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章 抵滬
船到上海的時候，天剛亮。沈孤鴻站在船頭，望著那片漸漸清晰的碼頭。晨霧裡，外灘的樓影像一排沉默的巨人，壓著黃浦江的水。江水是渾的，像被誰攪了一夜，泛著鐵灰色的光。「上海，我回來了。這一次我不是陳望舒了，我是周慕雲，軍統駐滬特派員。「他提著一隻舊藤箱下了船。碼頭上人聲鼎沸，挑夫、報販、黃包車夫，亂糟糟地擠成一片。他走進人群，像一滴水落進江里，沒有一個人多看他一眼。他叫了一輛黃包車：「法租界，貝勒路。「車夫拉起車跑起來。他靠在車上半閉著眼，把這城市的氣味一點一點嗅進肺里。黃包車穿過外白渡橋的時候，橋頭的日本哨兵揮了揮手裡的步槍，讓車隊靠邊檢查。沈孤鴻坐在車上沒有動，他看得出來那個哨兵只是例行公事，眼睛半睜半閉，槍都懶得端起來。「滬西的關卡緊，虹口的關卡松。日本人把兵都壓到前線去了，留在上海的都是二流貨色，也好辦事。「
車過橋，他回頭看了一眼橋頭哨兵正背對著他，點了一支煙。百樂門的香水味、四馬路的油煙氣、江風裡裹著的鐵鏽味……還有，他睜開眼，目光微凝。虹口方向，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。那是憲兵隊操練的味道，是刑訊室的味道，是一座淪陷城市最深的味道。「水越渾，才越好摸魚。「貝勒路，一條安靜的弄堂深處，一扇黑漆門，門上掛著一塊匾：永盛木行。「永盛，從今往後我就是這兒的周掌柜。「鋪子不大，櫃檯上的灰說明有些日子沒人來了。他放下藤箱，把鋪子前前後後看了一遍：前廳、帳房、後庫、後院，每一處都記在腦子裡。「軍統上海區留的一個眼，現在歸我了。「關上門，他在帳房坐下閉起眼睛，喚出了山河鑒。金光緩緩鋪開，一頁一頁翻過去。他看見自己這些日子攢下的積分：截了一車皮血清，殺了十二個日軍、一個軍曹，又端了假幣機關的尾巴，每一筆都記在帳上。「積分夠，換兩樣東西。「第一樣：夜行術·貳階，比壹階更深，不只是聽風辨位，還能在黑暗裡「看「出半個時辰前走過的人的腳印。第二樣：易容術·精進。他臉上的功夫，早過了「像「，到了「變「，可這還不夠，要變得連熟人都認不出，連影子都換一副骨頭。〔兌換：「夜行術·貳階」足跡辨蹤，夜視如晝。耗：貳等功捌分。〕
〔兌換：「易容術·精進」骨相易容，千人千面。耗：貳等功柒分。〕金光收攏，兩股清涼的氣流灌入四肢。沈孤鴻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手腳，他覺得自己在黑暗裡比貓還輕。「這樁買賣不虧。「傍晚，他去了一趟虹口。他沒有靠近那棟樓，在街對面的煙紙店門口站了一會兒，買了一包煙，看著那棟樓進進出出的人：穿西裝的，穿和服的，還有一個中國人三十來歲，穿一身灰色綢袍，戴禮帽，從樓里出來，走得很快。沈孤鴻掐了煙，記下那張臉，轉身回了木行。夜裡，他坐在帳房裡沒有點燈，他在等。子時，門外傳來三下敲門聲。「篤、篤篤。「兩短一長。他起身走到門後，也敲了三下。門外靜了一瞬，一張紙從門縫裡塞進來。他撿起來，借著月光看紙上空空的。翻過來，紙中央夾著一枚黃銅彈殼，底部刻著一個字：周。「周……有人提醒我姓周的要小心，還是有人已經知道我到了？「
他閉上眼，在心裡喚出山河鑒，翻到「偵測「那一頁，把彈殼貼在眉心。〔偵測：此彈殼系中正式步槍之彈殼，出自重慶兵工廠，經手三人，最近一人江南口音，年近五旬，慣走夜路。〕「重慶兵工廠，彈殼是中正式步槍的，軍統自家人送的。不是警告，是提醒。是鄭懷遠，是他托人把「山本太郎在查周慕雲「這件事透給我。鄭先生在幫我。「他沒有動，側耳聽了聽門外腳步聲已經遠了。他站在黑暗裡把彈殼收進懷裡。「無論哪一種，都得快，在別人動手之前先動手。「他把燈點上坐在櫃檯後慢慢地磨著一把匕首。他磨得很慢，刀刃在磨石上走過，發出細碎的聲響，像夜蟲在叫。他磨完了，用拇指試了試鋒，很好。
他吹滅燈，上樓，和衣躺下。他沒有睡死，只眯著。果然，三更天，他聽見了。後院，牆頭，一聲極輕的響，是衣料擦過碎玻璃的聲音。「來了。「沈孤鴻睜開眼，沒有動。他聽見三個人翻過牆，落在院子裡，腳步很輕，像踩在棉花上。他們繞著牆根走了一圈，停在帳房窗外。「……燈滅了，睡了。「「進去，先生說了，活要見人，死要見屍。「「活要見人，死要見屍。誰要我的命？「他沒有急著動，聽著那三個人撬開後窗，翻進帳房，腳步聲朝樓梯口摸來。「一樓兩個，還有一個沒進屋，留在院子裡望風，三個人。「他翻身下床，赤腳踩在地板上沒有聲音。他摸到門邊，貼著牆站好。
樓梯咯吱響了一聲，又停了。「……上來。「樓下的人低聲說。腳步聲，一級一級，近了。沈孤鴻沒有動，屏住呼吸等著。第一個人的手摸上了樓梯口的地板，他探出半個頭，朝黑暗裡看。沈孤鴻出手了。他沒有用刀，左手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往懷裡一帶，右手一記掌刀正砍在那人的頸動脈上。那人悶哼一聲，軟倒，整個人栽進沈孤鴻懷裡。他接住，輕手輕腳地放倒在樓板上。「……老四？「樓下的人覺出不對，低聲喊。沈孤鴻沒有應，一步一步走下樓梯。黑暗裡，他看得清那個人就站在帳房門口，手裡握著一把槍，槍口朝上，正豎著耳朵聽。「老四？你他娘的倒是吭一聲啊！「
沈孤鴻走完了最後一級台階。「他吭不了聲了。「那人猛地舉槍，扣動扳機。「砰！「槍聲在屋裡炸開，子彈打空了，沈孤鴻已經貼到他身前，左手托住他握槍的手腕往上一抬，右手一記崩拳正搗在他的心口。「噗。「那人噴出一口血，槍脫手，整個人向後倒。沈孤鴻一步跟上，匕首已經抵在他喉嚨上。就在這時候，後院牆根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，是那個望風的，聽見槍聲，摸過來看了。沈孤鴻沒有回頭，鬆開匕首，反手一揚，匕首脫手而出，穿過帳房敞開的窗，釘在院子裡的門框上，離那望風之人的眉心只有三寸。那人嚇得僵住，轉身想跑。「跑，下一刀就不偏了。「那人撲通一聲跪下了。沈孤鴻走到窗邊，彎腰拔下匕首，在褲腿上擦了擦：「進來，跪下，抱頭。「
三個人，一個被打昏，兩個跪在帳房裡。他蹲下來，看著那個望風的：「說，誰派你來的？「「……山本……山本先生……先生說了，要周慕雲的命……「「山本太郎，果然是他。他給你們多少？「「五……五十塊大洋……「「五十塊，一條命五十塊，這年頭人命真不值錢。「他不再問，一人一記手刀，把三個人都打昏，拖進柴房捆結實，塞住嘴。「三個活口，比兩個值錢。「他站在院子裡，月光照著他。他低頭看了看那把匕首，刃上還有一點血。他擦乾淨，收進懷裡。「山本太郎，你查我……「
「我也查你。你有你的梅機關，我有我的刀。「他轉身走回屋裡，在燈下攤開一張紙，寫下兩個名字：穆長風、山本太郎。「一個一個來，先會會那個搶信的。「第二天一早，他去了一趟十六鋪碼頭。碼頭上，一艘掛著「通源行「旗子的貨船正靠岸。沈孤鴻走過去，在跳板邊站了一會兒，像是等船的人。一個扛著麻袋的腳夫從他身邊經過，低低地丟下一句話：「周先生，區裡的舊檔案，今晚六點，三馬路一品香，柜上第三格。「「一品香，記住了。「晚上六點，三馬路一品香茶館。沈孤鴻在二樓靠里的位子坐下，要了一壺茶。小二上茶的時候，順手在桌角放下一包紙菸。他拿起紙菸，煙盒裡沒有煙，塞著一捲紙，軍統上海區舊檔案的摘抄。他展開紙，就著茶水的熱氣，一條一條看下去：穆長風，原青幫小開，民國二十七年投敵，任特高課密探，專事破獲抗日地下組織，手上人命十二條，綽號「笑面虎「。山本太郎，梅機關機關長中村俊介親信，中尉銜，主管上海特高課與租界警探的聯絡，善用反間計。檔案末尾，有一行舊批註：此人疑心極重，寧可錯殺，不可放過。沈孤鴻把紙在茶水裡浸透，揉成一團，扔進痰盂。
「山本太郎，寧可錯殺，不可放過。那我就讓你錯殺到底。「他站起來，撣了撣衣襟。
車過橋，他回頭看了一眼橋頭哨兵正背對著他，點了一支煙。百樂門的香水味、四馬路的油煙氣、江風裡裹著的鐵鏽味……還有，他睜開眼，目光微凝。虹口方向，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。那是憲兵隊操練的味道，是刑訊室的味道，是一座淪陷城市最深的味道。「水越渾，才越好摸魚。「貝勒路，一條安靜的弄堂深處，一扇黑漆門，門上掛著一塊匾：永盛木行。「永盛，從今往後我就是這兒的周掌柜。「鋪子不大，櫃檯上的灰說明有些日子沒人來了。他放下藤箱，把鋪子前前後後看了一遍：前廳、帳房、後庫、後院，每一處都記在腦子裡。「軍統上海區留的一個眼，現在歸我了。「關上門，他在帳房坐下閉起眼睛，喚出了山河鑒。金光緩緩鋪開，一頁一頁翻過去。他看見自己這些日子攢下的積分：截了一車皮血清，殺了十二個日軍、一個軍曹，又端了假幣機關的尾巴，每一筆都記在帳上。「積分夠，換兩樣東西。「第一樣：夜行術·貳階，比壹階更深，不只是聽風辨位，還能在黑暗裡「看「出半個時辰前走過的人的腳印。第二樣：易容術·精進。他臉上的功夫，早過了「像「，到了「變「，可這還不夠，要變得連熟人都認不出，連影子都換一副骨頭。〔兌換：「夜行術·貳階」足跡辨蹤，夜視如晝。耗：貳等功捌分。〕
〔兌換：「易容術·精進」骨相易容，千人千面。耗：貳等功柒分。〕金光收攏，兩股清涼的氣流灌入四肢。沈孤鴻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手腳，他覺得自己在黑暗裡比貓還輕。「這樁買賣不虧。「傍晚，他去了一趟虹口。他沒有靠近那棟樓，在街對面的煙紙店門口站了一會兒，買了一包煙，看著那棟樓進進出出的人：穿西裝的，穿和服的，還有一個中國人三十來歲，穿一身灰色綢袍，戴禮帽，從樓里出來，走得很快。沈孤鴻掐了煙，記下那張臉，轉身回了木行。夜裡，他坐在帳房裡沒有點燈，他在等。子時，門外傳來三下敲門聲。「篤、篤篤。「兩短一長。他起身走到門後，也敲了三下。門外靜了一瞬，一張紙從門縫裡塞進來。他撿起來，借著月光看紙上空空的。翻過來，紙中央夾著一枚黃銅彈殼，底部刻著一個字：周。「周……有人提醒我姓周的要小心，還是有人已經知道我到了？「
他閉上眼，在心裡喚出山河鑒，翻到「偵測「那一頁，把彈殼貼在眉心。〔偵測：此彈殼系中正式步槍之彈殼，出自重慶兵工廠，經手三人，最近一人江南口音，年近五旬，慣走夜路。〕「重慶兵工廠，彈殼是中正式步槍的，軍統自家人送的。不是警告，是提醒。是鄭懷遠，是他托人把「山本太郎在查周慕雲「這件事透給我。鄭先生在幫我。「他沒有動，側耳聽了聽門外腳步聲已經遠了。他站在黑暗裡把彈殼收進懷裡。「無論哪一種，都得快，在別人動手之前先動手。「他把燈點上坐在櫃檯後慢慢地磨著一把匕首。他磨得很慢，刀刃在磨石上走過，發出細碎的聲響，像夜蟲在叫。他磨完了，用拇指試了試鋒，很好。
他吹滅燈，上樓，和衣躺下。他沒有睡死，只眯著。果然，三更天，他聽見了。後院，牆頭，一聲極輕的響，是衣料擦過碎玻璃的聲音。「來了。「沈孤鴻睜開眼，沒有動。他聽見三個人翻過牆，落在院子裡，腳步很輕，像踩在棉花上。他們繞著牆根走了一圈，停在帳房窗外。「……燈滅了，睡了。「「進去，先生說了，活要見人，死要見屍。「「活要見人，死要見屍。誰要我的命？「他沒有急著動，聽著那三個人撬開後窗，翻進帳房，腳步聲朝樓梯口摸來。「一樓兩個，還有一個沒進屋，留在院子裡望風，三個人。「他翻身下床，赤腳踩在地板上沒有聲音。他摸到門邊，貼著牆站好。
樓梯咯吱響了一聲，又停了。「……上來。「樓下的人低聲說。腳步聲，一級一級，近了。沈孤鴻沒有動，屏住呼吸等著。第一個人的手摸上了樓梯口的地板，他探出半個頭，朝黑暗裡看。沈孤鴻出手了。他沒有用刀，左手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往懷裡一帶，右手一記掌刀正砍在那人的頸動脈上。那人悶哼一聲，軟倒，整個人栽進沈孤鴻懷裡。他接住，輕手輕腳地放倒在樓板上。「……老四？「樓下的人覺出不對，低聲喊。沈孤鴻沒有應，一步一步走下樓梯。黑暗裡，他看得清那個人就站在帳房門口，手裡握著一把槍，槍口朝上，正豎著耳朵聽。「老四？你他娘的倒是吭一聲啊！「
沈孤鴻走完了最後一級台階。「他吭不了聲了。「那人猛地舉槍，扣動扳機。「砰！「槍聲在屋裡炸開，子彈打空了，沈孤鴻已經貼到他身前，左手托住他握槍的手腕往上一抬，右手一記崩拳正搗在他的心口。「噗。「那人噴出一口血，槍脫手，整個人向後倒。沈孤鴻一步跟上，匕首已經抵在他喉嚨上。就在這時候，後院牆根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，是那個望風的，聽見槍聲，摸過來看了。沈孤鴻沒有回頭，鬆開匕首，反手一揚，匕首脫手而出，穿過帳房敞開的窗，釘在院子裡的門框上，離那望風之人的眉心只有三寸。那人嚇得僵住，轉身想跑。「跑，下一刀就不偏了。「那人撲通一聲跪下了。沈孤鴻走到窗邊，彎腰拔下匕首，在褲腿上擦了擦：「進來，跪下，抱頭。「
三個人，一個被打昏，兩個跪在帳房裡。他蹲下來，看著那個望風的：「說，誰派你來的？「「……山本……山本先生……先生說了，要周慕雲的命……「「山本太郎，果然是他。他給你們多少？「「五……五十塊大洋……「「五十塊，一條命五十塊，這年頭人命真不值錢。「他不再問，一人一記手刀，把三個人都打昏，拖進柴房捆結實，塞住嘴。「三個活口，比兩個值錢。「他站在院子裡，月光照著他。他低頭看了看那把匕首，刃上還有一點血。他擦乾淨，收進懷裡。「山本太郎，你查我……「
「我也查你。你有你的梅機關，我有我的刀。「他轉身走回屋裡，在燈下攤開一張紙，寫下兩個名字：穆長風、山本太郎。「一個一個來，先會會那個搶信的。「第二天一早，他去了一趟十六鋪碼頭。碼頭上，一艘掛著「通源行「旗子的貨船正靠岸。沈孤鴻走過去，在跳板邊站了一會兒，像是等船的人。一個扛著麻袋的腳夫從他身邊經過，低低地丟下一句話：「周先生，區裡的舊檔案，今晚六點，三馬路一品香，柜上第三格。「「一品香，記住了。「晚上六點，三馬路一品香茶館。沈孤鴻在二樓靠里的位子坐下，要了一壺茶。小二上茶的時候，順手在桌角放下一包紙菸。他拿起紙菸，煙盒裡沒有煙，塞著一捲紙，軍統上海區舊檔案的摘抄。他展開紙，就著茶水的熱氣，一條一條看下去：穆長風，原青幫小開，民國二十七年投敵，任特高課密探，專事破獲抗日地下組織，手上人命十二條，綽號「笑面虎「。山本太郎，梅機關機關長中村俊介親信，中尉銜，主管上海特高課與租界警探的聯絡，善用反間計。檔案末尾，有一行舊批註：此人疑心極重，寧可錯殺，不可放過。沈孤鴻把紙在茶水裡浸透，揉成一團，扔進痰盂。
「山本太郎，寧可錯殺，不可放過。那我就讓你錯殺到底。「他站起來，撣了撣衣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