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章 追信
第二天下午，沈孤鴻又去了虹口。他沒有再去煙紙店，換了一身短打，戴一頂舊草帽，蹲在街角的修鞋攤旁，像等活兒的老鞋匠。他等的那個人來了。穆長風從梅機關那棟樓里出來，還是一身灰色綢袍，還是走得很快。他沿著四川路往東，在路口攔下一輛黃包車。沈孤鴻沒有追，走進一家綢緞莊，兩分鐘後出來，成了一個戴瓜皮帽、穿藍布褂子的中年漢子。他壓了壓帽檐，招了一輛黃包車：「跟著前面那輛。「兩輛車一前一後，在上海的街道上穿行。前面那輛拐進南京路，在老正興茶館前停下。穆長風下車走進去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手裡握著一封信，一直盯著門口。「等接頭，他在等人。「沈孤鴻在隔兩張桌的地方坐下，要了一壺龍井。一盞茶的工夫，茶館門口又進來一個人，灰色西裝，金絲眼鏡。他走到穆長風對面坐下，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。穆長風把信推過去，金絲眼鏡拿起來沒有拆，直接塞進懷裡，起身走了。「交貨了，信在金絲眼鏡那兒。跟金絲眼鏡，他才是正主。「他丟下茶錢，跟了出去。金絲眼鏡沿著南京路往西走，不快不慢，像個普通職員。沈孤鴻保持著三十步的距離跟著。跟到南京路口，金絲眼鏡忽然折進一家百貨公司。沈孤鴻沒有跟進去，在門口的一家報攤前停下來，拿起一份《申報》，假裝看報。
兩分鐘後，金絲眼鏡從百貨公司的另一扇門出來，站在街邊回頭望了一眼。「他在試，看我有沒有跟上。「沈孤鴻翻了一頁報紙，沒有抬頭。金絲眼鏡沒有看到他，轉身繼續走。沈孤鴻放下報紙，又跟了上去。這一次他換了路，走馬路對面，隔著一條街，靠一支煙的工夫，遠遠地綴著。跟到四馬路路口，金絲眼鏡忽然停住，站在一家藥房門口，看了看櫥窗，又看了看表。「反偵察，老手。「他沒有停步，低著頭從金絲眼鏡身邊經過，擦身而過的一瞬，手指在他衣擺上輕輕一蹭，一枚小小的粉筆頭落進他的口袋。標記做好，他拐進一條小弄堂，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瓶，倒了一點藥粉在掌心，朝空中一揚。淡淡的香氣散開，百里香。他站了一會兒，那縷香氣從四馬路方向飄來，往南去了。「法租界方向。「他跟著香氣往南走，穿過兩條街，香氣拐進一條僻靜的馬路，在一棟二層小洋樓前停住。鐵藝陽台，白色窗簾拉著。「就這兒了。「沈孤鴻退到對面街角蹲下來，點了一支煙，「等天黑。「他蹲在街角，把那棟小洋樓看了個透：一扇前門，一扇後門，一樓兩扇窗，二樓三扇窗，樓頂一個老虎窗。院牆不高，但牆頭插著碎玻璃；院子裡停著一輛黑色轎車，松井的車。
「前後兩個門。進，走後門；退，走樓頂老虎窗，翻過樓頂就是隔壁的院子。退路不止一條。「天黑透了。他掐了煙，繞到小洋樓後面。他沒有急著翻牆，先蹲在牆根，聽了聽院子裡的動靜：沒有狗，沒有人聲，只有一樓廚房裡傳來水壺燒開的聲音。「就兩個人，松井和那個金絲眼鏡。「他翻過插著碎玻璃的矮牆，落地無聲，沿著牆根摸到廚房窗外。窗戶沒關嚴，留著一道縫。他從縫裡看進去，廚房沒人，灶上坐著一把水壺，正滋滋地冒著氣。他輕輕推開窗，翻了進去，穿過廚房，摸到樓梯口。二樓亮著燈，有人說話。他上樓，側耳聽。「信收好了？「一個男人的聲音，生硬的漢語。「收好了，松井先生放心，明天一早我親自送到虹口梅機關，中村先生過目。「「松井，日本人。名單明天就到中村手裡，等不及了。「他抬手敲門：「篤、篤、篤。「「誰？「屋裡的聲音警覺起來。
「老鼠夾子。「沈孤鴻把松井拎起來，「松井先生，你這家裡花樣不少。「他開了保險柜，那封信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。他拿起信塞進懷裡，又看了眼裡面的東西，一沓美鈔，一個帳本，一併收進山河庫。「那是我……「「是你從中國人身上刮的血，血該還了。「他抬手一記手刀，松井悶哼倒地。他沒有殺他，把他拖進儲藏室捆結實，塞住嘴。「留你一條命，你還要告訴中村，信被人劫走了。「他正要離開，忽然，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，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日語口令。「來得倒快。「沈孤鴻眯起眼。他閃到窗邊，從窗簾縫裡往外看，三輛卡車停在小洋樓前，跳下來二十多個日本兵，領頭的是一個挎著軍刀的軍官，正揮手讓人包圍小洋樓。「一個班不止，三十來個。「他退回來，看了一眼地上的松井，松井的眼裡閃過一絲得意。「你報的信。「沈孤鴻平靜地說。
松井沒說話，但眼裡的得意藏不住。「報得好。「沈孤鴻從山河庫里取出一支花機關MP18衝鋒鎗，「省得我去找他們。「他走到後窗，推開窗，把一枚九七式手榴彈的引信一拉，扔下樓。「轟！！！「後院裡火光沖天，兩個日本兵被炸飛。爆炸聲剛落下，沈孤鴻已經跳上窗台，雙手端著花機關，對著院門口的人群掃了一梭子。「噠噠噠噠噠！「子彈在夜色里劃出火線，門口的日本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一片。「他跳樓了！後門！後門！「有人用日語喊。「嗒嗒嗒！「前門的機槍開始還擊，子彈打得窗框木屑紛飛。沈孤鴻落地一個翻滾，滾到院牆根下。「轟！「一聲更沉悶的響，從街口傳來，不是槍，是擲彈筒。「臥倒！「沈孤鴻心裡一凜。
「轟！！！「榴彈落在小洋樓的二樓，整棟樓劇烈一晃，玻璃窗嘩啦啦地碎了一地。緊接著第二發，落在院子裡掀起一大片泥土，碎石打在他的後背上火辣辣地疼。「他們帶了擲彈筒。二流貨色？不，這是一等一的正規軍。「他沒有戀戰，換了彈匣，起身又是一梭子，把兩個衝上來的日本兵撂倒，然後一縱身，翻出院牆，沿著小巷狂奔。身後槍聲大作，子彈追著他的腳後跟打在地面上濺起一串串火星。他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，腳步不停，從山河庫里摸出第二枚手榴彈，拉開保險，頭也不回，往後一扔。「轟！！！「追在最前面的兩個日本兵被炸翻。這一炸，巷口被煙塵堵住，追兵亂了一瞬。沈孤鴻趁機穿過巷子，翻過一道矮牆，跳進一條河溝。河水冰涼，他整個人沒入水中，只留口鼻在水面上貼著河壁一動不動。追兵的腳步聲從頭頂的橋上跑過，越跑越遠。「搜！河溝里搜！他跑不遠！「「嗒嗒嗒！「一梭子子彈打進河溝，濺起一串水花，就在他頭頂三寸的地方。沈孤鴻沒有動，他的手指緊緊扣著河壁的石縫，整個人像一根枯木，浮在水面上。連呼吸，都斷成一絲一絲的。
腳步聲沿著河岸，來來回回，搜了兩趟。「沒有，跑了。追！往南追！「腳步聲遠了。沈孤鴻又在河水裡泡了一炷香的工夫，直到四周徹底安靜，他才慢慢抬起頭，把水草從臉上撥開，爬上岸。他靠在牆根下喘了一會兒，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信，用油紙包著，一點沒濕。「名單，回來了。「他仰頭看了看天，月亮從雲縫裡漏出來，照著他濕淋淋的臉。「松井，你報的信，害了三十多個兵。這筆帳記你頭上了，改天，連本帶利，一起收。「他站起來，朝貝勒路走去。走了兩步，他又停住，從懷裡摸出那支花機關，看了看，低聲說：「這槍好用，留著。上海灘的日子，還長著呢。「回到木行，天邊已經泛白。他關上鋪門，上樓，在燈下拆開那封信，油紙包得嚴實，信紙上的字，是鄭懷遠的手筆：
「孤鴻同志台鑒：蘇北新四軍部急需藥品與電台零件，此名單系滬上可託付之同志，共七人。凡有難處，可持此名單分頭接洽。另，滬上日軍正調集兵力，似有大行動，切切留心。懷遠。「信的末尾，用極淡的墨，畫著一枝梅花。沈孤鴻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，然後閉起眼睛，喚出山河鑒。〔偵測：此名單真偽，七人皆系真實姓名，無虛名冒頂。可信。〕他睜開眼，把信折好，收進山河庫。「名單是真的，七個人。鄭先生把名單交到我手裡，是把我當自己人了。「他吹滅燈，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。「這信任比命還重，得拿命，去換。「
兩分鐘後，金絲眼鏡從百貨公司的另一扇門出來，站在街邊回頭望了一眼。「他在試，看我有沒有跟上。「沈孤鴻翻了一頁報紙，沒有抬頭。金絲眼鏡沒有看到他，轉身繼續走。沈孤鴻放下報紙，又跟了上去。這一次他換了路，走馬路對面，隔著一條街，靠一支煙的工夫，遠遠地綴著。跟到四馬路路口，金絲眼鏡忽然停住，站在一家藥房門口，看了看櫥窗，又看了看表。「反偵察，老手。「他沒有停步，低著頭從金絲眼鏡身邊經過，擦身而過的一瞬，手指在他衣擺上輕輕一蹭，一枚小小的粉筆頭落進他的口袋。標記做好，他拐進一條小弄堂，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瓶，倒了一點藥粉在掌心，朝空中一揚。淡淡的香氣散開，百里香。他站了一會兒，那縷香氣從四馬路方向飄來，往南去了。「法租界方向。「他跟著香氣往南走，穿過兩條街，香氣拐進一條僻靜的馬路，在一棟二層小洋樓前停住。鐵藝陽台，白色窗簾拉著。「就這兒了。「沈孤鴻退到對面街角蹲下來，點了一支煙，「等天黑。「他蹲在街角，把那棟小洋樓看了個透：一扇前門，一扇後門，一樓兩扇窗，二樓三扇窗，樓頂一個老虎窗。院牆不高，但牆頭插著碎玻璃；院子裡停著一輛黑色轎車，松井的車。
「前後兩個門。進，走後門；退，走樓頂老虎窗，翻過樓頂就是隔壁的院子。退路不止一條。「天黑透了。他掐了煙，繞到小洋樓後面。他沒有急著翻牆，先蹲在牆根，聽了聽院子裡的動靜：沒有狗，沒有人聲，只有一樓廚房裡傳來水壺燒開的聲音。「就兩個人，松井和那個金絲眼鏡。「他翻過插著碎玻璃的矮牆，落地無聲，沿著牆根摸到廚房窗外。窗戶沒關嚴，留著一道縫。他從縫裡看進去，廚房沒人，灶上坐著一把水壺，正滋滋地冒著氣。他輕輕推開窗，翻了進去，穿過廚房，摸到樓梯口。二樓亮著燈，有人說話。他上樓，側耳聽。「信收好了？「一個男人的聲音，生硬的漢語。「收好了，松井先生放心，明天一早我親自送到虹口梅機關，中村先生過目。「「松井，日本人。名單明天就到中村手裡，等不及了。「他抬手敲門：「篤、篤、篤。「「誰？「屋裡的聲音警覺起來。
「老鼠夾子。「沈孤鴻把松井拎起來，「松井先生，你這家裡花樣不少。「他開了保險柜，那封信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。他拿起信塞進懷裡，又看了眼裡面的東西，一沓美鈔，一個帳本，一併收進山河庫。「那是我……「「是你從中國人身上刮的血，血該還了。「他抬手一記手刀，松井悶哼倒地。他沒有殺他，把他拖進儲藏室捆結實，塞住嘴。「留你一條命，你還要告訴中村，信被人劫走了。「他正要離開，忽然，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，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日語口令。「來得倒快。「沈孤鴻眯起眼。他閃到窗邊，從窗簾縫裡往外看，三輛卡車停在小洋樓前，跳下來二十多個日本兵，領頭的是一個挎著軍刀的軍官，正揮手讓人包圍小洋樓。「一個班不止，三十來個。「他退回來，看了一眼地上的松井，松井的眼裡閃過一絲得意。「你報的信。「沈孤鴻平靜地說。
松井沒說話，但眼裡的得意藏不住。「報得好。「沈孤鴻從山河庫里取出一支花機關MP18衝鋒鎗，「省得我去找他們。「他走到後窗，推開窗，把一枚九七式手榴彈的引信一拉，扔下樓。「轟！！！「後院裡火光沖天，兩個日本兵被炸飛。爆炸聲剛落下，沈孤鴻已經跳上窗台，雙手端著花機關，對著院門口的人群掃了一梭子。「噠噠噠噠噠！「子彈在夜色里劃出火線，門口的日本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一片。「他跳樓了！後門！後門！「有人用日語喊。「嗒嗒嗒！「前門的機槍開始還擊，子彈打得窗框木屑紛飛。沈孤鴻落地一個翻滾，滾到院牆根下。「轟！「一聲更沉悶的響，從街口傳來，不是槍，是擲彈筒。「臥倒！「沈孤鴻心裡一凜。
「轟！！！「榴彈落在小洋樓的二樓，整棟樓劇烈一晃，玻璃窗嘩啦啦地碎了一地。緊接著第二發，落在院子裡掀起一大片泥土，碎石打在他的後背上火辣辣地疼。「他們帶了擲彈筒。二流貨色？不，這是一等一的正規軍。「他沒有戀戰，換了彈匣，起身又是一梭子，把兩個衝上來的日本兵撂倒，然後一縱身，翻出院牆，沿著小巷狂奔。身後槍聲大作，子彈追著他的腳後跟打在地面上濺起一串串火星。他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，腳步不停，從山河庫里摸出第二枚手榴彈，拉開保險，頭也不回，往後一扔。「轟！！！「追在最前面的兩個日本兵被炸翻。這一炸，巷口被煙塵堵住，追兵亂了一瞬。沈孤鴻趁機穿過巷子，翻過一道矮牆，跳進一條河溝。河水冰涼，他整個人沒入水中，只留口鼻在水面上貼著河壁一動不動。追兵的腳步聲從頭頂的橋上跑過，越跑越遠。「搜！河溝里搜！他跑不遠！「「嗒嗒嗒！「一梭子子彈打進河溝，濺起一串水花，就在他頭頂三寸的地方。沈孤鴻沒有動，他的手指緊緊扣著河壁的石縫，整個人像一根枯木，浮在水面上。連呼吸，都斷成一絲一絲的。
腳步聲沿著河岸，來來回回，搜了兩趟。「沒有，跑了。追！往南追！「腳步聲遠了。沈孤鴻又在河水裡泡了一炷香的工夫，直到四周徹底安靜，他才慢慢抬起頭，把水草從臉上撥開，爬上岸。他靠在牆根下喘了一會兒，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信，用油紙包著，一點沒濕。「名單，回來了。「他仰頭看了看天，月亮從雲縫裡漏出來，照著他濕淋淋的臉。「松井，你報的信，害了三十多個兵。這筆帳記你頭上了，改天，連本帶利，一起收。「他站起來，朝貝勒路走去。走了兩步，他又停住，從懷裡摸出那支花機關，看了看，低聲說：「這槍好用，留著。上海灘的日子，還長著呢。「回到木行，天邊已經泛白。他關上鋪門，上樓，在燈下拆開那封信，油紙包得嚴實，信紙上的字，是鄭懷遠的手筆：
「孤鴻同志台鑒：蘇北新四軍部急需藥品與電台零件，此名單系滬上可託付之同志，共七人。凡有難處，可持此名單分頭接洽。另，滬上日軍正調集兵力，似有大行動，切切留心。懷遠。「信的末尾，用極淡的墨，畫著一枝梅花。沈孤鴻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，然後閉起眼睛，喚出山河鑒。〔偵測：此名單真偽，七人皆系真實姓名，無虛名冒頂。可信。〕他睜開眼，把信折好，收進山河庫。「名單是真的，七個人。鄭先生把名單交到我手裡，是把我當自己人了。「他吹滅燈，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。「這信任比命還重，得拿命，去換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