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 手令
帳在手裡，可錢還在外面。沈孤鴻坐在辦公室里，把那沓帳翻了一遍又一遍。「三月和記，四月南洋，五月永昌，六月義和，「他想著，「這四家都是周佛海的錢莊。和記是孫伯遠的和記商行，南洋是南洋商行？永昌是永昌當？義和是義和當。四家錢莊，三家在重慶。「
「還有一家……「他翻到帳的最後一頁又看了一遍。「南洋，「他的目光落在那兩個字上，「南洋商行，重慶沒有這個商行。「「沒有，「他的心猛地一動，「那就是南洋的商行。「「南洋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香港？還是海防？「「海防……「他的眼睛眯起來，「周佛海的錢經海防送到汪精衛手裡？汪精衛在海防收了二十萬大洋，周佛海在重慶給他籌錢。「
「這筆錢就是周佛海的投名狀，「他的目光一凝，「找到它，就是找到周佛海投敵的鐵證。「當天下午，他去了一趟碼頭。「南洋走水路，南洋的貨都從碼頭走。「他在碼頭的帳房坐了一個下午。「老闆，「他問，「往南洋走貨的船有幾家？「「南洋？「帳房老闆想了想，「往南洋走貨的不多。要說常走的，「他壓低聲音，「就一家，順昌行。「
「順昌行？「「對，「老闆說，「順昌行東家姓韓，跟南洋各埠做生意做了二十年。「「順昌行……「沈孤鴻記下了這個名字，謝過老闆轉身往順昌行走。順昌行在碼頭邊上一棟兩層的小樓，門口掛著一塊匾「順昌行「。他推門進去，櫃檯後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正在撥算盤。「掌柜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我想托貴行走一批貨。「「走什麼貨？「那人抬起頭。「木材，往南洋。「沈孤鴻說。「木材？「那人看了他一眼，「往南洋走木材？「
「對，南洋蓋房子用得著。「「客人，「那人說，「走木材是大宗，您……「「我要走的不是木材。「沈孤鴻忽然說。那人的手微微一頓。「那是……「「是，「沈孤鴻看著他，「一個朋友托我帶的東西。「「什麼朋友？「「姓葛。「沈孤鴻說。那人的表情微微一變。「葛先生，「他緩緩說，「有一陣子沒來了。「「他讓我來取他托貴行帶的東西。「「取東西？「那人搖頭，「葛先生托我們帶的是一批貨。「
「貨已經走了。「「走了？「沈孤鴻的心一沉，「什麼時候？「「三天前，「那人說，「順昌號往海防的船三天前夜裡走的。「「三天前……「沈孤鴻想著，「葛文德死的前一天。貨走了，錢跟著貨走了。海防，那筆錢到了海防就到了汪精衛手裡。「「來不及了……「他站在順昌行門口沉默了很久。「不，還來得及。「「船走三天，「他想著，「到海防至少還要五天。「「五天，「他低聲說，「夠了。夠幹什麼？「
「夠讓那條船到不了海防。「當天夜裡，他沒有回住處，去了碼頭。夜裡的碼頭冷清了許多，他站在江邊望著那一艘艘停泊的船。「順昌號走了三天，「他低聲說，「三天到了哪兒？宜昌？還是已經過了三峽？「他望著黑沉沉的江面，「船走水路沿江而下，宜昌、巴東、巫山……「
「巫山……「他的目光微微一凝。「我得比它快。「他轉身走進碼頭邊的一家車行。「老闆，有去萬縣的車嗎？「「萬縣？「老闆抬起頭，「這麼晚……「「明天一早，趕得上嗎？「「趕，「老闆看了看他，「您要是加錢……「「加。「沈孤鴻從懷裡掏出幾張法幣放在櫃檯上。「明天天不亮出發。「「成交。「老闆收起錢。沈孤鴻出了車行站在街口，閉上眼在心裡喚了一聲：「山河鑒。「
眼底水紋輕輕漾開。〔清算：偵知周佛海贓款經順昌行南運海防。功記貳等。〕〔累計：壹等功貳分，貳等功肆分，叄等功柒分。〕〔提示：貳等功肆分可兌「山河庫·貳階」（已兌），或「槍法·雙槍·叄階」（左右開弓，同時命中兩個目標）。〕沈孤鴻的目光微微一亮。「雙槍·叄階，左右開弓，同時命中兩個目標，「他低聲說，「這是個大殺器。「「可這一趟要是用得著，「他又想著，「再兌也不遲。用不著，「他望著天，「就留著，總有用得著的時候。「
他收回心神走回住處，夜深了，他沒有點燈，和衣躺在床上。「巫山……「他望著黑暗中的屋頂，「明天就要見分曉了。「第二天他去了清風茶社。「李先生，「他低聲說，「我需要你們幫個忙。「「說。「李春山給他斟茶。「三天前，順昌號一條船從重慶碼頭往海防走，「沈孤鴻說，「船上裝著周佛海的錢。「「周佛海？「李春山的目光一凝。「對，「沈孤鴻說，「這筆錢要是到了海防……「
「就是汪精衛的軍費。我們得讓它到不了。「「到不了……「李春山沉默了一會兒，「你想……「「船走水路，沿江而下經宜昌過三峽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我知道一個地方，巫山一段急流。船到那兒要是沒人撐，就會觸礁。「「你的意思是？「「我的意思，「沈孤鴻說，「你們在巫山有人嗎？「李春山看了他很久。「有，巫山有咱們的人。「「那就好。「沈孤鴻說。
「可船上要是有押船的武裝……「「有，肯定有。「沈孤鴻說。「那你的人夠嗎？「「我的人？「沈孤鴻看著他，「李先生，這件事我親自去。「李春山手裡的茶壺頓了一下。「你親自？你是軍統的副處長。「「軍統的副處長更該去，「沈孤鴻說，「這筆錢是我盯的線，線要我親手斷。「李春山沉默了很久。「你這一趟要是露了行蹤……「
「軍統那邊我請了三天假。「「三天夠嗎？「「夠，「沈孤鴻說，「順昌號三天前走的，船走水路快不了。我抄旱路先到巫山等它。「「等它，「李春山點點頭，「那就是……「「四天。「「四天。「沈孤鴻說。「四天夠干很多事了，「李春山低聲說，「也夠出很多事。「「我知道。「沈孤鴻說。
「你知道就好，這一趟山高水長，你自己小心。「「我會的。「沈孤鴻說。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。「李先生，「他回過頭，「那九箱錢到了蘇北，告訴他們是一個叫沈孤鴻的人送的。「李春山的手微微一頓。「沈孤鴻……「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，「這個名字我記下了。「「不用記，「沈孤鴻說，「名字是虛的。「
「錢到了就夠了。「他推門走出清風茶社。夜色籠罩著重慶，他站在街頭望著遠處的燈火。「巫山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明天我就要去了。「「這一趟是我在軍統第一次替組織辦大事，「他想著，「大事辦成了，軍統信我，組織也信我。兩頭都信，「他低聲說，「我才能走得更遠。「
「什麼時候走？「「明天。「沈孤鴻說。「明天……「李春山點點頭，「巫山白帝城下游三里，到了對暗號。「「什麼暗號？「「東山的梅子熟了。「「熟了。「沈孤鴻點頭。
「還有一家……「他翻到帳的最後一頁又看了一遍。「南洋，「他的目光落在那兩個字上，「南洋商行，重慶沒有這個商行。「「沒有，「他的心猛地一動，「那就是南洋的商行。「「南洋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香港？還是海防？「「海防……「他的眼睛眯起來，「周佛海的錢經海防送到汪精衛手裡？汪精衛在海防收了二十萬大洋，周佛海在重慶給他籌錢。「
「這筆錢就是周佛海的投名狀，「他的目光一凝，「找到它，就是找到周佛海投敵的鐵證。「當天下午，他去了一趟碼頭。「南洋走水路，南洋的貨都從碼頭走。「他在碼頭的帳房坐了一個下午。「老闆，「他問，「往南洋走貨的船有幾家？「「南洋？「帳房老闆想了想，「往南洋走貨的不多。要說常走的，「他壓低聲音，「就一家，順昌行。「
「順昌行？「「對，「老闆說，「順昌行東家姓韓，跟南洋各埠做生意做了二十年。「「順昌行……「沈孤鴻記下了這個名字，謝過老闆轉身往順昌行走。順昌行在碼頭邊上一棟兩層的小樓，門口掛著一塊匾「順昌行「。他推門進去，櫃檯後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正在撥算盤。「掌柜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我想托貴行走一批貨。「「走什麼貨？「那人抬起頭。「木材，往南洋。「沈孤鴻說。「木材？「那人看了他一眼，「往南洋走木材？「
「對，南洋蓋房子用得著。「「客人，「那人說，「走木材是大宗，您……「「我要走的不是木材。「沈孤鴻忽然說。那人的手微微一頓。「那是……「「是，「沈孤鴻看著他，「一個朋友托我帶的東西。「「什麼朋友？「「姓葛。「沈孤鴻說。那人的表情微微一變。「葛先生，「他緩緩說，「有一陣子沒來了。「「他讓我來取他托貴行帶的東西。「「取東西？「那人搖頭，「葛先生托我們帶的是一批貨。「
「貨已經走了。「「走了？「沈孤鴻的心一沉，「什麼時候？「「三天前，「那人說，「順昌號往海防的船三天前夜裡走的。「「三天前……「沈孤鴻想著，「葛文德死的前一天。貨走了，錢跟著貨走了。海防，那筆錢到了海防就到了汪精衛手裡。「「來不及了……「他站在順昌行門口沉默了很久。「不，還來得及。「「船走三天，「他想著，「到海防至少還要五天。「「五天，「他低聲說，「夠了。夠幹什麼？「
「夠讓那條船到不了海防。「當天夜裡，他沒有回住處，去了碼頭。夜裡的碼頭冷清了許多，他站在江邊望著那一艘艘停泊的船。「順昌號走了三天，「他低聲說，「三天到了哪兒？宜昌？還是已經過了三峽？「他望著黑沉沉的江面，「船走水路沿江而下，宜昌、巴東、巫山……「
「巫山……「他的目光微微一凝。「我得比它快。「他轉身走進碼頭邊的一家車行。「老闆，有去萬縣的車嗎？「「萬縣？「老闆抬起頭，「這麼晚……「「明天一早，趕得上嗎？「「趕，「老闆看了看他，「您要是加錢……「「加。「沈孤鴻從懷裡掏出幾張法幣放在櫃檯上。「明天天不亮出發。「「成交。「老闆收起錢。沈孤鴻出了車行站在街口，閉上眼在心裡喚了一聲：「山河鑒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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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收回心神走回住處，夜深了，他沒有點燈，和衣躺在床上。「巫山……「他望著黑暗中的屋頂，「明天就要見分曉了。「第二天他去了清風茶社。「李先生，「他低聲說，「我需要你們幫個忙。「「說。「李春山給他斟茶。「三天前，順昌號一條船從重慶碼頭往海防走，「沈孤鴻說，「船上裝著周佛海的錢。「「周佛海？「李春山的目光一凝。「對，「沈孤鴻說，「這筆錢要是到了海防……「
「就是汪精衛的軍費。我們得讓它到不了。「「到不了……「李春山沉默了一會兒，「你想……「「船走水路，沿江而下經宜昌過三峽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我知道一個地方，巫山一段急流。船到那兒要是沒人撐，就會觸礁。「「你的意思是？「「我的意思，「沈孤鴻說，「你們在巫山有人嗎？「李春山看了他很久。「有，巫山有咱們的人。「「那就好。「沈孤鴻說。
「可船上要是有押船的武裝……「「有，肯定有。「沈孤鴻說。「那你的人夠嗎？「「我的人？「沈孤鴻看著他，「李先生，這件事我親自去。「李春山手裡的茶壺頓了一下。「你親自？你是軍統的副處長。「「軍統的副處長更該去，「沈孤鴻說，「這筆錢是我盯的線，線要我親手斷。「李春山沉默了很久。「你這一趟要是露了行蹤……「
「軍統那邊我請了三天假。「「三天夠嗎？「「夠，「沈孤鴻說，「順昌號三天前走的，船走水路快不了。我抄旱路先到巫山等它。「「等它，「李春山點點頭，「那就是……「「四天。「「四天。「沈孤鴻說。「四天夠干很多事了，「李春山低聲說，「也夠出很多事。「「我知道。「沈孤鴻說。
「你知道就好，這一趟山高水長，你自己小心。「「我會的。「沈孤鴻說。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。「李先生，「他回過頭，「那九箱錢到了蘇北，告訴他們是一個叫沈孤鴻的人送的。「李春山的手微微一頓。「沈孤鴻……「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，「這個名字我記下了。「「不用記，「沈孤鴻說，「名字是虛的。「
「錢到了就夠了。「他推門走出清風茶社。夜色籠罩著重慶，他站在街頭望著遠處的燈火。「巫山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明天我就要去了。「「這一趟是我在軍統第一次替組織辦大事，「他想著，「大事辦成了，軍統信我，組織也信我。兩頭都信，「他低聲說，「我才能走得更遠。「
「什麼時候走？「「明天。「沈孤鴻說。「明天……「李春山點點頭，「巫山白帝城下游三里，到了對暗號。「「什麼暗號？「「東山的梅子熟了。「「熟了。「沈孤鴻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