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 試茶
第二天下午舍下茶館。沈孤鴻到的時候鄭介民已經到了。茶館二樓雅間。窗子半開著能看見街上的黃包車。「周副處長，「鄭介民起身迎他，「請坐。「「鄭主任，「沈孤鴻拱手，「勞您久候。「「不久不久。「鄭介民親手給他斟了一杯茶，「來嘗嘗——雨前龍井新到的。「沈孤鴻端起茶聞了聞喝了一口：「好茶。「「周副處長懂茶？「「不懂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這個人粗。茶喝不出好壞——只分燙不燙。「鄭介民笑了：「周副處長是個實在人。「「實在人辦實在事。「沈孤鴻放下茶杯，「鄭主任有什麼吩咐您直說。「「吩咐談不上。「鄭介民慢悠悠地說，「就是想跟周副處長交個朋友。「
「鄭主任抬舉我了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一個剛上任的副處長有什麼值得您結交的？「「周副處長過謙了。「鄭介民說，「您這一趟追汪追到海防——軍統上下誰不知道？「「局座親口升您做副處長。「他意味深長地說，「這在軍統是頭一份。「「那是局座抬舉。「沈孤鴻說。「周副處長，「鄭介民話鋒一轉，「您說——這年頭在軍統最要緊的是什麼？「「最要緊的……「沈孤鴻想了想，「是辦成事。「「辦成事是本事。「鄭介民說，「可還有一樣比本事更要緊。「「請鄭主任指教。「「是——「鄭介民壓低了聲音，「跟對人。「沈孤鴻心裡微微一凜。「跟對人……「他想著，「鄭介民這是明著拉我了。「他面上卻不動聲色：「鄭主任這話我不太懂。軍統上下都聽局座的。跟對人——不就是跟對局座？「
「周副處長，「鄭介民笑了，「您是個聰明人何必裝糊塗？「「局座是軍統的天。「他說，「可天也有陰晴圓缺。「「您——「他盯著沈孤鴻，「就沒想過給自己留一條後路？「「後路？「沈孤鴻說，「鄭主任我一個在刀口上舔血的人還能往哪兒退？「「退到您鄭主任門下？「他笑了笑，「鄭主任您太看得起我了。「「周副處長，「鄭介民不緊不慢，「我也不是要讓您做什麼。就是——軍統這潭水深。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。「「您要是信得過我——「他端起茶杯，「以後有難處儘管來找我。「沈孤鴻看著鄭介民。「他這是……「他想著，「軟刀子。「「不逼我表態只給我遞一根橄欖枝。「「我要是接了——就是他的人。「「我要是不接——他也不惱就當交個朋友。「
「鄭介民……「他在心裡說，「好深的心機。「「鄭主任，「沈孤鴻忽然問，「您說——局座這一陣子辦汪精衛的案子辦得這麼急——「「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緣由？「鄭介民看了他一眼。「緣由？「他說，「周副處長您以為呢？「「職不敢妄測。「沈孤鴻說，「職只知道——局座讓辦的事職照辦。「「照辦……「鄭介民慢悠悠地說，「可有些事照辦容易——辦完了功勞是誰的就難說了。「「鄭主任這話又是什麼意思？「「周副處長，「鄭介民壓低聲音，「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——「「局座辦汪案辦得急——是因為上頭的意思。「「上頭？「沈孤鴻心裡一動，「哪個上頭？「「這您就別問了。「鄭介民擺擺手，「總之——周副處長您立了功是好事。「
「可功勞太大——「他意味深長地說，「有時候也不是好事。「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。「鄭主任，「他緩緩說，「職是個粗人。職只知道——軍統是局座的軍統。職替局座辦差是本分。「「至於功勞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那是局座賞的。局座想賞職接著。局座不想賞——職也不敢怨。「「你——「鄭介民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，「周慕雲你這個人有意思。「「有意思？「沈孤鴻說，「鄭主任是說職不識抬舉？「「不。「鄭介民說，「我是說——你是個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人。「「這年頭，「他端起茶杯，「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——不多了。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緩緩放下。「周副處長，「他說，「您這一趟追汪——有沒有想過局座為什麼偏偏派您去？「「職不知道。「沈孤鴻說，「職只知道——局座有令職就去。「「好。「鄭介民點了點頭，「周副處長您這'不知道'，三個字——「
「比知道什麼都強。「沈孤鴻心裡微微一凜。「他這句話……「他想著，「是在試探我跟戴笠的關係？「「還是——「他想著，「在暗示什麼？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滿腹的疑慮壓了下去。「鄭主任，「他說，「職以茶代酒——敬您一杯。「「您這份提攜之情——職記下了。「鄭介民也端起茶杯：「好。周副處長後會有期。「兩人碰了碰茶杯。沈孤鴻放下茶杯起身告辭。「周副處長，「鄭介民送他到門口，「以後常來。「「一定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鄭主任您留步。「
他下了樓走出茶館。陽光明晃晃的照著重慶的街頭。他站了一會兒回頭望了一眼茶館二樓。「鄭介民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你這一杯茶我喝下去了。「「可這杯茶是蜜還是毒——「他想著，「還難說。「他轉身正要走忽然一個穿灰衣的人快步迎上來。「周副處長！「那人壓低聲音，「局座請您馬上回本部！「「出什麼事了？「「屬下不知道。「那人說，「局座只說——有要事相商。「沈孤鴻心裡微微一緊。「要事……「他想著，「什麼要事？「「是鄭介民先一步把我的事報上去了？「
「還是——那件'大事'，要動真格的了？「他不動聲色：「走。「半個鐘頭後他到了羅家灣。戴笠的辦公室。戴笠坐在辦公桌後桌上攤著一張紙。「周慕雲，「他抬起頭，「坐。「沈孤鴻坐下。「鄭介民今天請你喝茶了？「戴笠開門見山。沈孤鴻心裡猛地一跳。「是。「他說，「鄭主任請職喝了杯茶。「「他都說了什麼？「「回局座，「沈孤鴻說，「鄭主任說——在軍統最要緊的是'跟對人'。他讓職給自己留條後路。「
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。「跟對人……「戴笠緩緩重複了一遍，「留後路……「「鄭介民，「他冷冷地說，「好大的膽子。「「周慕雲，「他抬眼，「你怎麼回他的？「「職說——「沈孤鴻說，「職是個粗人只知道辦成事不站隊。誰對職好職記誰的好。可要是不違軍統的家法——職一定盡力。「「辦成事不站隊……「戴笠忽然笑了。「好。「他說，「周慕雲就沖你這句'辦成事不站隊'——我信你。「「可是局座，「沈孤鴻又說，「職有一事不明。「「說。「「鄭主任為什麼要拉攏職？「沈孤鴻說，「職只是個剛上任的副處長——「「他圖職什麼？「戴笠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。「周慕雲，「他背對著他緩緩說，「鄭介民不是在拉攏你。「「那是——「「是在試你。「戴笠說，「也在試我。「「試您？「「對。「戴笠轉過身，「他想看看——我戴某人信誰不信誰。「「他拉攏你——「他說，「你要是接了——就是告訴他我戴笠的人可以挖。「「你要是不接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就是告訴他我戴笠的人挖不動。「「你這一趟，「他看著沈孤鴻，「替他也替我——都答了。「沈孤鴻心裡暗暗一凜。「原來——「他想著，「鄭介民請我喝茶是衝著戴笠去的。「「我只是他們之間較量的一枚棋子。「
「棋子……「他在心裡說，「也好。「「棋子有棋子的活法。「他想著，「只要我還有用——就不會被丟下。「「局座，「他說，「職明白了。「「明白，就好。「戴笠走回辦公桌後坐下。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張名單推到沈孤鴻面前。「這就是我要辦的那件'大事'。「他說。沈孤鴻接過名單。名單上密密麻麻寫著一串名字。「這是——「他抬起頭。「重慶城裡，「戴笠說，「跟汪精衛有來往的人。「「汪精衛投敵了。「他說，「可他在重慶留下的這些眼線傳聲筒送錢的人——都還在。「「他們不能留。「
「周慕雲，「戴笠看著他，「這件事我交給你。「「你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升任行動處副處長——這個位子就是為這件事準備的。「「清理名單上的人，「他說，「一個都不能漏。「沈孤鴻看著手裡的名單。名單上的名字他大多不認識。可他知道——這張名單一旦動起來重慶城裡就要血流成河。「職，「他緩緩說，「領命。「「去吧。「戴笠說，「今晚就開始。「「今晚？「「對。「戴笠說，「夜長夢多。「「名單上的第一個人——「他敲了敲桌面，「就從他開始。「沈孤鴻低頭看了一眼名單。
名單上第一個名字——「孫伯遠和記商行東家。「「孫伯遠……「他在心裡說，「這個人我聽說過。「「汪精衛在重慶的時候他給汪府送過錢。「「送錢……「他想著，「他是汪系的錢袋子。「「第一個就拿他開刀。「他收好名單起身：「職這就去辦。「「周慕雲，「戴笠又叫住他，「記住——「「這一場清理，「他說，「不是一般的行動。「「是——「他緩緩說，「給全重慶立威。「「立威……「沈孤鴻在心裡重複著這兩個字。「戴笠要的不只是抓人。「他想著，「他要的是讓重慶城裡那些搖擺的人——都看見。「「看見跟汪精衛沾邊是什麼下場。「
「這一刀，「他在心裡說，「要砍得又快又狠。「他走出羅家灣天已經擦黑了。他站在夜風裡望著霧蒙蒙的重慶城。「今晚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第一刀。「「孫伯遠……「他想著，「和記商行。「「這一刀，「他在心裡說，「砍下去就收不回來了。「「可——「他握了握拳，「收不回來才好。「「這一場清理——「他望著夜色，「要讓那些當漢奸的都記住。「「這一晚上，「他低聲說，「重慶要變天了。「
「鄭主任抬舉我了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一個剛上任的副處長有什麼值得您結交的？「「周副處長過謙了。「鄭介民說，「您這一趟追汪追到海防——軍統上下誰不知道？「「局座親口升您做副處長。「他意味深長地說，「這在軍統是頭一份。「「那是局座抬舉。「沈孤鴻說。「周副處長，「鄭介民話鋒一轉，「您說——這年頭在軍統最要緊的是什麼？「「最要緊的……「沈孤鴻想了想，「是辦成事。「「辦成事是本事。「鄭介民說，「可還有一樣比本事更要緊。「「請鄭主任指教。「「是——「鄭介民壓低了聲音，「跟對人。「沈孤鴻心裡微微一凜。「跟對人……「他想著，「鄭介民這是明著拉我了。「他面上卻不動聲色：「鄭主任這話我不太懂。軍統上下都聽局座的。跟對人——不就是跟對局座？「
「周副處長，「鄭介民笑了，「您是個聰明人何必裝糊塗？「「局座是軍統的天。「他說，「可天也有陰晴圓缺。「「您——「他盯著沈孤鴻，「就沒想過給自己留一條後路？「「後路？「沈孤鴻說，「鄭主任我一個在刀口上舔血的人還能往哪兒退？「「退到您鄭主任門下？「他笑了笑，「鄭主任您太看得起我了。「「周副處長，「鄭介民不緊不慢，「我也不是要讓您做什麼。就是——軍統這潭水深。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。「「您要是信得過我——「他端起茶杯，「以後有難處儘管來找我。「沈孤鴻看著鄭介民。「他這是……「他想著，「軟刀子。「「不逼我表態只給我遞一根橄欖枝。「「我要是接了——就是他的人。「「我要是不接——他也不惱就當交個朋友。「
「鄭介民……「他在心裡說，「好深的心機。「「鄭主任，「沈孤鴻忽然問，「您說——局座這一陣子辦汪精衛的案子辦得這麼急——「「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緣由？「鄭介民看了他一眼。「緣由？「他說，「周副處長您以為呢？「「職不敢妄測。「沈孤鴻說，「職只知道——局座讓辦的事職照辦。「「照辦……「鄭介民慢悠悠地說，「可有些事照辦容易——辦完了功勞是誰的就難說了。「「鄭主任這話又是什麼意思？「「周副處長，「鄭介民壓低聲音，「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——「「局座辦汪案辦得急——是因為上頭的意思。「「上頭？「沈孤鴻心裡一動，「哪個上頭？「「這您就別問了。「鄭介民擺擺手，「總之——周副處長您立了功是好事。「
「可功勞太大——「他意味深長地說，「有時候也不是好事。「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。「鄭主任，「他緩緩說，「職是個粗人。職只知道——軍統是局座的軍統。職替局座辦差是本分。「「至於功勞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那是局座賞的。局座想賞職接著。局座不想賞——職也不敢怨。「「你——「鄭介民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，「周慕雲你這個人有意思。「「有意思？「沈孤鴻說，「鄭主任是說職不識抬舉？「「不。「鄭介民說，「我是說——你是個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人。「「這年頭，「他端起茶杯，「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——不多了。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緩緩放下。「周副處長，「他說，「您這一趟追汪——有沒有想過局座為什麼偏偏派您去？「「職不知道。「沈孤鴻說，「職只知道——局座有令職就去。「「好。「鄭介民點了點頭，「周副處長您這'不知道'，三個字——「
「比知道什麼都強。「沈孤鴻心裡微微一凜。「他這句話……「他想著，「是在試探我跟戴笠的關係？「「還是——「他想著，「在暗示什麼？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滿腹的疑慮壓了下去。「鄭主任，「他說，「職以茶代酒——敬您一杯。「「您這份提攜之情——職記下了。「鄭介民也端起茶杯：「好。周副處長後會有期。「兩人碰了碰茶杯。沈孤鴻放下茶杯起身告辭。「周副處長，「鄭介民送他到門口，「以後常來。「「一定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鄭主任您留步。「
他下了樓走出茶館。陽光明晃晃的照著重慶的街頭。他站了一會兒回頭望了一眼茶館二樓。「鄭介民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你這一杯茶我喝下去了。「「可這杯茶是蜜還是毒——「他想著，「還難說。「他轉身正要走忽然一個穿灰衣的人快步迎上來。「周副處長！「那人壓低聲音，「局座請您馬上回本部！「「出什麼事了？「「屬下不知道。「那人說，「局座只說——有要事相商。「沈孤鴻心裡微微一緊。「要事……「他想著，「什麼要事？「「是鄭介民先一步把我的事報上去了？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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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。「跟對人……「戴笠緩緩重複了一遍，「留後路……「「鄭介民，「他冷冷地說，「好大的膽子。「「周慕雲，「他抬眼，「你怎麼回他的？「「職說——「沈孤鴻說，「職是個粗人只知道辦成事不站隊。誰對職好職記誰的好。可要是不違軍統的家法——職一定盡力。「「辦成事不站隊……「戴笠忽然笑了。「好。「他說，「周慕雲就沖你這句'辦成事不站隊'——我信你。「「可是局座，「沈孤鴻又說，「職有一事不明。「「說。「「鄭主任為什麼要拉攏職？「沈孤鴻說，「職只是個剛上任的副處長——「「他圖職什麼？「戴笠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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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棋子……「他在心裡說，「也好。「「棋子有棋子的活法。「他想著，「只要我還有用——就不會被丟下。「「局座，「他說，「職明白了。「「明白，就好。「戴笠走回辦公桌後坐下。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張名單推到沈孤鴻面前。「這就是我要辦的那件'大事'。「他說。沈孤鴻接過名單。名單上密密麻麻寫著一串名字。「這是——「他抬起頭。「重慶城裡，「戴笠說，「跟汪精衛有來往的人。「「汪精衛投敵了。「他說，「可他在重慶留下的這些眼線傳聲筒送錢的人——都還在。「「他們不能留。「
「周慕雲，「戴笠看著他，「這件事我交給你。「「你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升任行動處副處長——這個位子就是為這件事準備的。「「清理名單上的人，「他說，「一個都不能漏。「沈孤鴻看著手裡的名單。名單上的名字他大多不認識。可他知道——這張名單一旦動起來重慶城裡就要血流成河。「職，「他緩緩說，「領命。「「去吧。「戴笠說，「今晚就開始。「「今晚？「「對。「戴笠說，「夜長夢多。「「名單上的第一個人——「他敲了敲桌面，「就從他開始。「沈孤鴻低頭看了一眼名單。
名單上第一個名字——「孫伯遠和記商行東家。「「孫伯遠……「他在心裡說，「這個人我聽說過。「「汪精衛在重慶的時候他給汪府送過錢。「「送錢……「他想著，「他是汪系的錢袋子。「「第一個就拿他開刀。「他收好名單起身：「職這就去辦。「「周慕雲，「戴笠又叫住他，「記住——「「這一場清理，「他說，「不是一般的行動。「「是——「他緩緩說，「給全重慶立威。「「立威……「沈孤鴻在心裡重複著這兩個字。「戴笠要的不只是抓人。「他想著，「他要的是讓重慶城裡那些搖擺的人——都看見。「「看見跟汪精衛沾邊是什麼下場。「
「這一刀，「他在心裡說，「要砍得又快又狠。「他走出羅家灣天已經擦黑了。他站在夜風裡望著霧蒙蒙的重慶城。「今晚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第一刀。「「孫伯遠……「他想著，「和記商行。「「這一刀，「他在心裡說，「砍下去就收不回來了。「「可——「他握了握拳，「收不回來才好。「「這一場清理——「他望著夜色，「要讓那些當漢奸的都記住。「「這一晚上，「他低聲說，「重慶要變天了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