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巨獸的轉身
中央觀測廳那個大螢幕上的紅線又往前挪了一截。
【異常區域預計交匯時間：二十一小時四十七分】
時間不斷流逝，葉綺藍如今注意力放在探針剛傳回來的記錄。
那批資料比方舟本身的觀測晚了九分鐘，畫面中唯有一片向右側移動的黑色空白。
空白邊緣不怎麼連貫，很毛糙，就是說帶有間隔且窄也在移動。
「探針觸碰區域並不完整，僅有前緣一根。」葉綺藍用鉛筆鎮住一張記錄板，白礫在旁邊聽了半天，忍不住問：「一根什麼？」
「切面，或者說，移動的邊界。」
「那它現在還活著嗎？」
「探針的姿態迴路沒了，記錄艙多撐了零點一八秒，之後只剩下三套時鐘的獨立計數。」
最後一段影像她推到中央螢幕上，探針的前半段還在，後半段卻從畫面中間消失了，非常自然且平靜.....到詭異的程度。
隨後，光學記錄元件也失去了畫面，記錄艙內部的一行機械刻字還在往下走：
【本地計時：繼續】
【外部影像：中斷】
【姿態反饋：無】
「它能切東西。」白礫臉上那點僥倖沒了。
「現在，的確可以按這個記錄，至於原理如何，咱們先不寫。」她拿起另一塊記錄板，在空白區域上標了三個點。
「探針留下的最後三個位置，加上舊觀測塔的兩組記錄，能拼出這片區域的前緣形狀，它類似一排間隔不等的薄片，彼此之間有空隙。」
「空隙能讓方舟過去？」面對凌知微的這個詢問，葉綺藍當即操作起來，將方舟的橫截面投影壓到那排薄片上，連續調整了四次比例，最後將動力脊柱和核心城區縮成一條細長的灰色區域。
「能夠讓核心段穿過去。」
「那整座方舟呢？」
「不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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農業艙、舊城區和維護區順著巨構體鋪開，這體量沒有在二十二小時內縮小的可能。
葉綺藍繼續說：「以現在的交匯角度，空隙寬度只夠核心動力段和內層城區透過，西北外緣會先碰到前面的切面。」
結構圖上，西北外緣，幾段舊農業艙和早已封閉的裝甲維護區標成了灰色。
裡面的人搬走，能繼續使用的裝置也在前幾天的遷移中收回了大半，留下的只剩下不能在當前狀態下拆走的管線、結構件和空殼。
它們本是方舟的一部分，倒是可以拿來擋一下。
「擋得住嗎？」
「擋不住，卻能讓切面在外層停住。」
「切面還能停？」
「不，單純是我們會把那些傳遞應力的結構提前切開。」
「如果保持現在的整體結構，外層切開時，衝擊不一定表現為斷掉一塊，它可能沿著完整的環形承力結構傳進去。」
「提前斷開。」白礫的手指在圖上敲了兩下，「外緣變成獨立的犧牲段，切面先削掉它，核心區少吃一部分結構傳遞....這意思？」
「代價呢？」凌知微問。
葉綺藍將另一層資料調出來：「西北側兩條熱迴圈支路永久廢棄，四個外部蓄壓罐要排空，舊裝甲區的反作用飛輪不能再用。
姿態修正之後，方舟整體會有一次偏轉，最麻煩的點在於西南臨時封堵剛做完，不能承受第二次大幅度結構振動。」
它們原本就不屬於還能正常使用的部分，拋棄了也算減負了，以後要想接回來，和重新造一塊外殼的成本差不多。
凌知微問：「如果不切？」
「核心段沒有透過記錄。」
「如果切？」
「至少有透過記錄。」
凌知微點了一下頭：「按能透過的方案做。」
至於地球方，還在忙著計算探針留下的最後位置空隙變化。
所以，方舟這更沒有理由去讓友方更忙了，葉綺藍打包好還能用引數交給結構組，白總工則忙於西北外圍的本地維護網。
即使...那裡沒有居民了。
照明逐段關閉，牆上還留著遷移時貼下來的編號。
幾台沒有來得及拆走的農業溫控機固定在地面上，外殼上覆著一層薄霜。
更外側的舊裝甲區則保持著低功率封閉，因此....維護組沒有重新進去。
在安全側，他們根據紙面結構圖和剩餘管線的壓力讀數，遠端關閉了第一道隔離閥。
「西北熱橋一號，關閉。」
「二號蓄壓罐開始排空。」
「外緣氣體排放速度正常。」
「別放太快。」白礫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，「一步一步來，別讓壓力拉爆。」
舊農業艙的熱量收回內層，溫控機的紅線跌到底部，霜層沿著門縫往外擴充套件。
維護員確認管道溫差沒有繼續向核心區傳遞，便鎖死下一組隔離門。
三道承力連線帶重新標記：第一道脫開外側裝甲，第二道釋放環向壓力，第三道在異常區域接觸前保持完整，等外層切除再斷。
一道道工序很嚴肅且有其嚴格流程，順序一旦弄錯，西北外緣會在方舟內部應力下折斷。
哪怕順序沒錯，未知邊界也未必按預想的軌跡切過來……
「第三道分離線的預緊力不太夠。」結構組報告說，「還差大約百分之六。」
白礫：「加多少？」
「加到百分之八會把內層框架拉變形。」
「那就百分之六，剩下的讓它自己斷。」
「如果外層沒被切掉呢？」
「那就說明我們算錯了。」白礫看了一眼腳邊的結構圖：「算錯了也比現在沒人算強。」
這一輪調整沒有使用外部貨艙，貨艙還在鎖定狀態，最後一組橫向推力藥盒耗盡，方舟也沒有多餘的工程車可以送到外部。
所有工作都在內部完成，隔離閥、預緊器和脫殼鎖依靠實體線路一組一組接通。
「能不能再往外側偏一點？」凌知微站在中央控制台前，看著方舟的姿態變化。
「可以，我們現在要把動力脊柱對準空隙，再偏，西南封堵區會先進入切面。」葉綺藍動手操作相關裝置，計算方舟外形和異常空隙重新疊合。
「能把西南封堵區換到外面嗎？」
「不能，那邊是目前唯一還在工作的熱迴圈補償段。」
「那就不動它。」凌知微說，「西北外緣送出去。」
白礫聽見指令，在本地控制台下達了姿態準備命令。
方舟仍然朝著第一航標的大致方向滑行，它要做的是讓這座龐大的結構，在沒有足夠橫向推力的情況下，緩慢改變自身的受力角度。
左側慣性輪重新解除鎖定，兩組還能工作的姿態調節器被限制在最低輸出，一段一段推。
第一次調整開始後，方舟內部的重力方向出現了輕微的傾斜，桌面上的紙張向東側滑了兩厘米。
西北外緣的第三道預緊器讀數跳了一下，而後穩定下來。
「姿態變化零點零一度。」
「內層環應力上升。」
「西南封堵區熱橋有回流。」
葉綺藍下令：「停止第二組調節，熱橋壓力放掉。」
推進和姿態調整停了下來。
方舟恢復平衡時，西南側臨時封堵區有一段熱橋管道出現了輕微鼓脹。
維護組不敢碰外側，只能從內層關閉旁路，等溫度慢慢降下來。
凌知微看著螢幕：「還要調整多少？」
「零點零四度。」葉綺藍說，「分三次做。」
「做。」第二次比第一次更慢，第三次開始時，地球端傳回了新的計算表。
李長風：【按探針最後一百八十毫秒的資料，空隙會在接觸前發生一次橫向偏移。我們算不出它為什麼偏，但它偏移之後，核心通道會縮窄】
葉綺藍：【縮窄多少？】
【足夠讓你們現在的方案失效】
白礫：【有沒有替代方案？】
【有一個，方舟再轉零點零二度，讓核心段在空隙最窄之前透過，與之相對應的，你們會失去西北外緣以外的第二層保護結構】
【本來就準備丟第一層】
「議長，第二層裡面有兩組維持姿態的舊飛輪。」白礫看向凌知微提示道。
兩組飛輪一旦丟掉，長明以後會少掉一套重要的姿態修正能力。
它們是方舟在未來遇到亂流、靠泊或者大型結構附近航行時，唯一能用的老裝置。
凌知微：「不用它們，核心能過去嗎？」
葉綺藍：「機率不夠。」
「用了？」
「機率能提上去，但飛輪和外層一起留不住。」
凌知微將手按在結構圖上，白礫轉身就走：「斷開第二層。」
「不用先排空嗎？」有人問。
「那兩組飛輪的艙段很空，甚至不存在空氣。」白礫頭也不回，「斷電，鎖死，別讓裡面的慣性往核心傳。」
一個又一個機械開關關閉，舊飛輪停止轉動，方舟深處傳來兩聲剎車聲，姿態調整繼續。
長明這頭行星級巨構用幾十分鐘，將自己的受力面一點點推向那條尚未證實安全的空隙。
最後一組調節器輸出時，中央觀測廳的牆面傾斜了極其細微到角度。
「核心通道對上了。」葉綺藍注視投影上不斷移動的黑色邊界。
「寬度？」
「比核心段外廓多出百分之七。」
白礫咧了一下嘴：「聽著還行。」
「這是不考慮邊界繼續移動的結果。」
「那就別讓它繼續動。」
葉綺藍白了他一眼：「你去跟它說，哪有那麼想當然。」
「我說得上話就不用在這兒算了。」
「按當前姿態鎖死，所有外緣連線帶進入待斷狀態，核心環不再做主動調節。」凌知微沒有讓他們繼續爭。
命令傳遍方舟，西北外緣的三道連線帶同時接入分離控制，內層艙門全部閉合。
維護員撤掉手動維護端的實體纜線，只留下隔離後的機械觸發線路。
交匯預測繼續下降：十六小時、十二小時、八小時.....
在最後八小時裡，方舟外部貨艙保持鎖定，觀測塔的殘餘記錄壓縮成原始資料，送往地球和方舟內部的三處獨立檔案櫃。
所有人在等那片黑色空白靠近。
等待期間，最新的邊界位置葉綺藍動手投影到方舟結構圖上，標出三個可能的接觸點。
【第一個會碰到西北外緣】
【第二個會碰到外部裝甲維護帶】
【第三個，按照目前的掃掠速度，可能擦過核心環外側】
如果第二個位置發生偏移，第三個位置就會落在動力脊柱附近，那便不是靠臨時加固可以解決的差別。
「它的移動規律還在變化。」記錄員說。
「是下一次位置。」三套記錄的時間葉綺藍並排放好，「我們只知道它下一次會在哪，不知道再下一次。」
凌知微聽完，只說：「那就按下一次處理。」
六小時後，第一道異常邊緣進入方舟遠端光學範圍，星空從左側少了一小塊。
那片黑色比宇宙本身更黑，邊緣整齊，無光與熱，還不存在實體，西北外緣的外部觀測屏變成一片空白。
「接觸點提前二十六秒。」記錄員喊道。
「第一道分離線準備。」白礫抓起擴音器，「所有人退到核心側，外緣鎖定。」
「第一道分離線已待命。」
「第二道呢？」
「待命。」
「第三道？」
「結構應力還在上升。」
白礫看向葉綺藍，葉綺藍盯住那片逼近的黑色：「等它切到第一道和第二道之間。」
「萬一軌跡偏了呢？」
「那就斷開。」
黑色邊緣繼續向前。
西北外緣最外側的裝甲，第一排固定在裝甲上的機械標記同時熄滅。
隨後，外緣結構圖上出現了一條細細的紅線，順提前布置好的分離帶向前推進。
空間裡多出了一條不屬於方舟的邊界，它切過第一道連線帶時，外緣內部所有裝置失去反饋。
「第一道已斷！」白礫拉下機械杆，「第二道，保持！」
西北外層與方舟主體分離，隔離門後的金屬框架向外移動了幾厘米，之後在自身慣性下拉住，固定件一根根脫開。
黑色邊緣從外殼上掠過，一整片舊裝甲帶在觀測圖上抹掉了，它與方舟之間倒是還連著最後一層承力結構。
「第二道應力超過紅線！」
「現在？」凌知微問，葉綺藍看著核心通道的灰線，又看了一眼那道正在逼近的黑色邊緣：「還差十二秒。」
「等。」
第二層外緣的殘餘飛輪艙猛烈偏轉，核心環的應力讀數持續上升。
醫療艙、動力脊柱和內層城區仍在那條狹窄通道里，暫時沒有任何結構斷裂。
十一秒、九秒、六秒.....黑色邊緣擦過西北外緣殘留的最後一段觀測標記，遠處第一航標的白光忽然切掉一角。
葉綺藍：「現在。」
白礫按下第二道分離控制，長明的巨構本體在這一刻緩慢向旁邊偏了一下。
下一秒，西北外緣的第二層結構脫離，那塊拖著舊飛輪、裝甲和空艙的龐大金屬區域向外漂去，黑色邊緣從它和核心環之間穿了過去。
中央觀測廳的所有螢幕熄滅，方舟第一次主動切斷了全部非必要供能。
一片黑暗中，剩下最後一組機械計時器在清脆響著。
滴、滴、滴.....
外部深空里，幾道冷白色的巨型弧線突從黑色空白邊緣亮起，
弧線未及顯出全貌，但那宏大的尺度，已超出了長明所有觀測裝置的量程。
【異常區域預計交匯時間：二十一小時四十七分】
時間不斷流逝，葉綺藍如今注意力放在探針剛傳回來的記錄。
那批資料比方舟本身的觀測晚了九分鐘，畫面中唯有一片向右側移動的黑色空白。
空白邊緣不怎麼連貫，很毛糙，就是說帶有間隔且窄也在移動。
「探針觸碰區域並不完整，僅有前緣一根。」葉綺藍用鉛筆鎮住一張記錄板，白礫在旁邊聽了半天，忍不住問：「一根什麼？」
「切面，或者說，移動的邊界。」
「那它現在還活著嗎？」
「探針的姿態迴路沒了，記錄艙多撐了零點一八秒，之後只剩下三套時鐘的獨立計數。」
最後一段影像她推到中央螢幕上，探針的前半段還在，後半段卻從畫面中間消失了，非常自然且平靜.....到詭異的程度。
隨後，光學記錄元件也失去了畫面，記錄艙內部的一行機械刻字還在往下走：
【本地計時：繼續】
【外部影像：中斷】
【姿態反饋：無】
「它能切東西。」白礫臉上那點僥倖沒了。
「現在，的確可以按這個記錄，至於原理如何，咱們先不寫。」她拿起另一塊記錄板，在空白區域上標了三個點。
「探針留下的最後三個位置，加上舊觀測塔的兩組記錄，能拼出這片區域的前緣形狀，它類似一排間隔不等的薄片，彼此之間有空隙。」
「空隙能讓方舟過去？」面對凌知微的這個詢問，葉綺藍當即操作起來，將方舟的橫截面投影壓到那排薄片上，連續調整了四次比例，最後將動力脊柱和核心城區縮成一條細長的灰色區域。
「能夠讓核心段穿過去。」
「那整座方舟呢？」
「不能。」
（由於緩存原因，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，𝒔𝒉𝒖.𝒕𝒘超全 網站，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）
農業艙、舊城區和維護區順著巨構體鋪開，這體量沒有在二十二小時內縮小的可能。
葉綺藍繼續說：「以現在的交匯角度，空隙寬度只夠核心動力段和內層城區透過，西北外緣會先碰到前面的切面。」
結構圖上，西北外緣，幾段舊農業艙和早已封閉的裝甲維護區標成了灰色。
裡面的人搬走，能繼續使用的裝置也在前幾天的遷移中收回了大半，留下的只剩下不能在當前狀態下拆走的管線、結構件和空殼。
它們本是方舟的一部分，倒是可以拿來擋一下。
「擋得住嗎？」
「擋不住，卻能讓切面在外層停住。」
「切面還能停？」
「不，單純是我們會把那些傳遞應力的結構提前切開。」
「如果保持現在的整體結構，外層切開時，衝擊不一定表現為斷掉一塊，它可能沿著完整的環形承力結構傳進去。」
「提前斷開。」白礫的手指在圖上敲了兩下，「外緣變成獨立的犧牲段，切面先削掉它，核心區少吃一部分結構傳遞....這意思？」
「代價呢？」凌知微問。
葉綺藍將另一層資料調出來：「西北側兩條熱迴圈支路永久廢棄，四個外部蓄壓罐要排空，舊裝甲區的反作用飛輪不能再用。
姿態修正之後，方舟整體會有一次偏轉，最麻煩的點在於西南臨時封堵剛做完，不能承受第二次大幅度結構振動。」
它們原本就不屬於還能正常使用的部分，拋棄了也算減負了，以後要想接回來，和重新造一塊外殼的成本差不多。
凌知微問：「如果不切？」
「核心段沒有透過記錄。」
「如果切？」
「至少有透過記錄。」
凌知微點了一下頭：「按能透過的方案做。」
至於地球方，還在忙著計算探針留下的最後位置空隙變化。
所以，方舟這更沒有理由去讓友方更忙了，葉綺藍打包好還能用引數交給結構組，白總工則忙於西北外圍的本地維護網。
即使...那裡沒有居民了。
照明逐段關閉，牆上還留著遷移時貼下來的編號。
幾台沒有來得及拆走的農業溫控機固定在地面上，外殼上覆著一層薄霜。
更外側的舊裝甲區則保持著低功率封閉，因此....維護組沒有重新進去。
在安全側，他們根據紙面結構圖和剩餘管線的壓力讀數，遠端關閉了第一道隔離閥。
「西北熱橋一號，關閉。」
「二號蓄壓罐開始排空。」
「外緣氣體排放速度正常。」
「別放太快。」白礫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，「一步一步來，別讓壓力拉爆。」
舊農業艙的熱量收回內層，溫控機的紅線跌到底部，霜層沿著門縫往外擴充套件。
維護員確認管道溫差沒有繼續向核心區傳遞，便鎖死下一組隔離門。
三道承力連線帶重新標記：第一道脫開外側裝甲，第二道釋放環向壓力，第三道在異常區域接觸前保持完整，等外層切除再斷。
一道道工序很嚴肅且有其嚴格流程，順序一旦弄錯，西北外緣會在方舟內部應力下折斷。
哪怕順序沒錯，未知邊界也未必按預想的軌跡切過來……
「第三道分離線的預緊力不太夠。」結構組報告說，「還差大約百分之六。」
白礫：「加多少？」
「加到百分之八會把內層框架拉變形。」
「那就百分之六，剩下的讓它自己斷。」
「如果外層沒被切掉呢？」
「那就說明我們算錯了。」白礫看了一眼腳邊的結構圖：「算錯了也比現在沒人算強。」
這一輪調整沒有使用外部貨艙，貨艙還在鎖定狀態，最後一組橫向推力藥盒耗盡，方舟也沒有多餘的工程車可以送到外部。
所有工作都在內部完成，隔離閥、預緊器和脫殼鎖依靠實體線路一組一組接通。
「能不能再往外側偏一點？」凌知微站在中央控制台前，看著方舟的姿態變化。
「可以，我們現在要把動力脊柱對準空隙，再偏，西南封堵區會先進入切面。」葉綺藍動手操作相關裝置，計算方舟外形和異常空隙重新疊合。
「能把西南封堵區換到外面嗎？」
「不能，那邊是目前唯一還在工作的熱迴圈補償段。」
「那就不動它。」凌知微說，「西北外緣送出去。」
白礫聽見指令，在本地控制台下達了姿態準備命令。
方舟仍然朝著第一航標的大致方向滑行，它要做的是讓這座龐大的結構，在沒有足夠橫向推力的情況下，緩慢改變自身的受力角度。
左側慣性輪重新解除鎖定，兩組還能工作的姿態調節器被限制在最低輸出，一段一段推。
第一次調整開始後，方舟內部的重力方向出現了輕微的傾斜，桌面上的紙張向東側滑了兩厘米。
西北外緣的第三道預緊器讀數跳了一下，而後穩定下來。
「姿態變化零點零一度。」
「內層環應力上升。」
「西南封堵區熱橋有回流。」
葉綺藍下令：「停止第二組調節，熱橋壓力放掉。」
推進和姿態調整停了下來。
方舟恢復平衡時，西南側臨時封堵區有一段熱橋管道出現了輕微鼓脹。
維護組不敢碰外側，只能從內層關閉旁路，等溫度慢慢降下來。
凌知微看著螢幕：「還要調整多少？」
「零點零四度。」葉綺藍說，「分三次做。」
「做。」第二次比第一次更慢，第三次開始時，地球端傳回了新的計算表。
李長風：【按探針最後一百八十毫秒的資料，空隙會在接觸前發生一次橫向偏移。我們算不出它為什麼偏，但它偏移之後，核心通道會縮窄】
葉綺藍：【縮窄多少？】
【足夠讓你們現在的方案失效】
白礫：【有沒有替代方案？】
【有一個，方舟再轉零點零二度，讓核心段在空隙最窄之前透過，與之相對應的，你們會失去西北外緣以外的第二層保護結構】
【本來就準備丟第一層】
「議長，第二層裡面有兩組維持姿態的舊飛輪。」白礫看向凌知微提示道。
兩組飛輪一旦丟掉，長明以後會少掉一套重要的姿態修正能力。
它們是方舟在未來遇到亂流、靠泊或者大型結構附近航行時，唯一能用的老裝置。
凌知微：「不用它們，核心能過去嗎？」
葉綺藍：「機率不夠。」
「用了？」
「機率能提上去，但飛輪和外層一起留不住。」
凌知微將手按在結構圖上，白礫轉身就走：「斷開第二層。」
「不用先排空嗎？」有人問。
「那兩組飛輪的艙段很空，甚至不存在空氣。」白礫頭也不回，「斷電，鎖死，別讓裡面的慣性往核心傳。」
一個又一個機械開關關閉，舊飛輪停止轉動，方舟深處傳來兩聲剎車聲，姿態調整繼續。
長明這頭行星級巨構用幾十分鐘，將自己的受力面一點點推向那條尚未證實安全的空隙。
最後一組調節器輸出時，中央觀測廳的牆面傾斜了極其細微到角度。
「核心通道對上了。」葉綺藍注視投影上不斷移動的黑色邊界。
「寬度？」
「比核心段外廓多出百分之七。」
白礫咧了一下嘴：「聽著還行。」
「這是不考慮邊界繼續移動的結果。」
「那就別讓它繼續動。」
葉綺藍白了他一眼：「你去跟它說，哪有那麼想當然。」
「我說得上話就不用在這兒算了。」
「按當前姿態鎖死，所有外緣連線帶進入待斷狀態，核心環不再做主動調節。」凌知微沒有讓他們繼續爭。
命令傳遍方舟，西北外緣的三道連線帶同時接入分離控制，內層艙門全部閉合。
維護員撤掉手動維護端的實體纜線，只留下隔離後的機械觸發線路。
交匯預測繼續下降：十六小時、十二小時、八小時.....
在最後八小時裡，方舟外部貨艙保持鎖定，觀測塔的殘餘記錄壓縮成原始資料，送往地球和方舟內部的三處獨立檔案櫃。
所有人在等那片黑色空白靠近。
等待期間，最新的邊界位置葉綺藍動手投影到方舟結構圖上，標出三個可能的接觸點。
【第一個會碰到西北外緣】
【第二個會碰到外部裝甲維護帶】
【第三個，按照目前的掃掠速度，可能擦過核心環外側】
如果第二個位置發生偏移，第三個位置就會落在動力脊柱附近，那便不是靠臨時加固可以解決的差別。
「它的移動規律還在變化。」記錄員說。
「是下一次位置。」三套記錄的時間葉綺藍並排放好，「我們只知道它下一次會在哪，不知道再下一次。」
凌知微聽完，只說：「那就按下一次處理。」
六小時後，第一道異常邊緣進入方舟遠端光學範圍，星空從左側少了一小塊。
那片黑色比宇宙本身更黑，邊緣整齊，無光與熱，還不存在實體，西北外緣的外部觀測屏變成一片空白。
「接觸點提前二十六秒。」記錄員喊道。
「第一道分離線準備。」白礫抓起擴音器，「所有人退到核心側，外緣鎖定。」
「第一道分離線已待命。」
「第二道呢？」
「待命。」
「第三道？」
「結構應力還在上升。」
白礫看向葉綺藍，葉綺藍盯住那片逼近的黑色：「等它切到第一道和第二道之間。」
「萬一軌跡偏了呢？」
「那就斷開。」
黑色邊緣繼續向前。
西北外緣最外側的裝甲，第一排固定在裝甲上的機械標記同時熄滅。
隨後，外緣結構圖上出現了一條細細的紅線，順提前布置好的分離帶向前推進。
空間裡多出了一條不屬於方舟的邊界，它切過第一道連線帶時，外緣內部所有裝置失去反饋。
「第一道已斷！」白礫拉下機械杆，「第二道，保持！」
西北外層與方舟主體分離，隔離門後的金屬框架向外移動了幾厘米，之後在自身慣性下拉住，固定件一根根脫開。
黑色邊緣從外殼上掠過，一整片舊裝甲帶在觀測圖上抹掉了，它與方舟之間倒是還連著最後一層承力結構。
「第二道應力超過紅線！」
「現在？」凌知微問，葉綺藍看著核心通道的灰線，又看了一眼那道正在逼近的黑色邊緣：「還差十二秒。」
「等。」
第二層外緣的殘餘飛輪艙猛烈偏轉，核心環的應力讀數持續上升。
醫療艙、動力脊柱和內層城區仍在那條狹窄通道里，暫時沒有任何結構斷裂。
十一秒、九秒、六秒.....黑色邊緣擦過西北外緣殘留的最後一段觀測標記，遠處第一航標的白光忽然切掉一角。
葉綺藍：「現在。」
白礫按下第二道分離控制，長明的巨構本體在這一刻緩慢向旁邊偏了一下。
下一秒，西北外緣的第二層結構脫離，那塊拖著舊飛輪、裝甲和空艙的龐大金屬區域向外漂去，黑色邊緣從它和核心環之間穿了過去。
中央觀測廳的所有螢幕熄滅，方舟第一次主動切斷了全部非必要供能。
一片黑暗中，剩下最後一組機械計時器在清脆響著。
滴、滴、滴.....
外部深空里，幾道冷白色的巨型弧線突從黑色空白邊緣亮起，
弧線未及顯出全貌，但那宏大的尺度，已超出了長明所有觀測裝置的量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