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文明的屍骸
黑色的邊界掠過去後，中央觀測廳依然一片昏暗。
方舟失去了大半姿態反饋系統，只憑慣性拖著殘破軀體，慢慢朝第一航標滑行。
計時器走過三百一十七格，備用供能才重新接入內層環。
「核心環結構完整。」
「主推進脊柱未斷。」
「西南封堵區壓力穩定。」
「西北外緣失去聯絡——」
好幾份報告先後跳出，控制台前白礫等資料定格後詢問：「失去聯絡是什麼意思？」
結構組解釋道：「那幾段結構不在方舟上了。」
恢復出來的剖面圖上，西北側生生缺了兩塊灰色區域。
舊農業艙、外層裝甲維護帶和一座停用的飛輪艙全沒了，隔離門還關著，門後沒有變化。
裡面早沒人了。
「外緣脫離速度？」凌知微問。
「最後一次記錄是每秒三百八十公里，隨後進入異常區域，資料中斷。」
「還能看見嗎？」
「外部主陣列還沒完全恢復。」
「暫時別開主觀測陣列。」葉綺藍伸手按在一塊重新亮起的記錄板上，螢幕上只有斷斷續續的星點。
白礫回頭：「到這時候了，還省電？」
「我們仍未知曉異常邊界有沒有離開，貿然重啟主動校正，可能會一起拉進錯誤座標。」
「用機械記錄。」凌知微下令，「按最低功率恢復。」
如今，方舟各艙段只保留維持生命與傳輸資料的線路。
外層削掉後，熱迴圈支路重新分配，熱量優先保住核心區和醫療艙，其餘艙段大半關閉。
農業艙的溫度曲線自然就往下掉。
第三醫療艙內，監護螢幕幽幽亮著，星髓的生命波形依舊平穩。
醫療組沒敢向她的神經鏈路傳送任何資料，只把外部異常存入隔離檔案，岑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去找結構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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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小時後，方舟外部的備用光學陣列恢復了第一組畫面，入目第一顆星是....恆星。
第一航標仍然在那裡，它旁邊那片比深空更黑的區域離開了原來的位置，光學記錄里剩下一條遠去的空白邊緣。
然後，弧線亮了起來，形同某種巨大結構的邊緣，它從恆星左側伸出來，弧面在星光背後橫跨了大半個觀測範圍。
冷白色窄光包著弧面一段一段亮起，又在空白邊緣掃過後依次熄滅，主觀測陣列只拍到了近側的一部分。
即便如此，第一份尺度估算傳回來時，觀測廳里還是為之震撼了幾秒。
「近側弧面跨度，超過六百萬公里。」記錄員驚訝的匯報，因為太大了。
「沒那麼少。」葉綺藍對著資料一通分析，「按它和第一航標的相對位置推算，外環直徑至少在數千萬公里級。」
白礫慢慢轉過身，下巴張的老大，的確，長明人估計第一次面臨如此大構造：「數千萬公里？」
畫面繼續放大，弧面並非光組成的幻影，光線掠過之後，後方露出了大片暗色金屬結構。
它們圍繞第一航標恆星分布，彼此之間有很遠的斷口，部分結構呈環形排列，部分結構則像被撕開的巨大薄片，處於不同軌道緩慢漂移。
最靠近恆星的一圈坍塌，只剩下幾道無法判斷用途的骨架。
外圍有密集的散熱格柵，長條狀，一層套著一層。
格柵之間還掛著數不清的空艙和圓柱體，有些破損，有些仍然保持著完整的外形。
更遠的位置，幾條粗大的結構臂從殘骸中伸出，末端排列著規則的介面環。
「沒有檢測到大規模能源輸出。」葉綺藍動手分割影象為三組，調出不同波段的記錄。
「餘熱呢？」凌知微問。
「區域性有，整體沒有，外環溫度接近背景，靠恆星一側的部分結構還在吸熱，沒有形成持續迴路。」
「有生命訊號嗎？」
「沒有能夠確認的。」葉綺藍稍微停下分析了一下，改成了記錄上面的文字：【未發現可確認生命活動....】
她並沒有寫「沒有生命」，因為眼前這個東西太大了。
長明的感測器沒有辦法一次覆蓋完整結構，所謂「沒有發現」，僅僅代表目前看得到的區域沒有給出結果。
「六組幾何關係，和第一來者母星座標檔案的校驗結構有相似部分。」聞霽從後方走來，手裡抱著一疊列印出來的舊檔案。
凌知微接過紙：「能確認嗎？」
「不能。」
「那就寫相似。」對此，聞霽點頭，在紙上補了兩個字。
光學影象繼續拉近，一段斷裂的金屬環從恆星背面露出來，外表布滿密集的棱格，棱格中間有一排熄滅的視窗。
視窗後面，滿滿深不見底的黑腔。
結構組很快給出判斷：這部分殘骸更像大型換熱或能量收集設施，靠近外側的圓柱體可能是獨立儲能單元，也可能只是運輸艙。
沒有近距離資料，不確定性極高。
「這東西能拖回來嗎？」
白礫目光卻移到了另一塊畫面上，一片漂在環帶外側的暗灰色金屬碎片，長度超過三十公里，表面有大片完整的蜂窩狀格柵。
葉綺藍：「你先問它是不是會動。」
「它現在不就動著嗎？」
「沿原有軌道動，和被我們拖著動，不是一回事。」
白礫伸手撓了撓自己的眉毛：「那能不能去切一塊回來？」
「切割的動作會產生主動能量。」
「那就不去切了。」
「撞上去也不行的。」
白礫乾咳一聲：「我還沒說要撞呢。」
「你剛才把切一塊說出來了。」
凌知微截住兩人的爭執：「先算軌道。」
觀測組把方舟、第一航標和外環殘骸的位置全部重新標定。
這次加入了三顆背景恆星、探針最後留下的位置，以及舊觀測塔傳回的殘餘記錄。
空白區域仍在遠處移動，冷白色弧線也沒有再次按照固定間隔出現。
72.79到72.86秒的舊記錄保留在邊欄，暫時不再拿來預測結構動作。
「第一航標附近的空間參照還在變，但外環殘骸的大部分軌道是穩定的，至少目前看起來穩定。」
「能停到哪裡？」凌知微問。
「第一安全軌道在外環之外，距離最近殘骸大約四十七萬公里。」
「需要減速嗎？」
「需要，方舟剩餘推進餘量只夠做一次低幅度軌道修正，不能連續調整。」
「修正之後還能走嗎？」
「能走，離開會變慢。」
「如果不進那條軌道？」
葉綺藍看了看西南缺口和逐漸下降的熱迴圈曲線：「我們可以繼續往第一航標靠近，前提是保證後面沒有更大的異常，可目前沒有這個保證。」
白礫接了一句：「而且，那堆東西里可能有我們需要的東西。」
兩組資料放到一起：左邊是方舟現有的生命支援曲線。右邊是環帶殘骸里已經確認存在的完整散熱格柵、隔離艙和大型金屬骨架。
如果那裡面有能替換熱橋和外殼的材料，方舟可以多撐幾年；
如果有完整的能源裝置，甚至可能把第一航標從臨時座標變成真正的停泊點。
靠近也可能讓他們在下一次異常掃掠里失去整座方舟。
「我們不進環帶。」凌知微思索許久，下了這個指令。
白礫皺眉：「只在外面看？」
「先停到安全軌道，建立觀測和回收位置。」
「回收？」
「從能確認沒有主動響應、沒有高速相對運動的殘骸開始。」
葉綺藍點開一份新的操作表。
凌知微繼續說：「不接入未知網路，不把生物送過去，不讓單獨一艘裝置進入失去回傳的區域，所有回收物先放進隔離艙，確認完再拆。」
「那得造打撈艇。」白礫說。
「先找能改的。」
「貨艙昨天才鎖。」
「今天解鎖。」
一天之後，外部貨艙才重新具備開啟條件，比維護組原本預估的時間晚了三個小時。
原因是西南側熱橋重新分配時，貨艙外壁的溫差超過了允許值。
維護組沒有冒險強開，等外層溫度降下來後，才從內側依次釋放保險栓。
艙門開啟的一刻，白霜從縫隙里掉下來。
貨艙里提前擺好的維修材料、慣性配重和兩台封存工程車都還在原位。
它們原本是用來處理方舟外部缺口的，現在其中一台推到改造線上，另一台則保留作備用。
白礫翻完清單，把一艘早已停用的短程貨運艇從檔案庫里調了出來。
貨運艇沒有曲率環，外殼也不適合長期暴露，只能在方舟安全軌道附近進行短程作業。
推進系統倒是還能用。
工程組拆掉貨艙里的起重架，把它改成四組獨立錨定器，又加了一條可以從遠處釋放的拖索。
葉綺藍看完圖紙，拿鉛筆敲了敲拖索介面：「這不是用來拖三十公里碎片的。」
白礫說：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掛它做什麼？」
「先掛上去，測相對速度，要是碎片自己不亂跑，再想辦法。」
「你終於開始動腦了。」
地球端的原始光譜資料也在這時候回傳，新協議的緣故導致路遠看不見完整的巨構，只收到長明從遠距離壓縮過來的幾組波段圖和結構比例。
他把資料轉交給李長風，地球端的超算所做的是把可識別的材料特徵分成了幾類：
【高反射金屬層：未知合金】
【蜂窩散熱結構：疑似多層複合材料】
【圓柱體外殼：存在重複密封介面】
【與收割者艦體材料的直接同源性：無法確認】
長明收到回復時，白礫位於貨運艇旁邊檢查錨定器，他看完資料，問過葉綺藍：「地球能不能看出這東西是什麼材料？」
「只能看出光譜。」
「那他們能不能照著造？」
「先拿到樣本再說。」
「怎麼拿？」
「你不是動手了嗎？」
貨運艇離開方舟後，四台小型噴口分兩組啟動，第一布送到外環安全軌道，第二部根據一塊暗灰色殘骸的切線方向靠近。
方舟本體停在四十七萬公里外，保持最低功率觀測，主推進不再參與微調。
那塊殘骸比遠處看起來更大，貨運艇靠近到一千公里時，光學裝置才拍清楚它的表面。
暗灰色金屬層一片接駁著一片，形似龍鱗的排布方式，邊緣覆蓋著細密的格柵。
格柵之間乾乾淨淨且也無隕石撞擊痕跡，唯有一條從中部穿過去的平滑斷口，這在不知道多長時間的宇宙深空之中是很不可思議的。
葉綺藍看著斷口，和收割者封鎖網相似的疑似結論成立不了，她讓記錄員單獨標記出來斷口：
【結構缺損：平整截面】
【形成時間：無法確認】
【主動切割痕跡：未確認】
貨運艇繼續靠近，速度白礫降到了每秒三厘米，貨運艇在碎片上方緩慢滑行，四組鐳射測距器關注盯住幾個不會變化的棱格。
「相對速度？」凌知微在方舟上問。
「每秒零點零七。」駕駛員回答，「在下降。」
「碎片自身姿態？」
「沒有明顯變化。」
「釋放第一錨。」白礫下令。
貨運艇腹部開啟，一枚鉤爪帶著纜線慢慢伸出，它落在一處凸起的環形介面旁邊。
鉤爪碰到表面的瞬間，貨運艇的姿態反饋輕輕跳了一下。
「接觸完成。」
「固定力？」
「還在增加。」
「別繼續加，保持住了。」
貨運艇把拖索拉直，殘骸的軌道沒有明顯變化，方舟上的三組測距資料穩定下來。
白礫心裡剛剛鬆了一口氣，結果那塊殘骸的內部突然之間亮起了一盞微弱的紅燈。
那道光線非常微弱，藏在一排早就已經熄滅了的介面後面，僅僅只是亮了不到半秒的時間。
貨運艇並沒有收到任何訊號，方舟的主陣列也同樣沒有捕獲到什麼明顯的能量脈衝。
只有在貨運艇的機械記錄板上面，憑空多出來了一行無法解釋的自檢刻線。
【內部迴路-開始】
那盞紅燈隨即就熄滅了，葉綺藍當即的伸手按住了停止回放的機械杆。
遠處，第一航標恆星安靜燃燒著。
它周圍那圈破碎的金屬巨構，在沒有任何可見能源接入的情況下，緩慢執行在自己的軌道上。
而貨運艇拖索盡頭，那段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金屬殘骸里，第二盞紅燈亮了起來。
方舟失去了大半姿態反饋系統，只憑慣性拖著殘破軀體，慢慢朝第一航標滑行。
計時器走過三百一十七格，備用供能才重新接入內層環。
「核心環結構完整。」
「主推進脊柱未斷。」
「西南封堵區壓力穩定。」
「西北外緣失去聯絡——」
好幾份報告先後跳出，控制台前白礫等資料定格後詢問：「失去聯絡是什麼意思？」
結構組解釋道：「那幾段結構不在方舟上了。」
恢復出來的剖面圖上，西北側生生缺了兩塊灰色區域。
舊農業艙、外層裝甲維護帶和一座停用的飛輪艙全沒了，隔離門還關著，門後沒有變化。
裡面早沒人了。
「外緣脫離速度？」凌知微問。
「最後一次記錄是每秒三百八十公里，隨後進入異常區域，資料中斷。」
「還能看見嗎？」
「外部主陣列還沒完全恢復。」
「暫時別開主觀測陣列。」葉綺藍伸手按在一塊重新亮起的記錄板上，螢幕上只有斷斷續續的星點。
白礫回頭：「到這時候了，還省電？」
「我們仍未知曉異常邊界有沒有離開，貿然重啟主動校正，可能會一起拉進錯誤座標。」
「用機械記錄。」凌知微下令，「按最低功率恢復。」
如今，方舟各艙段只保留維持生命與傳輸資料的線路。
外層削掉後，熱迴圈支路重新分配，熱量優先保住核心區和醫療艙，其餘艙段大半關閉。
農業艙的溫度曲線自然就往下掉。
第三醫療艙內，監護螢幕幽幽亮著，星髓的生命波形依舊平穩。
醫療組沒敢向她的神經鏈路傳送任何資料，只把外部異常存入隔離檔案，岑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去找結構組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𝗧𝗪看書網→𝘀𝗵𝘂.𝘁𝘄】
兩個小時後，方舟外部的備用光學陣列恢復了第一組畫面，入目第一顆星是....恆星。
第一航標仍然在那裡，它旁邊那片比深空更黑的區域離開了原來的位置，光學記錄里剩下一條遠去的空白邊緣。
然後，弧線亮了起來，形同某種巨大結構的邊緣，它從恆星左側伸出來，弧面在星光背後橫跨了大半個觀測範圍。
冷白色窄光包著弧面一段一段亮起，又在空白邊緣掃過後依次熄滅，主觀測陣列只拍到了近側的一部分。
即便如此，第一份尺度估算傳回來時，觀測廳里還是為之震撼了幾秒。
「近側弧面跨度，超過六百萬公里。」記錄員驚訝的匯報，因為太大了。
「沒那麼少。」葉綺藍對著資料一通分析，「按它和第一航標的相對位置推算，外環直徑至少在數千萬公里級。」
白礫慢慢轉過身，下巴張的老大，的確，長明人估計第一次面臨如此大構造：「數千萬公里？」
畫面繼續放大，弧面並非光組成的幻影，光線掠過之後，後方露出了大片暗色金屬結構。
它們圍繞第一航標恆星分布，彼此之間有很遠的斷口，部分結構呈環形排列，部分結構則像被撕開的巨大薄片，處於不同軌道緩慢漂移。
最靠近恆星的一圈坍塌，只剩下幾道無法判斷用途的骨架。
外圍有密集的散熱格柵，長條狀，一層套著一層。
格柵之間還掛著數不清的空艙和圓柱體，有些破損，有些仍然保持著完整的外形。
更遠的位置，幾條粗大的結構臂從殘骸中伸出，末端排列著規則的介面環。
「沒有檢測到大規模能源輸出。」葉綺藍動手分割影象為三組，調出不同波段的記錄。
「餘熱呢？」凌知微問。
「區域性有，整體沒有，外環溫度接近背景，靠恆星一側的部分結構還在吸熱，沒有形成持續迴路。」
「有生命訊號嗎？」
「沒有能夠確認的。」葉綺藍稍微停下分析了一下，改成了記錄上面的文字：【未發現可確認生命活動....】
她並沒有寫「沒有生命」，因為眼前這個東西太大了。
長明的感測器沒有辦法一次覆蓋完整結構，所謂「沒有發現」，僅僅代表目前看得到的區域沒有給出結果。
「六組幾何關係，和第一來者母星座標檔案的校驗結構有相似部分。」聞霽從後方走來，手裡抱著一疊列印出來的舊檔案。
凌知微接過紙：「能確認嗎？」
「不能。」
「那就寫相似。」對此，聞霽點頭，在紙上補了兩個字。
光學影象繼續拉近，一段斷裂的金屬環從恆星背面露出來，外表布滿密集的棱格，棱格中間有一排熄滅的視窗。
視窗後面，滿滿深不見底的黑腔。
結構組很快給出判斷：這部分殘骸更像大型換熱或能量收集設施，靠近外側的圓柱體可能是獨立儲能單元，也可能只是運輸艙。
沒有近距離資料，不確定性極高。
「這東西能拖回來嗎？」
白礫目光卻移到了另一塊畫面上，一片漂在環帶外側的暗灰色金屬碎片，長度超過三十公里，表面有大片完整的蜂窩狀格柵。
葉綺藍：「你先問它是不是會動。」
「它現在不就動著嗎？」
「沿原有軌道動，和被我們拖著動，不是一回事。」
白礫伸手撓了撓自己的眉毛：「那能不能去切一塊回來？」
「切割的動作會產生主動能量。」
「那就不去切了。」
「撞上去也不行的。」
白礫乾咳一聲：「我還沒說要撞呢。」
「你剛才把切一塊說出來了。」
凌知微截住兩人的爭執：「先算軌道。」
觀測組把方舟、第一航標和外環殘骸的位置全部重新標定。
這次加入了三顆背景恆星、探針最後留下的位置，以及舊觀測塔傳回的殘餘記錄。
空白區域仍在遠處移動，冷白色弧線也沒有再次按照固定間隔出現。
72.79到72.86秒的舊記錄保留在邊欄，暫時不再拿來預測結構動作。
「第一航標附近的空間參照還在變，但外環殘骸的大部分軌道是穩定的，至少目前看起來穩定。」
「能停到哪裡？」凌知微問。
「第一安全軌道在外環之外，距離最近殘骸大約四十七萬公里。」
「需要減速嗎？」
「需要，方舟剩餘推進餘量只夠做一次低幅度軌道修正，不能連續調整。」
「修正之後還能走嗎？」
「能走，離開會變慢。」
「如果不進那條軌道？」
葉綺藍看了看西南缺口和逐漸下降的熱迴圈曲線：「我們可以繼續往第一航標靠近，前提是保證後面沒有更大的異常，可目前沒有這個保證。」
白礫接了一句：「而且，那堆東西里可能有我們需要的東西。」
兩組資料放到一起：左邊是方舟現有的生命支援曲線。右邊是環帶殘骸里已經確認存在的完整散熱格柵、隔離艙和大型金屬骨架。
如果那裡面有能替換熱橋和外殼的材料，方舟可以多撐幾年；
如果有完整的能源裝置，甚至可能把第一航標從臨時座標變成真正的停泊點。
靠近也可能讓他們在下一次異常掃掠里失去整座方舟。
「我們不進環帶。」凌知微思索許久，下了這個指令。
白礫皺眉：「只在外面看？」
「先停到安全軌道，建立觀測和回收位置。」
「回收？」
「從能確認沒有主動響應、沒有高速相對運動的殘骸開始。」
葉綺藍點開一份新的操作表。
凌知微繼續說：「不接入未知網路，不把生物送過去，不讓單獨一艘裝置進入失去回傳的區域，所有回收物先放進隔離艙，確認完再拆。」
「那得造打撈艇。」白礫說。
「先找能改的。」
「貨艙昨天才鎖。」
「今天解鎖。」
一天之後，外部貨艙才重新具備開啟條件，比維護組原本預估的時間晚了三個小時。
原因是西南側熱橋重新分配時，貨艙外壁的溫差超過了允許值。
維護組沒有冒險強開，等外層溫度降下來後，才從內側依次釋放保險栓。
艙門開啟的一刻，白霜從縫隙里掉下來。
貨艙里提前擺好的維修材料、慣性配重和兩台封存工程車都還在原位。
它們原本是用來處理方舟外部缺口的，現在其中一台推到改造線上，另一台則保留作備用。
白礫翻完清單，把一艘早已停用的短程貨運艇從檔案庫里調了出來。
貨運艇沒有曲率環，外殼也不適合長期暴露，只能在方舟安全軌道附近進行短程作業。
推進系統倒是還能用。
工程組拆掉貨艙里的起重架，把它改成四組獨立錨定器，又加了一條可以從遠處釋放的拖索。
葉綺藍看完圖紙，拿鉛筆敲了敲拖索介面：「這不是用來拖三十公里碎片的。」
白礫說：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掛它做什麼？」
「先掛上去，測相對速度，要是碎片自己不亂跑，再想辦法。」
「你終於開始動腦了。」
地球端的原始光譜資料也在這時候回傳，新協議的緣故導致路遠看不見完整的巨構，只收到長明從遠距離壓縮過來的幾組波段圖和結構比例。
他把資料轉交給李長風，地球端的超算所做的是把可識別的材料特徵分成了幾類：
【高反射金屬層：未知合金】
【蜂窩散熱結構：疑似多層複合材料】
【圓柱體外殼：存在重複密封介面】
【與收割者艦體材料的直接同源性：無法確認】
長明收到回復時，白礫位於貨運艇旁邊檢查錨定器，他看完資料，問過葉綺藍：「地球能不能看出這東西是什麼材料？」
「只能看出光譜。」
「那他們能不能照著造？」
「先拿到樣本再說。」
「怎麼拿？」
「你不是動手了嗎？」
貨運艇離開方舟後，四台小型噴口分兩組啟動，第一布送到外環安全軌道，第二部根據一塊暗灰色殘骸的切線方向靠近。
方舟本體停在四十七萬公里外，保持最低功率觀測，主推進不再參與微調。
那塊殘骸比遠處看起來更大，貨運艇靠近到一千公里時，光學裝置才拍清楚它的表面。
暗灰色金屬層一片接駁著一片，形似龍鱗的排布方式，邊緣覆蓋著細密的格柵。
格柵之間乾乾淨淨且也無隕石撞擊痕跡，唯有一條從中部穿過去的平滑斷口，這在不知道多長時間的宇宙深空之中是很不可思議的。
葉綺藍看著斷口，和收割者封鎖網相似的疑似結論成立不了，她讓記錄員單獨標記出來斷口：
【結構缺損：平整截面】
【形成時間：無法確認】
【主動切割痕跡：未確認】
貨運艇繼續靠近，速度白礫降到了每秒三厘米，貨運艇在碎片上方緩慢滑行，四組鐳射測距器關注盯住幾個不會變化的棱格。
「相對速度？」凌知微在方舟上問。
「每秒零點零七。」駕駛員回答，「在下降。」
「碎片自身姿態？」
「沒有明顯變化。」
「釋放第一錨。」白礫下令。
貨運艇腹部開啟，一枚鉤爪帶著纜線慢慢伸出，它落在一處凸起的環形介面旁邊。
鉤爪碰到表面的瞬間，貨運艇的姿態反饋輕輕跳了一下。
「接觸完成。」
「固定力？」
「還在增加。」
「別繼續加，保持住了。」
貨運艇把拖索拉直，殘骸的軌道沒有明顯變化，方舟上的三組測距資料穩定下來。
白礫心裡剛剛鬆了一口氣，結果那塊殘骸的內部突然之間亮起了一盞微弱的紅燈。
那道光線非常微弱，藏在一排早就已經熄滅了的介面後面，僅僅只是亮了不到半秒的時間。
貨運艇並沒有收到任何訊號，方舟的主陣列也同樣沒有捕獲到什麼明顯的能量脈衝。
只有在貨運艇的機械記錄板上面，憑空多出來了一行無法解釋的自檢刻線。
【內部迴路-開始】
那盞紅燈隨即就熄滅了，葉綺藍當即的伸手按住了停止回放的機械杆。
遠處，第一航標恆星安靜燃燒著。
它周圍那圈破碎的金屬巨構，在沒有任何可見能源接入的情況下，緩慢執行在自己的軌道上。
而貨運艇拖索盡頭，那段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金屬殘骸里，第二盞紅燈亮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