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我要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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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槍口抵近的那一瞬間,顧序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
  前一秒他還脊背挺得筆直,眉眼冷硬,一副大義凜然、視死如歸,半點不懼威逼的硬氣模樣,儼然做好了慷慨就義的準備。

  下一秒畫風瞬間崩得徹底。

  他半點骨氣不帶猶豫的,唰地一下高高舉起雙手,五指張得溜直,胳膊舉得比頭頂還高,語氣秒慫,陪著笑臉連忙打圓場:「哎哎哎,別別別!有話好好說啊!都什麼年代了,冷靜冷靜,不要動不動就拿槍,萬事好商量!」

  周遭圍著的一群人全都當場看愣,一個個目瞪口呆,手裡的動作都停了。

  誰也沒見過這種人,前一秒還硬得像塊鐵板,下一秒慫得比誰都快,翻臉簡直比翻書還迅速,反差大得讓人猝不及防。

  顧序高舉著雙手,眼睛盯著面前那根黑洞洞的槍管。

  灰西裝男人的手指還搭在扳機上,臉上那抹嗤笑沒消,槍口紋絲不動,絲毫沒有要放下來的意思。

  顧序咽了口唾沫,喉結滾了一下,又繼續往下說。

  「你看啊,我的命真不值錢。」他的語氣誠懇得像在跟人算帳,舉著的手放下一隻,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自己腦門。

  「你手指輕輕一動,我人就沒了,我的命才值幾個錢。」

  他把那根手指又指向倉庫外面,聲音壓低了一點,像是怕旁邊的人聽見,但音量又剛好讓周圍一圈人都能聽清。

  「但那些貨你們等得起嗎?就這麼一個一個排查,要查到猴年馬月?這中間萬一貨被轉手了、被拆散了、被運出西洲港了呢?」

  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里有一種奇異的篤定。

  明明手還舉著,脖子還縮著,臉上還是一副「我很慫」的表情,但從他嘴裡出來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得像一把手術刀,一刀一刀全切在灰西裝男人最關心的問題上。

  他用指尖在自己腦門上比劃了一下,又往地上戳了戳,像是在畫一條時間線。

  他重新把那隻手舉回去,兩隻手又變成投降的姿勢,縮著肩膀,沖灰西裝男人討好地笑了笑。

  那笑容里一半是慫,一半是「我幫你算過了,你看著辦」。

  槍口死死抵著顧序的腦袋,紋絲不動。

  顧序眼眸微微一眯,目光從自己高高抬起的雙臂間穿過,直直鎖進灰西裝男人的眼底。

  那人眸底的嗤笑與不屑還凝在原處,未曾散去,可眼底深處,卻有一絲異樣悄然翻湧,極輕,極快,如同深潭暗水裡游魚甩尾,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,轉瞬便歸於沉寂。

  下一瞬,顧序的視線微微下移半寸。

  只見對方搭在扳機上的食指,悄然鬆了些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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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不是徹底放下,只是緊繃繃的指節微微回彈,像拉至滿弦的彈簧,驟然卸掉了半分力道。

  顧序嘴角微不可察的一扯。

  成了。

  灰西裝男人面上神情分毫未改,嘴角那抹嗤笑的弧度依舊掛著,卻始終沒有扣下扳機。

  他在權衡。

  疤頭手裡丟失的那些貨,不是一般的貨,那是還未進入測試的試驗品。

  其中利害,無需顧序多言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
  這東西別說是500克了,就算是1克流入黑市、落入對家手中,或是落到總署稽查科的手裡,後果絕非丟一座倉庫、賠一筆錢財、處置幾個下屬就能抹平的。

  那後果不堪設想。

  男人後頸的汗毛從昨夜起便一直豎著,緊繃得不敢有半分鬆懈。

  扳機上的手指,又悄然鬆開半分。

  顧序依舊維持著舉手的姿勢,心底卻早已將這人徹底看透。

  對方鬆了手指,從不是怕了他,更不是大發慈悲的想要放過他。

  只是賭不起。

  「你想要什麼?」

  冰冷的金屬驟然離開眉心。

  灰西裝男人緩緩收回槍,垂落身側。

  他語氣冷硬如寒鐵,沒有半分溫度,眉眼間戾氣沉沉,壓迫感分毫未減。

  但任誰都看得出來,他退了一步。

  只是這退讓,極其不甘,極其勉強。

  他斜睨著顧序,目光自上而下,帶著根深蒂固的輕蔑與漠然。

  在他眼裡,顧序終究是掙扎在底層的小人物,窮途末路、出身低微,這類人想要的東西,從來都一成不變,無非是錢財,或是能往上爬的權力。

  無非是世俗里最廉價、最容易拿捏的欲望。

  男人心底冷淡嗤笑。

  要錢?他給得起。

  要權?北港這塊的一點零碎資源,就足夠把這個人抬高一截。

  無所謂。

  只要能把那些試驗品完好無損帶回來,這些東西,通通不值一提。

  他不在乎施捨出去一點邊角利益。

  在他眼中,眼前這場博弈根本算不上對等談判,不過是上位者施捨給螻蟻的一點恩惠。

  倉庫里死寂無聲,地上的疤頭大氣不敢喘,殘存的血跡在冰冷水泥地上凝成暗色。

  顧序手臂早已麻木酸脹,緩緩放下來,骨節因為長時間緊繃泛著慘白。

  他抬眼直視灰西裝男人那雙帶著鄙夷的眼,清楚看穿了對方心底的傲慢揣測。

  灰西裝男人指尖隨意把玩著手槍,指節冷白,聲線沒有一絲起伏,強硬又淡漠:「說,錢,還是權。」

  在他看來,底層人,別無他求。

  說完,他朝著身後看了一眼。

  蛇哥正彎著腰,兩隻手交握在身前,嘴角掛著一個僵硬的、討好到近乎卑微的笑。

  此刻看見男人回頭看自己,他趕緊又往下彎了半寸,額頭上那層汗在燈光下亮得反光。

  男人抬起手,指了指蛇哥。

  動作隨意得像在指一件擺在貨架上的東西。

  「他那個位置,給你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去的那一刻,蛇哥臉上的血色像被人拔了塞子,一瞬間從額頭褪到了下巴尖,嘴唇白得跟紙一樣,他張了張嘴,舌頭像打了結,第一個字沒發出來,第二個字已經變了調。

  「不、不不——大哥,大哥!」他往前踉蹌了兩步,膝蓋一軟,整個人幾乎半跪下去,聲音又尖又碎,像被人掐著嗓子擠出來的:「坤爺那邊的事跟我沒關係,我真不知道,您不能這樣,我在棚戶區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……」

  男人沒看他,連眼珠子都沒轉過去,只是覺得聒噪。

  他微微抬了抬下巴,兩個手下從兩側上來,一左一右架住蛇哥的胳膊。

  蛇哥整個人被提起來,腳底擦著水泥地往前拖,嘴裡還在喊,聲音從求饒變成了尖叫,又變成了含混的嗚咽。

  男人轉回來,看向顧序。

  下巴還是微微抬著,眼神里依舊是那種居高臨下的不屑,但多了一層意思,他微微挑了挑眉,嘴角動了一下,沒出聲,但意思再明顯不過:意下如何?

  顧序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。

  他的脖子不再縮著了,肩膀也慢慢舒展開,之前那副討好慫包的表情像一層水汽一樣從臉上蒸發掉。

  他看著男人,目光重新變回最開始那種淡然沉靜的調子。

  「我要她。」

  顧序說完這三個字,整個倉庫又安靜了。

  男人的眉角動了一下,沒反應過來。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顧序把手重新揣進外套口袋,語氣比剛才談條件時更輕,更穩,像是在說一件順理成章的事。

  「我要,沈晏清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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