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四章 定讞
亞東飯莊一夜之間被軍統圍了個水泄不通。鄭經被押回了軍統局，川島芳子卻不見了。「走了？「沈孤鴻站在亞東飯莊的院子裡看著那間空蕩蕩的屋子。「處座，「馬懷安跟在他身後壓低聲音，「您真的放她走了？「「放了。「「可她是川島芳子……「「是，正因為是她才要放。「「這屬下愚鈍……「「她在重慶布了一張網。「
「網？「「網破了一個角，她會去補網。「「補？「「放她去補，她補到哪一塊，那一塊就是她的下一張網眼。咱們跟。「「跟？明白了。「
「還有，她走帶走了一樣東西。「「什麼？「「帳本，一個帳本。「「帳本？她……「「她從鄭經那帶走的。「「鄭經？「「他跟川島芳子不只三年，還有別的帳。「他看著夜色。
「別的帳……「馬懷安低聲重複。「這個帳本要是到了中村手裡，就是咱們軍統在重慶的一張名單。「「名單！「馬懷安的臉微微一變，「處座，那追嗎？「「追帳本不追人。「「這……「「人放了，帳本要追回來。「
「追？「馬懷安挺直腰，「屬下這就……「「不是你，是我。「「您？「「我去重慶飯店。「「重慶飯店？那是……「「山田秀子住的地方。「他看著黑暗中重慶飯店方向，「她會把帳本交給她。「「交給她？那咱們……「「咱們就在飯店等她。「
「等她來送帳本。「「是，她來帳本就留下。「他轉身走出亞東飯莊。「去重慶飯店盯住山田秀子。「「是！「馬懷安帶人走了。沈孤鴻回到軍統局。
審訊室，鄭經坐在椅子上，手銬銬在扶手上。他抬起頭看見沈孤鴻，眼裡沒有懼怕，只有冷冷的笑。「周慕雲，你贏了。「「贏？還沒有。「「還沒？你還想要什麼？「「你跟川島芳子從什麼時候開始的？「鄭經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三年前。「「三年，那個時候你在……「
「特務處，那個時候我在特務處認識了她。她給了我錢。「「錢？「「一千塊大洋，那個時候我剛到重慶，窮。「「窮就賣了？「鄭經笑了，笑得有些苦。「賣了，我這個人從小就知道命是錢的，錢到了手才是命。「
「所以你為了錢出賣軍統，出賣國家？「「國家？誰的國家？蔣介石的？還是汪精衛的？這個國家把我們這種人當人看過嗎？「「當過。「鄭經一愣。「我也是從泥腿子爬上來的，我知道窮是什麼滋味。「
「可窮不是賣國的理由。「鄭經看著他看了很久。「周慕雲，你到底是個什麼人？「「我是一個在黑暗裡找亮的人。「「找亮，找到了嗎？「「找到了。「「在哪兒？「「在東邊。「
「東邊……「鄭經看著他沉默了很久。「周慕雲，我說你會信嗎？「「說。「「川島芳子不是最大的，最大的是山田秀子。「「山田秀子？「「是，她不是翻譯，她是中村俊介派到重慶的聯絡官。「「中村俊介……「沈孤鴻的心微微一沉。「梅機關，中村也伸到重慶了。「
「她住在重慶飯店，可我知道的也就這些。「「你還知道什麼？「「還有川島芳子走的時候帶走了一樣東西。「「什麼東西？「「一個帳本。「「帳本？誰的帳本？「「不知道，她很小心，從來不讓我碰。「「帳本……「沈孤鴻站起身走到窗前。「川島芳子帶走的帳本……「
「是什麼？是中村在重慶收買的名單？「他轉過身看著鄭經。「鄭經，你可知道你這一說救了你自己一條命。「鄭經看著他沒有說話。「報局座，鄭經叛國投敵供認不諱。呈局座定奪。「當晚。
戴笠在辦公室見了沈孤鴻。「鄭經招了？「「招了，三年前開始川島芳子收買，出賣情報數十起。「「數十起……「戴笠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。「還有山田秀子是中村俊介派到重慶的聯絡官。「「中村，梅機關。「「是，她住在重慶飯店。「「重慶飯店……周慕雲，你想……「
「屬下想請局座下令圍重慶飯店。「「圍？那裡有外國人。「「有，可那個山田秀子是日本間諜。「「日本間諜……「戴笠的手指停在桌上。「這一圍就是跟日本撕破臉。「「局座，臉早就撕破了。「
「從他們殺咱們的人那一天就撕破了。「戴笠看著他看了很久。「好，圍。這一仗你來打。「「是！「沈孤鴻走出辦公室站在樓梯口。「圍重慶飯店，這是我在軍統打的第一場硬仗。「他看著窗外的夜色。
「打好了，周慕雲才能站得更高。「
重慶飯店，夜。沈孤鴻站在飯店對面一棟樓的屋頂，夜風吹著他的衣角。他望著對面重慶飯店五層樓。「三樓西邊第二間燈亮著，山田秀子你在等帳本。帳本周二會到？還是今夜？無論哪一天都會到。「
「到了就留下。「身後馬懷安低聲報：「處座，人都布好了。前門四個，後門四個，樓梯口兩個。「「天台通往天台的門？「「鎖著，屬下讓兩個兄弟蹲在天台門口。「「鎖著，她要是走天台……「「天台下不去。「沈孤鴻重複了一遍沒有接話，目光落在對面那棟樓的天台。
「兩棟樓隔多遠？「「兩丈多一點。「「兩丈……「沈孤鴻的目光微微一亮。「處座，您……「「我想她要是走這兒，我就在這兒等她。「「這兩丈的距離您……「「兩丈，跳過去就行了。「
「跳？處座，這要是失足……「「失足就摔死。「他說得很平靜。「可她要是走這兒，我不在這兒，帳本就會走了。「「帳本……「馬懷安的目光微微一凝沉默了。「那屬下……「「你守樓下，她要是下樓……「
「你就攔。「「攔，是！「「還有，我在天台的事不許跟任何人提。「「是！「馬懷安帶人下了樓，屋頂只剩沈孤鴻一個人。他站在屋檐邊望著對面。「兩丈不遠，遠的是這個世道。「他坐下靠著欄杆等。
夜漸深，他沒有睡，眼一直落在對面那扇窗上。子時過了，丑時過了。「還沒來……她會不會不來了？「他閉上眼在心裡喚了一聲：「山河鑒。「眼底水紋輕輕漾開。〔偵測：山田秀子重慶飯店三樓未眠，正等一封電報。〕〔偵測：帳本尚在川島芳子手中，沿嘉陵江岸北行，距重慶飯店約十里。〕〔消耗：功分叄等功貳分。〕沈孤鴻睜開眼。
「帳本還在川島芳子手裡，她正往這兒來。北行，是走陸路還是走水路？無論哪都會到，到就留下。「他又坐下繼續等。「川島芳子，你帶著帳本來到這兒，我帶著槍等你。「
等帳本的前一天下午，那一天上午沈孤鴻去了軍統後山。「處座，鄭隊長……「「今天押送法場。「沈孤鴻沒有說話，站在山坡上望著山下的刑場。遠處一輛黑色的汽車停在刑場邊，車門開了，兩個憲兵押著一個人走下來。鄭經，他穿一身灰色的囚衣，頭髮亂蓬蓬的。「鄭隊長，你走了。這個世道……「
「又少了一個賣國的。「鄭經走到刑樁前停下，抬起頭望著四周的山，望著天。「周慕雲，你在嗎？你答應過我的。「「我答應過你什麼了？「沈孤鴻站在山坡上低聲說。「我說的那些都是真的，川島芳子帶走的帳本，中村在重慶的名單，你一定要找到它，找到它救救重慶，救重慶。「沈孤鴻站在山坡上沉默了很久。「鄭經，你臨死前……「
「想的是救重慶，你這個人到底是漢奸還是瘋子？「「砰！「一聲槍響迴蕩在山谷里，鄭經倒下了。沈孤鴻站在山坡上望著那個倒下的身影，目光微微一凝。「你說的帳本我會找到的，找到它救重慶也救咱們的人。鄭經，你欠這個國家的，這一槍算還清了。「
「三十七。「「三十七……這本帳本要是到了中村手裡，重慶咱們的網就會被連根拔起。「「是，所以帳本我要截下來。「「截？你已經布好了？「「布好了，重慶飯店山田秀子是接帳本的人。「「你要從她手裡截帳本？「
「是，可帳本到了我手裡，我得先抄一份給你。「「給我？你……「「抄給你，軍統會看不出來，我抄的時候留一手。「「留一手，你想好了？「「想好了，這三十七個名字是中村在重慶的眼睛，也是咱們該防的人。「
「咱們該防的人。「「你打算什麼時候給我？「「帳本到手當天夜裡，清風茶社後門。「「後門，暗號？「「東山的梅子熟了。「「熟了。「李春山接過話，又看著他，「還有一件事，圍重慶飯店那裡有外國人。「「外國人我不動，我只動該動的人。「
「該動的人。「李春山看著他沉默了很久。「周慕雲，你這一趟要是出了什麼事，咱們會記住你的。「「不用記，我辦完這件事還要去一個地方。「「哪兒？「「上海。「「上海？你要去上海？「「是，戴笠派的。「
「派你駐滬？「「是，所以這帳本是我在重慶辦的最後一件事。「「最後一件……「李春山看著他點點頭，「好。你去上海，咱們會有人跟你接頭的。「「誰？「「南邊的米熟了。暗號對的人。「沈孤鴻的目光微微一凝。「南邊的米熟了……記住了。「
「記住就好。上海灘水深，你小心。「「我會的。李先生，這一別不知何時再見。「「再見，只要還在這條道上，總會再見的。「「是，李先生保重。「他推門走出清風茶社，夕陽正好照在街道上。他站在街頭望著遠處的重慶飯店，目光微微一凝。
「今夜見分曉了。「
「網？「「網破了一個角，她會去補網。「「補？「「放她去補，她補到哪一塊，那一塊就是她的下一張網眼。咱們跟。「「跟？明白了。「
「還有，她走帶走了一樣東西。「「什麼？「「帳本，一個帳本。「「帳本？她……「「她從鄭經那帶走的。「「鄭經？「「他跟川島芳子不只三年，還有別的帳。「他看著夜色。
「別的帳……「馬懷安低聲重複。「這個帳本要是到了中村手裡，就是咱們軍統在重慶的一張名單。「「名單！「馬懷安的臉微微一變，「處座，那追嗎？「「追帳本不追人。「「這……「「人放了，帳本要追回來。「
「追？「馬懷安挺直腰，「屬下這就……「「不是你，是我。「「您？「「我去重慶飯店。「「重慶飯店？那是……「「山田秀子住的地方。「他看著黑暗中重慶飯店方向，「她會把帳本交給她。「「交給她？那咱們……「「咱們就在飯店等她。「
「等她來送帳本。「「是，她來帳本就留下。「他轉身走出亞東飯莊。「去重慶飯店盯住山田秀子。「「是！「馬懷安帶人走了。沈孤鴻回到軍統局。
審訊室，鄭經坐在椅子上，手銬銬在扶手上。他抬起頭看見沈孤鴻，眼裡沒有懼怕，只有冷冷的笑。「周慕雲，你贏了。「「贏？還沒有。「「還沒？你還想要什麼？「「你跟川島芳子從什麼時候開始的？「鄭經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三年前。「「三年，那個時候你在……「
「特務處，那個時候我在特務處認識了她。她給了我錢。「「錢？「「一千塊大洋，那個時候我剛到重慶，窮。「「窮就賣了？「鄭經笑了，笑得有些苦。「賣了，我這個人從小就知道命是錢的，錢到了手才是命。「
「所以你為了錢出賣軍統，出賣國家？「「國家？誰的國家？蔣介石的？還是汪精衛的？這個國家把我們這種人當人看過嗎？「「當過。「鄭經一愣。「我也是從泥腿子爬上來的，我知道窮是什麼滋味。「
「可窮不是賣國的理由。「鄭經看著他看了很久。「周慕雲，你到底是個什麼人？「「我是一個在黑暗裡找亮的人。「「找亮，找到了嗎？「「找到了。「「在哪兒？「「在東邊。「
「東邊……「鄭經看著他沉默了很久。「周慕雲，我說你會信嗎？「「說。「「川島芳子不是最大的，最大的是山田秀子。「「山田秀子？「「是，她不是翻譯，她是中村俊介派到重慶的聯絡官。「「中村俊介……「沈孤鴻的心微微一沉。「梅機關，中村也伸到重慶了。「
「她住在重慶飯店，可我知道的也就這些。「「你還知道什麼？「「還有川島芳子走的時候帶走了一樣東西。「「什麼東西？「「一個帳本。「「帳本？誰的帳本？「「不知道，她很小心，從來不讓我碰。「「帳本……「沈孤鴻站起身走到窗前。「川島芳子帶走的帳本……「
「是什麼？是中村在重慶收買的名單？「他轉過身看著鄭經。「鄭經，你可知道你這一說救了你自己一條命。「鄭經看著他沒有說話。「報局座，鄭經叛國投敵供認不諱。呈局座定奪。「當晚。
戴笠在辦公室見了沈孤鴻。「鄭經招了？「「招了，三年前開始川島芳子收買，出賣情報數十起。「「數十起……「戴笠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。「還有山田秀子是中村俊介派到重慶的聯絡官。「「中村，梅機關。「「是，她住在重慶飯店。「「重慶飯店……周慕雲，你想……「
「屬下想請局座下令圍重慶飯店。「「圍？那裡有外國人。「「有，可那個山田秀子是日本間諜。「「日本間諜……「戴笠的手指停在桌上。「這一圍就是跟日本撕破臉。「「局座，臉早就撕破了。「
「從他們殺咱們的人那一天就撕破了。「戴笠看著他看了很久。「好，圍。這一仗你來打。「「是！「沈孤鴻走出辦公室站在樓梯口。「圍重慶飯店，這是我在軍統打的第一場硬仗。「他看著窗外的夜色。
「打好了，周慕雲才能站得更高。「
重慶飯店，夜。沈孤鴻站在飯店對面一棟樓的屋頂，夜風吹著他的衣角。他望著對面重慶飯店五層樓。「三樓西邊第二間燈亮著，山田秀子你在等帳本。帳本周二會到？還是今夜？無論哪一天都會到。「
「到了就留下。「身後馬懷安低聲報：「處座，人都布好了。前門四個，後門四個，樓梯口兩個。「「天台通往天台的門？「「鎖著，屬下讓兩個兄弟蹲在天台門口。「「鎖著，她要是走天台……「「天台下不去。「沈孤鴻重複了一遍沒有接話，目光落在對面那棟樓的天台。
「兩棟樓隔多遠？「「兩丈多一點。「「兩丈……「沈孤鴻的目光微微一亮。「處座，您……「「我想她要是走這兒，我就在這兒等她。「「這兩丈的距離您……「「兩丈，跳過去就行了。「
「跳？處座，這要是失足……「「失足就摔死。「他說得很平靜。「可她要是走這兒，我不在這兒，帳本就會走了。「「帳本……「馬懷安的目光微微一凝沉默了。「那屬下……「「你守樓下，她要是下樓……「
「你就攔。「「攔，是！「「還有，我在天台的事不許跟任何人提。「「是！「馬懷安帶人下了樓，屋頂只剩沈孤鴻一個人。他站在屋檐邊望著對面。「兩丈不遠，遠的是這個世道。「他坐下靠著欄杆等。
夜漸深，他沒有睡，眼一直落在對面那扇窗上。子時過了，丑時過了。「還沒來……她會不會不來了？「他閉上眼在心裡喚了一聲：「山河鑒。「眼底水紋輕輕漾開。〔偵測：山田秀子重慶飯店三樓未眠，正等一封電報。〕〔偵測：帳本尚在川島芳子手中，沿嘉陵江岸北行，距重慶飯店約十里。〕〔消耗：功分叄等功貳分。〕沈孤鴻睜開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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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又少了一個賣國的。「鄭經走到刑樁前停下，抬起頭望著四周的山，望著天。「周慕雲，你在嗎？你答應過我的。「「我答應過你什麼了？「沈孤鴻站在山坡上低聲說。「我說的那些都是真的，川島芳子帶走的帳本，中村在重慶的名單，你一定要找到它，找到它救救重慶，救重慶。「沈孤鴻站在山坡上沉默了很久。「鄭經，你臨死前……「
「想的是救重慶，你這個人到底是漢奸還是瘋子？「「砰！「一聲槍響迴蕩在山谷里，鄭經倒下了。沈孤鴻站在山坡上望著那個倒下的身影，目光微微一凝。「你說的帳本我會找到的，找到它救重慶也救咱們的人。鄭經，你欠這個國家的，這一槍算還清了。「
「三十七。「「三十七……這本帳本要是到了中村手裡，重慶咱們的網就會被連根拔起。「「是，所以帳本我要截下來。「「截？你已經布好了？「「布好了，重慶飯店山田秀子是接帳本的人。「「你要從她手裡截帳本？「
「是，可帳本到了我手裡，我得先抄一份給你。「「給我？你……「「抄給你，軍統會看不出來，我抄的時候留一手。「「留一手，你想好了？「「想好了，這三十七個名字是中村在重慶的眼睛，也是咱們該防的人。「
「咱們該防的人。「「你打算什麼時候給我？「「帳本到手當天夜裡，清風茶社後門。「「後門，暗號？「「東山的梅子熟了。「「熟了。「李春山接過話，又看著他，「還有一件事，圍重慶飯店那裡有外國人。「「外國人我不動，我只動該動的人。「
「該動的人。「李春山看著他沉默了很久。「周慕雲，你這一趟要是出了什麼事，咱們會記住你的。「「不用記，我辦完這件事還要去一個地方。「「哪兒？「「上海。「「上海？你要去上海？「「是，戴笠派的。「
「派你駐滬？「「是，所以這帳本是我在重慶辦的最後一件事。「「最後一件……「李春山看著他點點頭，「好。你去上海，咱們會有人跟你接頭的。「「誰？「「南邊的米熟了。暗號對的人。「沈孤鴻的目光微微一凝。「南邊的米熟了……記住了。「
「記住就好。上海灘水深，你小心。「「我會的。李先生，這一別不知何時再見。「「再見，只要還在這條道上，總會再見的。「「是，李先生保重。「他推門走出清風茶社，夕陽正好照在街道上。他站在街頭望著遠處的重慶飯店，目光微微一凝。
「今夜見分曉了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