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章 名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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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回到貝勒路的安全屋,天已經快亮了。

  沈孤鴻擰亮桌上那盞罩著黑布的煤油燈,燈芯捻得很小,豆大的火苗在風裡晃了晃,穩穩地站住了。他把那封信從懷裡取出來,放在桌上,又用衣袖把桌上的灰擦了擦。

  信紙是普通的道林紙,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摺痕,那是鄭懷遠折信時的習慣——總喜歡把右下角往裡多折一道,說是怕受潮。沈孤鴻看著那個摺痕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像笑,又不像。

  他把信展開,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。

  「孤鴻同志台鑒:蘇北新四軍部急需藥品與電台零件,此名單系滬上可託付之同志,共七人。凡有難處,可持此名單分頭接洽。另,滬上日軍正調集兵力,似有大行動,切切留心。懷遠。「

  信的末尾,用極淡的墨,畫著一枝梅花。那枝梅花畫得很簡單,五片花瓣,一枝橫斜,沒有葉子。沈孤鴻知道,這是鄭懷遠的暗號——梅花在,人就在;梅花謝了,線就斷了。

  他把信翻過來,背面是空白的。他湊到燈下,側著光看,紙上有淡淡的凹痕,那是寫字時透過去的。他用手指輕輕摸了摸那些凹痕,在心裡默念了一遍,把七個人的名字和地址都記了下來。

  記完,他把信湊到燈上。火苗舔上紙邊,紙捲起來,變黑,捲曲,最後化成一小堆灰。他把灰用手指撥散,撒進牆角的老鼠洞裡。

  信燒了,名單在腦子裡。

  這是他的習慣——重要的東西,看過,記住,毀掉。紙是靠不住的,只有腦子靠得住。

  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開始一個一個地過名單上的七個人。

  第一個人,姓陳,叫陳默,公開身份是法租界自來水公司的一名工程師。沈孤鴻知道這個人,之前在南京的時候聽鄭懷遠提過。陳默是江蘇鹽城人,留過洋,學的是土木工程,回國之後在自來水公司做了十二年,上海的地下水管網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。他的公開身份是最普通不過的技術人員,不參加任何政治活動,連日本人開會都不叫他。可鄭懷遠說,陳默是上海地下黨里最穩的一顆釘子——他管著上海三分之一的地下水管,哪裡有個彎頭,哪裡有個接頭,他都一清二楚。藥品和電台零件要從租界運出去,走水管是最隱蔽的路。

  第二個人,姓王,叫王素蘭,公開身份是四馬路一家藥房的老闆娘。沈孤鴻對她有印象,之前在藥房買過奎寧,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她是自己人。王素蘭是廣東人,四十來歲,說話帶著濃重的粵腔,看起來就是個精明的生意人。她的藥房開了快十年,從民國十六年開到現在,換了三任市長,換了兩次租界巡捕房的總巡,她的藥房一直開著。鄭懷遠說,王素蘭的藥房是上海最大的藥品轉運站——她從香港、澳門進貨,名義上是賣給租界裡的洋人和富人,實際上一半的藥品都通過各種渠道送進了蘇北。

  第三個人,姓李,叫李阿貴,公開身份是十六鋪碼頭的裝卸工頭。沈孤鴻在碼頭蹲過點,見過這個人。李阿貴是蘇北鹽城人,黑瘦,個子不高,走起路來腰杆挺得筆直,一看就是當過兵的。他在碼頭上幹了十五年,從扛麻袋的小工干到工頭,手底下管著兩百多號人。碼頭上來來往往的貨,他比誰都清楚——哪條船什麼時候到,船上裝的是什麼,哪一箱子是給日本人的,哪一箱子是給租界洋行的,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。鄭懷遠說,李阿貴是上海地下交通線的總調度——所有進出上海的物資,都要經過他的手。

  第四個人,姓周,叫周慕蓮,公開身份是聖約翰大學的一名助教。沈孤鴻對這個人不熟,只知道她是個女的,二十六歲,蘇州人,在聖約翰教數學。她的公開身份是最乾淨的——大學助教,不問政治,每天除了上課就是在圖書館看書。可鄭懷遠說,周慕蓮的哥哥是新四軍的一個團長,犧牲在皖南,她是替哥哥完成遺願才留在上海的。她的作用是傳遞情報——聖約翰大學有美國人的電台,日本人不敢輕易進去,她每天借圖書館的收音機接收延安的廣播,然後把情報抄在書里,用借書證的方式傳出去。

  第五個人,姓趙,叫趙鐵生,公開身份是閘北一家鐵匠鋪的老闆。沈孤鴻在閘北做過案,路過那家鐵匠鋪,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從早響到晚。趙鐵生是山東人,五十來歲,滿臉鬍子,一雙胳膊粗得像小樹幹。他的鐵匠鋪表面上是打農具、打菜刀的,實際上是上海地下黨的秘密兵工廠——他能把步槍改造成衝鋒鎗,能把手榴彈改成定時炸彈,還能修電台、修發電機。鄭懷遠說,趙鐵生的手藝是上海地下黨里最金貴的——沒有他,槍壞了沒人修,零件斷了沒人換。

  第六個人,姓吳,叫吳媽,公開身份是法租界霞飛路一座小洋樓的保姆。沈孤鴻對這個人完全沒印象。鄭懷遠在名單旁邊用鉛筆輕輕標了一個小圈,說吳媽是她的上線——也就是說,吳媽是鄭懷遠在上海的直接聯絡人,級別比他還高。她在那座小洋樓做了二十年保姆,伺候過三任主人,從來沒人懷疑過她。她的作用是掩護——小洋樓是法租界的高級住宅區,住的都是洋人和富商,日本人輕易不敢進去。地下黨的重要接頭、重要會議,都在那座小洋樓里開。

  第七個人,姓孫,叫孫明遠,公開身份是《申報》的一名編輯。沈孤鴻知道這個人,之前看報紙的時候見過他的名字,他負責副刊,寫些豆腐塊大小的文章。孫明遠是浙江嘉興人,三十出頭,戴一副金絲眼鏡,看起來文質彬彬的。他的作用是輿論——上海地下黨的宣傳稿、聲明、告同胞書,都通過他在《申報》上發出去。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作用——他能接觸到南京政府的內部消息,因為《申報》的編輯跟南京政府的宣傳部有來往,哪些消息要壓,哪些消息要放,他都一清二楚。

  七個人,七條線,織成了一張網。

  沈孤鴻在黑暗裡坐了很久,把這七個人的名字、身份、住址、作用,一個一個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他知道,這張網是鄭懷遠花了五年時間才織起來的。五年,七千多個日夜,鄭懷遠把這些人一個一個地找出來,一個一個地培養,一個一個地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。現在,這張網交到了他手裡。

  他睜開眼,看著桌上那盞豆大的油燈,低聲說:「鄭先生,你把這張網交給我,是信得過我。我沈孤鴻,不能讓你失望。「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外面的天已經蒙蒙亮了,弄堂里有早點攤的香氣飄過來,油條在油鍋里滋滋地響,有人在喊「大餅油條粢飯糕「。新的一天開始了,上海還是那個上海,弄堂里的人還是那些人,沒人知道,昨夜有一個人從日本人的眼皮底下搶走了一份名單,也沒人知道,這份名單上的七個人,正在悄悄改變這座城市的命運。

  他關上窗,轉身回到桌邊。他從山河庫里取出那支花機關MP18衝鋒鎗,放在桌上,又取出兩個彈匣,排在旁邊。他開始擦槍,擦得很慢,很仔細,每一個零件都拆下來,用布擦乾淨,再裝回去。

  擦槍的時候,他在想下一步。

  名單拿到了,可名單上的人還不能立刻聯繫。現在是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,松井被劫了,日本人肯定在全城大搜捕。這個時候去接頭,等於自投羅網。

  得等。等風頭過了,等日本人的搜捕鬆了,等他們以為那封信已經被燒了,他再一個一個地去找這些人。

  他把槍擦好,重新上了油,收進山河庫。然後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箱子,箱子裡是他換下來的衣服——那身短打,那頂舊草帽,還有那雙磨破了底的布鞋。他把這些衣服都拿出來,用剪刀剪成碎片,塞進灶膛里,點上火。火苗舔上布條,布料捲曲、變黑,最後化成灰燼。

  衣服燒了,腳印就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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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又把那頂舊草帽翻過來,看了看裡面的帽襯,帽襯上有他的汗漬,還有一個用鉛筆寫的尺碼——「七寸二「。他把帽襯撕下來,也扔進了灶膛。

  做完這些,他洗了把臉,換了一身乾淨的長衫,戴上禮帽,照了照鏡子。鏡子裡的人,臉色蒼白,眼下有青黑,可眼神是亮的。

  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點了點頭,推門出去了。

  弄堂口的早點攤前,他買了一根油條,一碗豆漿,站在攤邊慢慢地吃。賣油條的是個老頭,看了他一眼:「先生,今天這麼早?「

  「睡不著。「沈孤鴻咬了一口油條,「年紀大了,覺少。「

  「是啊,「老頭把油條翻了個面,「這年頭,誰睡得著呢?「

  沈孤鴻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他一邊吃,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掃著弄堂口。弄堂口空蕩蕩的,沒有巡捕,沒有日本兵,也沒有穿長衫戴禮帽的人。一切正常。

  他吃完油條,喝完豆漿,把碗還給老頭,沿著弄堂往外走。走到弄堂口,他拐上馬路,叫了一輛黃包車。

  「去哪?「車夫問。

  「四馬路。「沈孤鴻說,「王興藥房。「

  車夫拉起車,小跑著往前去。沈孤鴻坐在車上,看著街道兩旁的房子從眼前慢慢退過去。清晨的上海還沒醒透,店鋪大多關著門,只有賣早點的、倒馬桶的、掃馬路的在忙碌。黃包車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路,發出有節奏的「吱呀「聲。

  他不是真的去王興藥房。現在去太早了,王素蘭的藥房還沒開門。他只是要出去轉轉,看看日本人的搜捕到底嚴到什麼程度。

  黃包車從四川路拐進北京路,路口站著兩個日本兵,旁邊架著一挺機槍,幾個巡捕正在盤查過往行人。沈孤鴻壓低帽檐,把臉轉向一邊。黃包車放慢了速度,車夫陪著笑,給巡捕看了看牌照,就過去了。

  沒有攔他。

  沈孤鴻在心裡鬆了口氣。日本人的搜捕看起來是嚴的,但還沒到挨家挨戶查的地步。他們現在應該還在找松井的那棟小洋樓周圍的線索,還沒擴大到全城。

  「先生,四馬路到了。「車夫停下了車。

  沈孤鴻付了車錢,下了車,站在四馬路的路口。王興藥房就在前面,玻璃門裡黑著,還沒開門。他沒有走過去,而是轉身進了隔壁的一家茶館,要了一壺茶,靠窗坐下。

  茶館裡人不多,三三兩兩地坐著幾個吃早茶的老頭,一邊品茶,一邊小聲聊著天。沈孤鴻要了一碟瓜子,慢慢嗑著,眼睛看著窗外的王興藥房。

  他在等。等藥房開門,等王素蘭來。

  他不是要現在就接頭,他只是要看看——看看王素蘭今天來不來開門,看看她的藥房有沒有被日本人盯上,看看她有沒有事。

  一個鐘頭過去了,王興藥房的門開了。一個穿灰布旗袍的中年女人從裡面出來,開始擦櫃檯、擺藥瓶。那就是王素蘭。她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,動作不緊不慢,甚至還哼著一段小曲。

  沈孤鴻在心裡點了點頭。王素蘭沒事,她的藥房也沒事。日本人還沒摸到她這條線。

  他付了茶錢,走出茶館,沿著四馬路慢慢往回走。走到一個路口,他忽然停住了。

  街對面,一個穿黑色中山裝的人站在電線桿旁邊,手裡拿著一張報紙,看起來像在等電車。可沈孤鴻注意到,他的眼睛一直往這邊瞟。

  不是等電車。是盯梢。

  沈孤鴻沒有停步,繼續往前走,像什麼都沒看見。他走過那個路口,拐進一條小弄堂,加快了腳步。身後,那個穿中山裝的人跟了上來,腳步不緊不慢,保持著十來步的距離。

  沈孤鴻在弄堂里七拐八繞,最後從另一頭出來,站在一條熱鬧的大馬路上。他混在人群里,回頭看了一眼——那個穿中山裝的人跟丟了,站在弄堂口東張西望。

  「日本人這麼快就布哨了?「沈孤鴻在心裡說,「還是說,松井的事比我想的更大?「

  他沒有再走弄堂,而是沿著大馬路一直走,走了兩條街,確認身後沒人了,才叫了一輛黃包車,回到貝勒路。

  進了安全屋,他關上門,背靠著門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盯梢的人,說明日本人已經開始布網了。松井被劫,他們肯定知道丟了東西,只是還不知道丟的是什麼、丟給了誰。可他們會查,會找,會一條線一條線地摸。

  名單上的七個人,每一個都是一顆釘子。釘子要是被拔了,整個上海的地下交通線就斷了。

  他走到桌邊,坐下,又開始想那七個人。

  陳默——法租界自來水公司,他的身份最隱蔽,日本人短期內不會查到他。

  王素蘭——四馬路藥房,她的身份稍微顯眼一點,但她做了十年生意,跟巡捕房、跟租界工部局都有來往,日本人輕易不敢動她。

  李阿貴——十六鋪碼頭,他管著兩百多號人,動靜太大,日本人要是查碼頭,第一個就會查到他。

  周慕蓮——聖約翰大學,她的身份最乾淨,美國人的地盤,日本人不敢輕易進去。

  趙鐵生——閘北鐵匠鋪,閘北現在是日軍控制區,他的風險最大。

  吳媽——霞飛路小洋樓,她是鄭懷遠的直接聯絡人,她的級別最高,也最危險。

  孫明遠——《申報》編輯,他的身份是半公開的,日本人早就注意到《申報》了。

  七個人,各有各的位置,各有各的風險。

  沈孤鴻在心裡排了個序。最危險的是趙鐵生,他在閘北,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。其次是李阿貴,碼頭人多眼雜。然後是孫明遠,他在明面上。

  他得先通知趙鐵生,讓他最近小心點,鐵匠鋪先關幾天,不要打鐵了,不要出門。

  可怎麼通知?他不能親自去閘北,現在閘北肯定在嚴查。他也不能寫信,信一旦落進日本人手裡,就是死罪。

  他想了想,從山河庫里取出一張紙條,又取出一支鉛筆。他在紙條上寫了一行字,字寫得很小,很密,是那種只有他和趙鐵生之間才看得懂的暗號。

  寫完,他把紙條捲成一個小卷,塞進一個空的子彈殼裡,又把子彈殼的兩頭用蠟封好。


  他把子彈殼收進山河庫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的天。天已經大亮了,太陽照在弄堂的瓦頂上,金燦燦的一片。

  「名單拿到了,下一步,就是把這張網,一張一張地接起來。「

  他在心裡說,「鄭先生,你看著吧。我沈孤鴻,不會讓這張網破在我手裡。「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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