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章 櫻屋
櫻屋料理店，在虹口吳淞路上，夾在兩棟日式小樓中間，門臉不大，掛著一盞白燈籠，燈籠上寫著「櫻「字。白天，這裡是一家安靜的日本館子；入夜，二樓便成了山本太郎的地盤，梅機關在上海的聯絡點，特高課密探的銷金窟。沈孤鴻在街對面的茶館裡，坐了兩天。第一天，他摸清了櫻屋的規矩：進門的客人，要先在玄關脫鞋，由侍女引路；一樓是堂食，二樓是雅間，三樓不住人，是山本太郎的「辦公室「。山本太郎每天傍晚六點，準時到櫻屋，在二樓靠里的雅間吃晚飯，九點離開。他身邊，跟著兩個保鏢。第二天，他摸清了送菜的路線：每天傍晚，一個叫「福記「的菜館，會往櫻屋送一擔時鮮。送菜的小夥計，是個十八九歲的小伙子，穿一身灰布短打，挑著擔子，從後門進，把菜送進廚房，再從後門出。從來沒有人查他。他又花了一個上午，把福記菜館摸了個底：掌柜姓周，五十多歲，是個老實人，一門心思做買賣；小夥計姓丁，家在楊樹浦，家裡還有個瞎眼的老娘。菜館每天傍晚五點，準時去虹口的魚市進貨，六點半，往櫻屋送菜。「就是他了，明天我送菜。「他心裡，把明天的路又過了一遍：福記後巷取擔子，吳淞路，櫻屋後門，廚房，樓梯，二樓雅間。每一步，他都踩過點。「山本太郎的兩個保鏢，一個守門，一個貼身。守門的站在門外，貼身的站在牆角，都帶著槍。先解決守門的，再對付屋裡的。至於山本太郎本人，他會功夫嗎？一個特務頭子，再會功夫，也快不過我的刀。「
第三天傍晚，福記菜館的後巷。沈孤鴻等著那個小夥計出來，他肩上搭著一塊毛巾，剛送完一擔菜，正蹲在牆根抽菸。沈孤鴻走過去，在他身邊蹲下，遞過一支煙：「小兄弟，貴姓？「「姓丁。小伙子接過煙，「你哪位？「「我想請你幫個忙，明天你那擔菜，我替你送。「「替？你送？你圖什麼？「「圖一樁買賣。櫻屋裡有個客人，欠我東家的錢。我東家讓我進去，跟他要個說法。不好明著進，只好借你的擔子。「「這……讓掌柜知道了，非扒了我的皮不可。「沈孤鴻從懷裡摸出兩塊大洋，放在他手心：「這是辛苦錢。你要是怕，明天送完菜，就請一天假，別露面。「兩塊大洋，頂小伙子半個月的工錢。他攥著大洋，咽了口唾沫：「成！我明兒個歇一天！「「記住，明天下午，菜擔子放在老地方，我自己挑。「「得嘞！「
第二天傍晚，沈孤鴻挑著那擔菜，從福記後巷出來。他穿著一身灰布短打，褲腿扎得利落，草帽壓得低低的。他低著頭，腳步又快又穩，活脫脫一個跑熟了的送菜夥計。「這一擔菜進了櫻屋的廚房，就是進了山本太郎的家門口。送菜的，沒人查，也沒人防。「他拐進吳淞路，走到櫻屋後門，放下擔子，敲了敲門。「誰？「門裡一個聲音。「福記的，送菜。今兒的時鮮。「門開了一條縫，一個穿和服的日本侍女探出頭，看了看擔子：「今日的菜，為何這樣早？「「客人多，掌柜讓我早送。您要是不放心，我在這兒等您驗菜。「侍女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菜擔子，點點頭：「進來吧。「他挑起擔子，跟著侍女穿過窄窄的過道，進了廚房。廚房裡，一個胖廚子正在灶前忙活，頭也沒抬：「菜放那兒，趕緊走。「
他聽見裡面有人說話，是日語。「……中村機關長，要的東西，都備齊了？「「備齊了。地圖、兵力部署圖、還有那批貨的路線圖，都在我手裡。「「好。今晚九點，機關長要親自過目。你跟我，一起去梅機關。「「是。「沈孤鴻站在門外，把這段話一字不落地記進心裡。「地圖、兵力部署圖、貨的路線圖，山本太郎手裡有硬貨。「他沒有急著動手，退後半步，敲了敲門。「誰？「屋裡的聲音警覺起來。「送茶的，樓下侍女說，先生們要的茶。「「我們沒有要茶。滾。「「是。「沈孤鴻應了一聲，卻沒有走。
他側耳聽了聽屋裡，腳步聲朝門口走來。「咔噠。「門開了。開門的是個穿黑西裝的保鏢。他看見門口站著個送菜的夥計，眉頭一皺：「誰讓你上來的？「沈孤鴻沒有答話。他左手一探，抓住保鏢的衣領往懷裡一帶，右手一記掌刀，正砍在保鏢的頸側。「嗯。「保鏢悶哼一聲，軟倒。沈孤鴻扶住他，輕輕放在門邊，閃身進屋。屋裡，山本太郎坐在矮几後，手裡捏著一支煙，正冷冷地看著他。他的另一個保鏢，站在牆角，手已經伸向腰間。「中國人，敢闖我的櫻屋，你是第一個。「「也是最後一個。「他話沒說完，身形已經動了，右腳一蹬，整個人像一支箭，射向牆角那個保鏢。保鏢拔槍的手剛抬到一半，沈孤鴻已經欺到他身前。他左手托住保鏢的手腕往上一抬，「砰「的一聲，子彈打進了天花板；右手一記崩拳，正搗在保鏢的心口。「噗。「保鏢噴出一口血，仰面倒下。
「好功夫，形意拳？「「你眼力不錯。「「我聽說，上海灘最近來了一個厲害人物。殺了我三個手下，劫了松井的信，又端了特高課一個據點。那個人是你？「「是我。「「你叫什麼？「「中國人。「山本太郎笑了：「中國人……好。中國人，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站在誰的地盤上？「「我知道，我站在山本太郎的地盤上。「「那你還敢來？「「我來，是來跟你做一筆買賣。「「什麼買賣？「
「你手裡的地圖、兵力部署圖、貨的路線圖，我全要。「山本太郎的手停在矮几邊，笑了：「你知道那些東西，值多少錢？「「不知道，但我知道它們值多少條命。「「你……「「我數三下。你交出地圖，我留你一條命。你不交，我殺了你，自己拿。一。「山本太郎的手，猛地摸向矮几下方的暗格。「叮「的一聲，一枚手雷的拉環，被他拉開了。「來啊！一起死！「「二。「沈孤鴻沒有退，他的目光落在山本太郎的手上，那是一枚日軍九一式手雷，山本太郎已經拉掉了保險環，正捏著壓簧，只要一鬆手，三秒後就會爆炸。「你不敢同歸於盡。你敢動，我就鬆手。「「三。「
沈孤鴻動了。他沒有撲上去，從山河庫里取出一塊拳頭大的鐵疙瘩，朝山本太郎的手雷上，猛地一磕。「當！「鐵疙瘩撞在手雷的引信上，山本太郎的手，被這一磕震得一麻，手雷脫手而出，「咕嚕嚕「滾到牆角。「不好！「山本太郎臉色大變，就地一滾。「轟！！！「手雷在牆角炸開，碎石和木屑橫飛。山本太郎被氣浪掀得撞在牆上，悶哼一聲，整個人蜷起來。沈孤鴻在爆炸的一瞬，已經閃到矮几後，蹲下。氣浪掃過他的頭頂，他紋絲不動。煙塵散盡。山本太郎趴在牆角，半邊身子都是血，一條腿，被彈片削得血肉模糊。他掙扎著抬起頭，看著沈孤鴻，眼裡滿是恐懼。「你到底是什麼人……「「中國人。現在，可以把地圖交出來了？「
「我說……我說……「他張了張嘴，報出一串地名：「地圖……在樓下，保險柜里……密碼……是我生日……昭和八年……三月十七……「「昭和八年，三月十七。一九三三年，三月十七。密碼，三三零三一七，日式轉盤鎖。「他沒有急著下樓，先彎下腰，在山本太郎身上搜了一遍，從他西裝內袋裡，摸出一串鑰匙，一隻懷表，還有一張名片，上面印著「梅機關·山本太郎中尉「。「鑰匙。保險柜的鑰匙，也省得撬了。「「你拿我的鑰匙……「「你人都在我手裡，鑰匙，自然也是我的。「他正要起身，忽然，門外傳來腳步聲，還有日語喊聲：「先生！樓上怎麼了！「「來了。「沈孤鴻的目光一冷。他起身走到門邊，反手把門帶上，又拖過一張矮几，頂住門。「砰砰砰！「門外開始撞門。
「轟。「他抬手，把一支花機關從山河庫里取出來，對著門板，掃了一梭子。「噠噠噠噠噠！「門板被打成篩子，門外傳來慘叫聲。他退回屋裡，看了一眼地上的山本太郎，山本太郎正掙扎著，往牆角爬。「你要殺我？「「你說了，地圖在樓下保險柜里。我下去拿。你留著，還有用。「他彎下腰，一把拎起山本太郎，扛在肩上走到窗口。窗外，是櫻屋的後巷。「你要帶我走？「「當然，你是我這趟的通行證。山本先生，陪我去梅機關，走一趟吧。「他推開窗，一手扛著山本太郎，一手抓著窗框，翻身躍下。落地，他一個翻滾卸力，扛著人，鑽進後巷，消失在夜色里。身後，櫻屋二樓的窗口，火光沖天，那是他臨走前，丟進去的一枚燃燒瓶。
「燒吧，燒得越旺，山本太郎死得越乾淨。明天，全上海都會知道，山本太郎，死在了自己的店裡。沒有人會想到，他此刻，正扛在一個中國人的肩上，往梅機關的方向走。「
第三天傍晚，福記菜館的後巷。沈孤鴻等著那個小夥計出來，他肩上搭著一塊毛巾，剛送完一擔菜，正蹲在牆根抽菸。沈孤鴻走過去，在他身邊蹲下，遞過一支煙：「小兄弟，貴姓？「「姓丁。小伙子接過煙，「你哪位？「「我想請你幫個忙，明天你那擔菜，我替你送。「「替？你送？你圖什麼？「「圖一樁買賣。櫻屋裡有個客人，欠我東家的錢。我東家讓我進去，跟他要個說法。不好明著進，只好借你的擔子。「「這……讓掌柜知道了，非扒了我的皮不可。「沈孤鴻從懷裡摸出兩塊大洋，放在他手心：「這是辛苦錢。你要是怕，明天送完菜，就請一天假，別露面。「兩塊大洋，頂小伙子半個月的工錢。他攥著大洋，咽了口唾沫：「成！我明兒個歇一天！「「記住，明天下午，菜擔子放在老地方，我自己挑。「「得嘞！「
第二天傍晚，沈孤鴻挑著那擔菜，從福記後巷出來。他穿著一身灰布短打，褲腿扎得利落，草帽壓得低低的。他低著頭，腳步又快又穩，活脫脫一個跑熟了的送菜夥計。「這一擔菜進了櫻屋的廚房，就是進了山本太郎的家門口。送菜的，沒人查，也沒人防。「他拐進吳淞路，走到櫻屋後門，放下擔子，敲了敲門。「誰？「門裡一個聲音。「福記的，送菜。今兒的時鮮。「門開了一條縫，一個穿和服的日本侍女探出頭，看了看擔子：「今日的菜，為何這樣早？「「客人多，掌柜讓我早送。您要是不放心，我在這兒等您驗菜。「侍女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菜擔子，點點頭：「進來吧。「他挑起擔子，跟著侍女穿過窄窄的過道，進了廚房。廚房裡，一個胖廚子正在灶前忙活，頭也沒抬：「菜放那兒，趕緊走。「
他聽見裡面有人說話，是日語。「……中村機關長，要的東西，都備齊了？「「備齊了。地圖、兵力部署圖、還有那批貨的路線圖，都在我手裡。「「好。今晚九點，機關長要親自過目。你跟我，一起去梅機關。「「是。「沈孤鴻站在門外，把這段話一字不落地記進心裡。「地圖、兵力部署圖、貨的路線圖，山本太郎手裡有硬貨。「他沒有急著動手，退後半步，敲了敲門。「誰？「屋裡的聲音警覺起來。「送茶的，樓下侍女說，先生們要的茶。「「我們沒有要茶。滾。「「是。「沈孤鴻應了一聲，卻沒有走。
他側耳聽了聽屋裡，腳步聲朝門口走來。「咔噠。「門開了。開門的是個穿黑西裝的保鏢。他看見門口站著個送菜的夥計，眉頭一皺：「誰讓你上來的？「沈孤鴻沒有答話。他左手一探，抓住保鏢的衣領往懷裡一帶，右手一記掌刀，正砍在保鏢的頸側。「嗯。「保鏢悶哼一聲，軟倒。沈孤鴻扶住他，輕輕放在門邊，閃身進屋。屋裡，山本太郎坐在矮几後，手裡捏著一支煙，正冷冷地看著他。他的另一個保鏢，站在牆角，手已經伸向腰間。「中國人，敢闖我的櫻屋，你是第一個。「「也是最後一個。「他話沒說完，身形已經動了，右腳一蹬，整個人像一支箭，射向牆角那個保鏢。保鏢拔槍的手剛抬到一半，沈孤鴻已經欺到他身前。他左手托住保鏢的手腕往上一抬，「砰「的一聲，子彈打進了天花板；右手一記崩拳，正搗在保鏢的心口。「噗。「保鏢噴出一口血，仰面倒下。
「好功夫，形意拳？「「你眼力不錯。「「我聽說，上海灘最近來了一個厲害人物。殺了我三個手下，劫了松井的信，又端了特高課一個據點。那個人是你？「「是我。「「你叫什麼？「「中國人。「山本太郎笑了：「中國人……好。中國人，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站在誰的地盤上？「「我知道，我站在山本太郎的地盤上。「「那你還敢來？「「我來，是來跟你做一筆買賣。「「什麼買賣？「
「你手裡的地圖、兵力部署圖、貨的路線圖，我全要。「山本太郎的手停在矮几邊，笑了：「你知道那些東西，值多少錢？「「不知道，但我知道它們值多少條命。「「你……「「我數三下。你交出地圖，我留你一條命。你不交，我殺了你，自己拿。一。「山本太郎的手，猛地摸向矮几下方的暗格。「叮「的一聲，一枚手雷的拉環，被他拉開了。「來啊！一起死！「「二。「沈孤鴻沒有退，他的目光落在山本太郎的手上，那是一枚日軍九一式手雷，山本太郎已經拉掉了保險環，正捏著壓簧，只要一鬆手，三秒後就會爆炸。「你不敢同歸於盡。你敢動，我就鬆手。「「三。「
沈孤鴻動了。他沒有撲上去，從山河庫里取出一塊拳頭大的鐵疙瘩，朝山本太郎的手雷上，猛地一磕。「當！「鐵疙瘩撞在手雷的引信上，山本太郎的手，被這一磕震得一麻，手雷脫手而出，「咕嚕嚕「滾到牆角。「不好！「山本太郎臉色大變，就地一滾。「轟！！！「手雷在牆角炸開，碎石和木屑橫飛。山本太郎被氣浪掀得撞在牆上，悶哼一聲，整個人蜷起來。沈孤鴻在爆炸的一瞬，已經閃到矮几後，蹲下。氣浪掃過他的頭頂，他紋絲不動。煙塵散盡。山本太郎趴在牆角，半邊身子都是血，一條腿，被彈片削得血肉模糊。他掙扎著抬起頭，看著沈孤鴻，眼裡滿是恐懼。「你到底是什麼人……「「中國人。現在，可以把地圖交出來了？「
「我說……我說……「他張了張嘴，報出一串地名：「地圖……在樓下，保險柜里……密碼……是我生日……昭和八年……三月十七……「「昭和八年，三月十七。一九三三年，三月十七。密碼，三三零三一七，日式轉盤鎖。「他沒有急著下樓，先彎下腰，在山本太郎身上搜了一遍，從他西裝內袋裡，摸出一串鑰匙，一隻懷表，還有一張名片，上面印著「梅機關·山本太郎中尉「。「鑰匙。保險柜的鑰匙，也省得撬了。「「你拿我的鑰匙……「「你人都在我手裡，鑰匙，自然也是我的。「他正要起身，忽然，門外傳來腳步聲，還有日語喊聲：「先生！樓上怎麼了！「「來了。「沈孤鴻的目光一冷。他起身走到門邊，反手把門帶上，又拖過一張矮几，頂住門。「砰砰砰！「門外開始撞門。
「轟。「他抬手，把一支花機關從山河庫里取出來，對著門板，掃了一梭子。「噠噠噠噠噠！「門板被打成篩子，門外傳來慘叫聲。他退回屋裡，看了一眼地上的山本太郎，山本太郎正掙扎著，往牆角爬。「你要殺我？「「你說了，地圖在樓下保險柜里。我下去拿。你留著，還有用。「他彎下腰，一把拎起山本太郎，扛在肩上走到窗口。窗外，是櫻屋的後巷。「你要帶我走？「「當然，你是我這趟的通行證。山本先生，陪我去梅機關，走一趟吧。「他推開窗，一手扛著山本太郎，一手抓著窗框，翻身躍下。落地，他一個翻滾卸力，扛著人，鑽進後巷，消失在夜色里。身後，櫻屋二樓的窗口，火光沖天，那是他臨走前，丟進去的一枚燃燒瓶。
「燒吧，燒得越旺，山本太郎死得越乾淨。明天，全上海都會知道，山本太郎，死在了自己的店裡。沒有人會想到，他此刻，正扛在一個中國人的肩上，往梅機關的方向走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