊有什麼人出現,甄率轉過頭,發現呂布趙雲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側,方天畫戟扛在肩上,目光如刀,直直鎖定了那個白衣如雪的天道。

  「那個小白臉歸我。」呂布的聲音冷硬,沒有商量的餘地。

  趙雲長槍一橫,目光落在噬魂仙尊身上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
  甄率看向白,那個面容清瘦的男人也在看他,兩個人的目光在虛空中相遇,一個灼熱如火,一個平靜如水。甄率笑了,把大劍往肩上一扛。

  「行。那麼,那個老東西,歸我。」

  三個人對視一眼,沒有說話,便朝著各自的目標殺去。

  呂布第一個沖了出去,方天畫戟拖在身後,在虛空中劃出一道痕跡。沿路試圖阻攔他的敵人都被他直接撞碎,甚至連讓他出手的機會都沒有。他的目標只有一個人,就是那個站在最前面那個白衣如雪、傲氣沖天的少年。

  「小白臉!」呂布的聲音像炸雷一樣炸在他的耳邊「過來領死!」  天道的臉色一沉,他最恨別人叫他小白臉。他冷哼一聲,抬手就是一掌,掌風裹挾著天雷壓向呂布。呂布不閃不避,方天畫戟猛地揮出,一戟將那風雷給劈成兩半。然後下一秒呂布的身形從碎片中穿過,畫戟直取天道的面門。

  天道的瞳孔微微收縮,側身避開,但戟刃還是擦過他的臉頰,帶下一縷髮絲。

  見到此狀,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,雙手結印,天道方程式在掌心展開,作為仙帝的兒子,他和無心在接受仙帝的加強後會這招也不意外。

  「找死。」他的聲音冰冷如霜。

  呂布沒有說話,只是把畫戟掄圓了,又是一戟砸下去。

  另一邊,趙雲已經策馬衝到了噬魂仙尊面前。噬魂仙尊像一道影子,無聲無息地飄退,趙雲的長槍刺穿了他留在原地的殘影。噬魂仙尊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,虛無縹緲:「趙將軍,何必這麼急?」

  趙雲沒有回答,只是調轉馬頭,長槍橫掃,將那片虛空連同噬魂仙尊的殘影一起撕成碎片。噬魂仙尊的身形在另一側重新凝聚,看著趙雲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
  「有點意思。」

  趙雲勒住戰馬,長槍橫在身前,看著那道飄忽不定的影子,忽然笑了。他笑著的很大聲,像是在嘲諷著噬魂仙尊。

  「噬魂。」他開口,聲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地傳進噬魂仙尊耳朵里。「你活著的時候,見了本將敢這麼說話嗎?」

  噬魂仙尊的身形微微一滯。

  「當年你還在的時候,見了某家,哪次不是低著頭繞道走?」趙雲把長槍往肩上一扛,歪著頭,笑容越來越盛。「怎麼,死了又活了,膽子也跟著長起來了?」  噬魂仙尊沒有說話,只是那道飄忽不定的影子明顯凝實了幾分,證明了他的心情其實不是那麼地平靜。趙雲看在眼裡,嗤笑一聲。

  「裝什麼裝。」他腿部猛地發力,長槍再次刺出,「活著的時候本將見你就不懼你,你死了更不懼!」

  噬魂仙尊的臉色終於變了,他不再飄忽,雙手結印,仙尊之力不斷地發動,在身前凝成一道屏障。趙雲的長槍刺在屏障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,裂紋從槍尖處蔓延開來。

  「你——」噬魂仙尊剛開口,趙雲的槍已經穿透了屏障。

  「閉嘴。」趙雲冷聲打斷他,槍勢不減,直取咽喉。

  噬魂仙尊狼狽後退,趙雲跟著在他後面死死追著。兩道身影在虛空中一追一逃,槍芒與天道之力不斷碰撞,炸開一道道刺目的光芒。

  甄率最後一個動。他沒有像呂布那樣暴烈,也沒有像趙雲那樣迅捷,只是扛著大劍,一步一步走向白。白站在原地,看著他,沒有攻擊,就這樣看著對方。

  「聽他們說,你是深淵的?」過了許久,白突然開口問道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聽聞這句話的白的眼神冷了下來,然後過了一會兒,又平靜了下來,那張清瘦的臉上也浮現懷念,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遠的事。「深淵啊,聽上去跟魔族差不了多少來著,那些該死的魔族在當年入侵仙俠大世界的時候,我殺了不少。」

  甄率停下腳步,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的同族死在我手上的,沒有一千也有八百。」白抬起手,體內吞天魔龍的力量在他的掌心凝聚,化作一柄半透明的刀刃,「今天再殺一個,也算有始有終。」  甄率沒有說話,只是握緊手裡那把刻著「漢」字的大劍,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弧度:「那你試試。」

  白沒有再說話,兩個人同時動了。大劍與五華在虛空中碰撞,炸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。

  呂布那邊早已打得天翻地覆。方天畫戟與天道劍每一次碰撞都震得虛空碎裂,此時天道沒有了剛剛的優雅,身上的白衣都已經多了幾道口子,頭髮散亂,不複方才的從容。而呂布則是越打越興奮,畫戟掄得呼呼作響,嘴裡還不停。

  「小白臉!就這點本事?」

  天道的臉色鐵青,咬著牙,一言不發,只是手上的力道越來越重。

  而卡俄斯與無心之間的戰場,則是從一開始就與別處不同。

  沒有像呂布那邊那樣的硬碰硬,也沒有像趙雲那邊的你追我趕,他們只有兩個人。一個渾身浴血的原始神靈,和一個沉默如石的少年。兩個人已經不知道打了多久,從神國門口打到戰場邊緣,又從戰場的邊緣打了回來。這麼來來回回,卡俄斯的拳頭上早已經沾滿了血,有自己的,也有無心的。而無心的白衣早已碎成布條,露出裡面瘦削的身軀,那身軀上布滿了傷痕,有新有舊,有的還在流血,而有的則已經結痂,都是被卡俄斯用拳頭活生生打出來的。

  但無心的眼神始終沒有變。像一潭死水一樣看著卡俄斯。

  卡俄斯又一次將無心擊飛。他的拳頭砸在無心胸口,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。無心倒飛出去,在虛空中翻滾了十幾圈,砸穿了被舊日之河拉出的廢墟,被那些東西淹沒後才勉強停下來。

  卡俄斯站在原地,甩了甩拳頭上的血,看著那片廢墟,皺了皺眉。這無心不知道是不是被仙帝賜福過了,被強加過的神國無法將其拉進去,而他只能一次次用拳頭將其打到死亡。而不知道是不是技能體系的問題,那無心不會回到舊日之河裡面復活,而是復活在原地,再來和自己做上一場。

  「小兔崽子你最好這次是徹底死過了。」卡俄斯這樣子罵道,他最煩這種敵人了,打不死,又死命纏著自己。

  廢墟里沒有回應。卡俄斯等了片刻,估摸著這會兒他怎麼也得過一會兒才能繼續來糾纏自己,正要轉身——  廢墟炸開了。無心從碎石中衝出來,速度比方才更快,力量比方才更強。他的身上泛著一層幽暗的光。隨即,他的拳頭砸在卡俄斯胸口,卡俄斯躲閃不及,悶哼一聲,硬是吃下了這一擊。

  而一擊得手的無心也不戀戰,只見他連忙跑到一邊,身上的幽光越來越盛,那些傷痕在幽光中緩緩癒合。與此同時,他的氣息也在不斷地攀升,比剛才更強。

  「我死了三次。」

  無心突然開口說道,他的聲音很輕,就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。

  卡俄斯沒有搭理無心,而是甩了甩自己的手臂,然後看著無心:

  「第一次,你擰斷我的脖子。」無心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脖頸,那裡有一道淡淡的痕跡。「第二次,你打碎了我的心臟。」他又摸了摸胸口,「第三次,你把我的頭砸進地里,然後拖著拽走。

  「可惜啊,可惜。」無心嘲諷道。

  「可惜你沒有辦法徹底弄死我,而每次我死後復活都會變得更強,雖然不知道是不是你的神國導致我無法封印你的技能——但沒關係,很快,我就會比你強!」

  「行了。」

  卡俄斯打斷了他,把無心的後半句話給堵在喉嚨里。

  無心看著他。

  卡俄斯也在看著無心。他甩了甩拳頭上的血,那些血已經分不清誰是誰的了,紅的黑的混在一起,糊了一手。他把拳頭握緊,關節處噼啪作響。  「你說你死一次強一次?」他問。

  無心沒有回答。

  「你說你再死幾次就能比老子強?」他又問。

  無心依然沒有回答,但他的眼神回答了:是的,就是這樣,你拿我沒辦法。

  卡俄斯笑了,是那種覺得對方太天真的笑。他晃了晃脖子,頸椎咔咔響了幾聲,然後他看著無心,那雙眼裡倒映著少年瘦削的身影。

  「那你猜猜。」他把拳頭舉到面前,看著拳面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口,那些傷口有新有舊,有的還在滲血,有的已經結痂。「老子會在你變得比老子強之前給你徹底弄死!」

  下一秒,無心的瞳孔微微收縮,因為卡俄斯已經來到了他的面前,拳頭直接出現在他的臉上。

  無心本能地抬手格擋,但他忘了,他的速度雖然快了,力量雖然強了,但面對卡俄斯……還是得練練。

  拳頭砸在無心的手臂上,骨骼碎裂的聲音比剛才更響。無心的手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折,整個人像一顆被擊飛的石子,直直飛出去。卡俄斯沒有等他落地,他追了上去。第二拳砸在無心胸口,那一拳的力量比第一次殺他的時候還重。無心的胸口凹陷下去,嘴裡噴出一口血霧。卡俄斯沒有停,第三拳砸在無心的臉上。

  轟!無心再次被砸進廢墟深處,碎石飛濺,煙塵瀰漫。

  卡俄斯落在他身邊,蹲下身,看著那張血肉模糊的臉。無心的眼睛還在動,還在看他,那眼神依然陰鬱地盯著自己。

  卡俄斯伸出手,掐住無心的脖子,把他從碎石里提起來。無心的雙腳離地,懸在半空,臉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。卡俄斯看著他,歪了歪頭。  「這應該是你第四次死了吧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數數。

  「你變強了嗎?」

  無心沒有說話,他的喉嚨被掐著,也說不出話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卡俄斯替無心回答了,「就你變強的那點,還不夠老子一巴掌的。」

  他鬆手,無心摔在地上,像一具破布娃娃。卡俄斯站起身,低頭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能死幾次?五次?六次?十次?」他活動了一下手腕,「老子打了一輩子仗,殺了一輩子人,最不怕的就是能復活的玩意兒。」說罷,他便繼續揮拳,砸在無心面門上

  四處戰場,八道身影,在虛空中打得天昏地暗。

  畫面轉回文宇那邊的戰場。

  拳風呼嘯,血肉橫飛,這些是此時他們戰場這裡的唯一寫照,此時兩人之間的戰鬥已經不能用激烈來形容了,那是一場原始的、沒有任何花哨的搏命。兩個人的拳頭砸在一起,虛空中炸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。

  兩個人就像兩頭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一樣,誰先倒下誰就輸。

  文宇一記勾拳砸在仙帝的肋骨上,仙帝悶哼一聲,反手一肘砸在文宇的後腦上。文宇眼前一黑,但他只是甩了甩腦袋,把那股眩暈感甩出去,然後又是一拳揮出。  仙帝接住他的拳頭,兩個人再次僵持在一起。拳頭抵著拳頭,力量對撞力量,藍紫色的靈魂能量與暗金色的妖魔之力在兩人之間瘋狂撕咬。

  「文宇!」仙帝咬著牙,額頭上青筋暴起。

  「你就這點本事?」

  文宇沒有回答,只是加大了力道。他的手臂在發抖,但他沒有退,因為退了,就代表自己在角力上輸了,而輸給仙帝,他不接受。

  仙帝的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笑,猛地發力,將文宇推開半步,然後揮拳向他的正臉。文宇偏頭躲開,拳風擦過臉頰,帶出一道血痕。他沒有後退,反而借著側身的勢頭一肘砸在仙帝的天靈蓋上。

  仙帝的頭猛地一歪,耳朵里嗡嗡作響。他踉蹌了兩步,甩了甩腦袋,看著文宇,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。

  「你知道嗎——」他吐出一口血沫,笑著說,「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痛快過了。」

  文宇沒有說話,只是握緊拳頭。

  「你也是吧?」仙帝看著他,「從毀滅紀元之後,就沒有人能跟你這樣打了吧?」

  文宇的拳頭微微一頓。

  毀滅紀元。

  那是一場席捲一切的浩劫,由他和仙帝所導致的浩劫,那是個讓整個宇宙都為之顫抖的時代。那時候的他,還不是六柱,還不是御魂魔帝,只是一個從自己家園灰溜溜跑走的復仇者。而仙帝,是勝利者,是站在宇宙頂端的男人之一。  那場戰爭打了多久?文宇記不清了。他只記得,自己殺了很多仙帝的人,仙帝也殺了他很多人。他們的戰爭影響了整個宇宙,隔著億萬里的距離在那裡互相詛咒,隔著無數被他們摧毀世界的廢墟彼此憎恨。那時候的他,還沒有混沌神光,還沒有元素之核,只有一腔恨意和一雙拳頭。

  那時候的他,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。

  他將宇宙意識給活化了。

  文宇用靈魂造物術將它激活,讓它有了意識,有了思想,有了自我。

  他想用它來對抗仙帝。

  但仙帝太強了。天道造主,執掌天地,他怎麼可能允許另一個宇宙意識在自己眼皮底下成長?於是在一次戰鬥中,他將它打碎,碾滅,企圖將它從存在的根基上抹除。

  不過,不知道是不是仙帝當時的實力還沒現在這麼誇張,還是它足夠幸運,宇宙意識其實沒有死,只是碎了。它碎成無數片,散落在宇宙的各個角落。文宇也找過它的碎片,找了很多年,不過可惜什麼都沒找到。

  直到毀滅紀元之後。

  那時候他剛從混沌海中出來,身上還帶著混沌神光的餘韻。他漂在一片廢墟中,四周是破碎的宇宙,這些都是他和仙帝乾的,從外表來看就像一具被拆散的屍體。文宇並沒有打算在這裡多待,他在這裡獲得了新的魂寵了,此時最重要的是回去看看自己新獲得的技能。

  然後,他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
  「文宇……」

  那聲音很輕,文宇轉過頭,看見一塊碎石上坐著一道虛影,那虛影沒有固定的形狀,時而像人,時而像光,時而像一個星球。但它可以稱得上眼睛的部位卻很清晰,清晰得像是兩道淚痕。  文宇認出了它。是他之前活化的那個宇宙意識。或者說,是那個宇宙意識的殘片。

  「你還活著。」文宇說道。

  「沒死透。」虛影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,「托你的福,文宇,我現在成這樣了。」

  「嗯……」

  文宇回了一聲,然後就陷入了沉默之中,沉默了許久,他才開口問道。「你恨嗎?」

  「恨。」

  「恨我?」

  「恨你。」那聲音頓了頓,「也恨仙帝。你們兩個人,毀了我的宇宙。」

  文宇沒有說話。他坐在那裡,聽著那個聲音,像在聽一個很久遠的故事。

  「你把我從混沌里拉出來,讓我有了意識,讓我知道了自己是誰。」那聲音繼續說著,「然後他來了,把我打碎,把我碾滅,把我從存在里抹掉。你們兩個人,一個給了我生命,一個奪走了我的一切。」

  「文宇,我恨你,我也恨仙帝,我詛咒你們,即使之後新的宇宙出現,即使有人繼承了我的位置——」它抬起頭,看著文宇,「它也會殺了你們,它會很強,會跟你們一個層次,然後替我殺了你們!」

  聽著宇宙意識的怨恨,文宇沒有回答,而是開口說道:  「你恨仙帝好像更多一些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那聲音沒有否認,「他毀了我。但你,畢竟你給了我生命,只是為了殺仙帝而眼睜睜看著我死……雖然恨你,但沒仙帝那麼恨。」

  文宇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那團微弱的光,看著它在虛空中緩緩顫動,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。然後他開口了。

  「你要不要做我的魂寵?」

  那團光猛地一顫。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做我的魂寵。」文宇重複了一遍,「這樣你就能活下來。不用再當宇宙意識,不用再受這種痛苦。你只需要跟著我,然後幫我殺仙帝,你也可以親手復仇。」

  虛影看著他,那像淚痕一樣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,那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,幾乎要溢出來的情緒。

  「你瘋了。」它說。

  「很多人都這麼說過我。」

  「我是宇宙意識。我是萬物的根源。我是比你更古老的存在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  「所以你居然要把我變成你的魂寵?像那些野獸一樣?像那些低等生物一樣?」

  「首先,他們可不是什麼野獸也不是什麼低等生物。」文宇看著對面的宇宙意識糾正道。

  「他們是我的家人!」

  虛影沉默了。那雙眼睛裡的情緒翻湧得越來越厲害,像是在做思想鬥爭。

  過了許久,它開口說著,語氣裡面有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的瘋狂。

  「好。」它說,「我答應你。」

  文宇也沒有問什麼,他只是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虛影看著那隻手,沉默了很久,最終化作了一道光,落進他的掌心。

  從那以後,文宇的魂鏡里多了一道身影。它沒有名字,沒有編號,甚至沒有固定的形態,只有文宇叫他原子,它只是一團光,一團從廢墟中撿回來的、帶著恨意的光。文宇從不叫它,它也從不說話。它只是這樣安靜地待在魂境裡,像一座等待爆發的火山一樣安靜。

  直到今天。

  鐵芯還在文宇身後閃爍,它的核心晶核瘋狂運轉,以宇宙級別的算力推演著仙帝的每一個動作。元素之核在它上方懸浮,混沌能量源源不斷地注入它的核心。但結果還是跟之前一樣,它算不出來。

  因為仙帝的拳頭,不是靠力量打出來的,是靠天命。他的被動技能,從發現鐵芯在計算自己後就開始運轉,每一次攻擊都在天道的註定之中。而當仙帝打出那一拳的時候,天道已經幫他定好了:這一拳,必然會中。不是速度快,不是力量大,而是註定。鐵芯算的是未來,是仙帝,是數據。但天命不講這些,它只講結果。

  【天命在我(你已成六柱,故你的技能沒有具體等級):被動技能,天道造主專屬技能。天命者,天道之意志,萬物之歸途。該技能生效期間,仙帝的一切行動都將獲得天道的「認可」。不是強化,不是增益,而是註定。】  註:這是命中注定。

  鐵芯的光帶暗了下來。「計算結果——失敗。」不出意料,又算失敗了。

  文宇看著仙帝,仙帝也在看著他,此時仙帝那張滿臉是血的臉上,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自信。

  「文宇啊,你的鐵疙瘩,是算不了我的。」仙帝的聲音沙啞,但每一個字都透露著瘋狂,「因為我仙帝,是命中注定,而那命中注定又怎是你那破機械能算出來的。」

  說著說著,仙帝又笑了,鮮血從牙縫裡滲出來。

  「所以說你的鐵疙瘩算不了我,不是它不行,是它不配算。」

  「天命在我,你的掙扎,都是徒勞。」

  文宇沒有回答仙帝,他只是輕輕呼喊自己某隻魂寵的名字。

  「原子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輕,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,但他們之間的羈絆是由靈魂而連結的。

  魂鏡里,那團沉睡的光醒了。

  下一秒,一道虛影從文宇身後浮現,沒有固定的形狀,時而像人,時而像光,時而像一個星球。但它那雙眼睛,清晰得像兩道淚痕。  它是原子——舊日的宇宙意識,被文宇復活,被仙帝打碎帶著億萬年恨意的殘片。它來到了這個戰場。它看著仙帝,那雙眼睛裡此時只有無窮的憤怒

  「仙帝。」它的聲音很輕,像風,像嘆息,也像無數個死去宇宙最後的迴響。

  仙帝的瞳孔微微收縮。他認得這個聲音,記得這個被他打碎的東西。

  「你——」

  「我還沒死透。」原子打斷了他,「托你的福,我現在成這樣了。」它看著仙帝,那雙淚痕一樣的眼睛裡,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層疊地翻湧著。「你說你的拳頭是天命?是天道幫你算好的?」

  它笑了。那笑容里沒有溫度。

  「那你知道,我是誰嗎?」

  仙帝沒有說話。

  文宇沒有說話。他只是轉頭看向原子。原子那雙淚痕一樣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燃燒。

  「天命?你跟我說天命?」

  一團微弱的光在原子面前浮現。那不是攻擊,不是技能,而是它自己,是過日的影子,是錯誤的代表,是不該存在的自己。

  「你問我是什麼?我是曾經的天道,是一個復仇者,我是你那所謂的天命里,沒有算進去的失敗殘骸!!!。」  仙帝的瞳孔微微收縮。他感覺到了,自己的天命正在被一種不屬於新宇宙天道的存在所扭曲。

  「你的天命,管不了我。」

  畫面轉到陸銘那邊的戰場。

  廢墟中,陸銘仰面朝天,大口喘著氣。他的胸口劇烈起伏,渾身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,左肩那道被道刃劃開的傷口深可見骨,右腿被道域之力扭曲過,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。但他沒有動,只是躺在那裡,看著頭頂那片無盡的星空。

  玄牝站在不遠處,那條從腳下延伸出去的路依然筆直,依然堅定,依然通向某個陸銘看不見的終點。他沒有追擊,因為他腳下的道告訴他這不是最正確的選擇。於是,他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陸銘,目光平靜如水。

  「道友。」他開口,聲音依然很輕。

  「還要打嗎?」

  陸銘沒有回答。他閉上眼睛,感受著渾身的疼痛,感受著內天地的運轉,感受著凶劍在掌心的震顫。內天地里正在瘋狂翻湧,像一鍋沸騰的粥。

  他的武道在成長,在進化,在適應,但還不夠。玄牝的道樞被他吞了不假,但是那條「正確的路」,卻不是靠蠻力就能打破的,至少不是靠他這樣的蠻力來打破的。

  陸銘睜開眼睛,看著頭頂的星空。那些星星在旋轉,在閃爍,在混沌中明明滅滅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那時候他剛成為武者,還在被追殺,在逃亡的過程中他躺在一片草地說,也是像現在這樣仰面朝天,看著頭頂的星空。

  那時候他就在想,未來這顆星就是我的了,它的歷史、它的文明、它上面每一粒沙每一滴水都是我的,只要自己變得夠強那就是我的。

  那時候的他還不懂什麼是正確的武道路,他只懂一件事:變強,只有變強,自己才不會死,只有變得更強,他才能拿到他想拿的一切,就這麼簡單粗暴,不講道理。  現在也是。

  陸銘猛地坐起來。玄牝的眉頭微微一動,看著那個渾身浴血的白衣劍客從廢墟中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碎石,然後握緊凶劍。劍身上的血已經被震飛,只留下了暗紅的顏色,那是被陸銘所斬殺無數敵人的鮮血所浸泡過的顏色,是武者的顏色。

  「道友。」玄牝開口。「你還不明白嗎?老道的路,是正確的路。你打不破的。」

  陸銘看著他,看著那條筆直的路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想通了的暢快。

  「正確的路?」他喃喃道,然後搖了搖頭,「老東西,你說的對,你的路確實是正確的。」

  玄牝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
  「但是——」陸銘握緊凶劍,內天地里那些翻湧的力量開始瘋狂運轉,那些被他吞噬的星球、宇宙,還有道刃的碎片,全部被他壓進內天地的最深處。

  「我說過了某家的路,不是用來走的。」

  他向前踏出一步。這一步沒有踩在玄牝的路上,而是踩在虛空上,踩在混沌上,踩在「什麼都沒有」的地方。

  「某家的路,是吃遍你們這些修仙者走出來的。」

  下一秒,內天地轟的一聲炸響,陸銘主動爆發了那些存在內天地裡面的的力量,那些星球、宇宙、道刃的碎片,全部在這一刻被消化,被轉化,被變成陸銘武道的一部分。

  玄牝的道樞是正確。他的每一步都走在正確的軌跡上,每一次揮刀都是正確的角度,每一次防禦都是正確的選擇。正確,所以無懈可擊。正確,所以不可戰勝。正確,所以是真理。  但陸銘的武道性質是「無限」。既然它是無限,那麼,在無數中的可能中,存在過那麼一條路,對陸銘來說,這條路是正確的。

  陸銘抬起頭,看著玄牝,那雙眼睛裡燃燒著那種讓玄牝都不安的光。

  「老東西。」他舉起凶劍,劍尖直指那條筆直的路。「你說你的路是正確的。某家不否認。」

  「但某家想知道——你的路,夠不夠多啊?」

  話音落下,陸銘便一步一步地走。每一步都踩在玄牝的路上,每一步都把那條路踩得咯吱作響。這是占有。在無限的性質下,這顆星是陸銘的,那麼這條規則是他的。這個宇宙是他的,所以這條道也是他的。你的路是正確沒錯,但此時你的路卻在他腳下。他踩上去,它就是他陸銘的路。

  「豎子爾敢!」

  察覺到不對,玄牝抬起手,在正確的指引下,道刃在他掌心凝聚,然後一刀斬向陸銘。這一刀是正確的,所以必然命中,同時他也有自信那陸銘沒有辦法吃下這把道刃。

  事情跟他預料的一樣,陸銘確實沒有躲,他的刀順利砍下。但下一秒!他眼見陸銘伸出手,抓住了那柄道刃。刀鋒切入血肉,鮮血四濺,但他沒有鬆手,他的內天地開始瘋狂運轉,將道刃上的力量一口一口地吞進去。

  「你——」玄牝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震驚。

  「你的刀是正確。」陸銘咧嘴一笑,鮮血從嘴角溢出來。「但某家的手,就在這條正確的路。你就算是砍得再正確,但某家也是正確的,你又能怎麼辦?」

  他猛地用力,將那柄道刃從玄牝手中奪了過來,然後當著玄牝的面,把它塞進嘴裡。

  咔嚓。  隨著他一口咬下,道刃碎了。化作無數光點,然後,被他一口全部吞下。

  玄牝呆住了。他看著陸銘,看著那個滿嘴是血、笑容猙獰的白衣劍客,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。這跟仙武之爭已經不同了,這到底是什麼東西?!

  陸銘打了個飽嗝,然後看著玄牝,歪了歪頭。

  「還有嗎?」

  玄牝沉默了很久。他看了看那條被陸銘踩著的路,又看了看陸銘手裡那柄還在滴血的凶劍,因為他們都在正確的路上,所以說他們暫時不能互相傷害,於是玄牝深吸一口氣,忍不住感慨道:

  「道友。你的武道,確實讓老道我開了眼啊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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