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 暗流
第二天，汪精衛投敵的消息，通電全國。《大公報》頭版頭條：汪兆銘，投敵叛國！重慶城裡，群情激憤。茶館裡，飯館裡，碼頭上——到處，都在罵汪精衛。沈孤鴻，坐在一家茶館裡，慢慢地喝茶。他聽著鄰桌的人，罵汪精衛，罵得唾沫橫飛。他沒有說話。「汪精衛，是漢奸。「他在心裡，說，「可罵他的人，有幾個，知道——「「他簽的那份協定，是我，親手，拿回來的？「他喝了一口茶，又放下。「不對。「他想著，「我不能，讓人知道，草案，是我拿回來的。「「知道的人越少，我，越安全。「
「戴笠，會保密。「「可軍統里，不是只有戴笠。「「還有——「他想著，「毛人鳳，鄭介民，沈醉……「「這些人，都會打聽：周慕雲，這一趟，到底，帶回了什麼。「「他們一打聽——我的名字，就藏不住了。「「藏不住，怎麼辦？「「那就——「他放下茶杯，「讓我的名字，該出現的時候，再出現。「他正想著，忽然，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人，走到他面前，坐下。「周處長助理，「那人壓低聲音，「久仰。「沈孤鴻，抬起頭。他不認識這個人。「閣下是？「
「在下，鄭經。「那人說，「鄭主任，手下的人。「「鄭主任？「沈孤鴻說，「鄭介民，鄭主任？「「正是。「鄭經說，「鄭主任，想請周處長助理，喝杯茶。「「鄭主任，請我喝茶？「沈孤鴻說，「我跟他，素無來往。「「來往，都是走出來的。「鄭經說，「周處長助理，現在，是局座面前的紅人。我們鄭主任，想交個朋友。「沈孤鴻，心裡，暗暗，轉了起來。「鄭介民，戴笠手下，第二號人物。「「他派人，來拉攏我。「「為什麼？「「是看好我？還是——想探我的底？「他笑了笑，說：「鄭主任，太抬舉我了。我一個，行動處的副處長，哪裡配，跟鄭主任，交朋友。「「周處長助理，過謙了。「鄭經說，「我們鄭主任，是一片誠心。您要是不嫌棄——明天下午，舍下茶館，鄭主任，恭候大駕。「
「這……「沈孤鴻說，「我初來乍到，怕失了禮數。「「不會。「鄭經說，「鄭主任，最好交朋友。「沈孤鴻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「鄭兄，「他說，「恕我多嘴——鄭主任，怎麼，想起，結交我了？「「這個嘛——「鄭經笑了，「鄭主任，一向，愛惜人才。周處長助理，是個人才。「「人才……「沈孤鴻說，「軍統的人才，多了。鄭主任，獨獨，看中我？「「周處長助理，「鄭經，壓低了聲音，「您這一趟，追汪，追到海防——全軍統，獨一份。「「這，還不算人才？「沈孤鴻，心裡，微微，一凜。「他提到海防……「他想著，「鄭介民，知道我去海防了。「「戴笠，還沒對外，說過我的行蹤。「「鄭介民，自己，查到了。「
「這個人——「他在心裡，說，「不簡單。「他面上，卻不動聲色：「鄭兄說笑了。追汪，是局座交的差。我，只是，跑腿。「「跑腿？「鄭經笑了，「周處長助理，您要是跑腿，那我們，算什麼？「「算了，「他說，「您，明兒，去一趟鄭主任那兒。話，讓鄭主任，親自，跟您說。「「那好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明天下午，我去拜會鄭主任。「「那，說定了。「鄭經，起身，走了。沈孤鴻，坐在茶館裡，望著鄭經的背影，眉頭，微微，皺了起來。「鄭介民，拉攏我……「「他想幹什麼？「「是戴笠，讓他來試探我？「「還是——他真的，想收我做他的人？「「又或者——「他的心裡，忽然，閃過一個念頭，「他懷疑我？「
「他懷疑我什麼？「「懷疑我——追汪，追得太順了？「「懷疑我——那份草案，來得，太巧了？「他越想，越覺得，這杯茶，不好喝。「鄭介民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你這一杯茶——只怕，是個局。「他正想著，忽然，鄰桌，傳來一個聲音：「周先生？「沈孤鴻，抬起頭。鄰桌，坐著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，戴一副圓框眼鏡，正看著他。「閣下是？「「在下，何雨生。「那人說，「《新華日報》印刷廠的。「「《新華日報》……「沈孤鴻的心裡，猛地，一動。
「何雨生……「他想著，「李春山，剛跟我說過這個名字！「「他怎麼，找上我了？「他面上，卻不動聲色：「何先生，認錯人了吧？「「不會錯。「何雨生，壓低聲音，「周先生——'東山的梅子熟了。'「沈孤鴻的瞳孔，微微一縮。「'西山的風，也甜。'「他低聲，回了一句。「對上了。「何雨生，輕輕，舒了口氣，「周先生，李春山，讓我，來找您。「「找我？「沈孤鴻說，「出了什麼事？「「組織上，有一件事，「何雨生說，「要跟您，當面，商量。「沈孤鴻，看了看四周。「這裡，說話方便嗎？「他問。「方便。「何雨生說，「我在這兒，坐了一上午了。就是，等您。「
「組織上，有什麼打算？「「組織上的意思是——「何雨生說，「讓您心裡有個數。「「我，心裡有數了。「沈孤鴻說。他想了想，又說：「何先生，您回去，告訴李春山——軍統這邊，真要動手，我會，先給您，遞個信。「「您……「何雨生，看著他，「您，怎麼遞？「「怎麼遞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我自有辦法。您，就記住一句——要是哪天有人，在您鋪子門口，貼一張，尋狗的帖子，那就是信到了。「「尋狗……「「對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帖子上的狗，叫'大黃'。「「'大黃'……「何雨生，默默記下了。「何先生，「沈孤鴻，站起身，「您，先走。我，再坐一會兒。「「好。「何雨生，也站起身，「周先生，您，保重。「「保重。「
何雨生，走了。沈孤鴻，坐在茶館裡，望著他，消失的背影。他慢慢地，喝完那杯茶。「何雨生……「他在心裡，說，「李春山，讓我，演一齣戲——讓他，'死'一次。「「可現在——「他想著，「軍統，還沒抓他。「「那我就先護著他。「「護他一天，「他低聲說，「是一天。「他放下茶杯，付了茶錢，起身走了。出了茶館，天已經擦黑。他走在街上，沒有立刻回家。他繞到羅家灣軍統局本部附近，遠遠地，看了一眼。本部大樓，燈火通明。
「軍統，今晚，很忙。「他想著，「忙什麼？「「是追汪的善後？還是——那件'大事'，已經，動起來了？「他沒有多停。他轉身，往住處走。「鄭介民，「他一邊走，一邊想，「明天下午，舍下茶館。「「我，去，還是不去？「「不去——他，會多想。「「去——「他想著，「他要是，設了局，等我——「「那我，就得，見招，拆招。「「去。「他低聲說，「我周慕雲，沒有，不敢見的人。「他走回住處，推開門。他關上門，把今天的事，在心裡，過了一遍。
「戴笠，升我副處長——信我。「「鄭介民，要請我喝茶——探我？拉我？「「何雨生，來找我——組織上，要護的人。「「三件事，「他吹滅燈，「都擠在，同一天。「「明天，「他在黑暗裡，說，「又是一場，硬仗。「他走在街上，心裡，忽然，想起數日前，清風茶社裡，李春山，對他說過的一番話。那日，他剛從昆明回來，去見李春山。李春山，給他斟了一杯茶，說：「軍統，要借著追汪的由頭，清理重慶城裡，跟汪精衛沾邊的人。這一清洗——難免，會碰著，咱們的人。「「那怎麼辦？「他問。「組織上，給你一條線。「李春山說，「重慶城裡，有一個咱們的同志，叫何雨生，在《新華日報》印刷廠，當校對。「「何雨生……「他記下了這個名字。「軍統，要抓咱們的人，一定會，先抓印刷廠、報館的。「李春山說，「你手裡，要是碰上'何雨生'這三個字——「
「我知道。「他說，「該放就放。「「不是放。「李春山搖頭，「是——'讓他在你手裡，死一次'。「「死一次？「「對。「李春山說，「抓了他，再審他——然後，'槍斃'他。讓軍統，看見，何雨生，死了。「「這樣軍統就不查了。「「可何雨生，還活著——換個名字，換個地方，接著干。「他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組織上，這是，讓我，演一齣戲。「「是。「李春山說，「戲，要演得真。「「真到——「他說，「連我自己，都信，我殺了何雨生。「「對。「李春山說，「只有你自己信了——軍統才信。「他走在重慶的街頭，心裡，想著李春山的話。「演一齣戲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何雨生，死一次……「
「我這雙手——「他看著自己的手，「到底，要沾多少，看不見的血？「「可這血——「他在心裡，說，「是為了讓更多，不該死的人活下去。「他握了握拳又鬆開。「走一步，「他低聲說，「看一步。「他抬頭，望著霧蒙蒙的天。「這一局棋——「他想著，「越來越難走了。「他走著走著，忽然，又想起鄭經，想起鄭介民。「鄭介民……「他想著，「何雨生……「「一個是軍統的二號人物。「「一個是紅黨的同志。「「他們都來找我。「「我周慕雲——「他低聲說，「坐在他們中間，像走鋼絲。「
「鋼絲上——「他想著，「走快了，摔死。走慢了，也摔死。「「只有——「他望著前方，「走得不快不慢——「「才能走到頭。「
「戴笠，會保密。「「可軍統里，不是只有戴笠。「「還有——「他想著，「毛人鳳，鄭介民，沈醉……「「這些人，都會打聽：周慕雲，這一趟，到底，帶回了什麼。「「他們一打聽——我的名字，就藏不住了。「「藏不住，怎麼辦？「「那就——「他放下茶杯，「讓我的名字，該出現的時候，再出現。「他正想著，忽然，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人，走到他面前，坐下。「周處長助理，「那人壓低聲音，「久仰。「沈孤鴻，抬起頭。他不認識這個人。「閣下是？「
「在下，鄭經。「那人說，「鄭主任，手下的人。「「鄭主任？「沈孤鴻說，「鄭介民，鄭主任？「「正是。「鄭經說，「鄭主任，想請周處長助理，喝杯茶。「「鄭主任，請我喝茶？「沈孤鴻說，「我跟他，素無來往。「「來往，都是走出來的。「鄭經說，「周處長助理，現在，是局座面前的紅人。我們鄭主任，想交個朋友。「沈孤鴻，心裡，暗暗，轉了起來。「鄭介民，戴笠手下，第二號人物。「「他派人，來拉攏我。「「為什麼？「「是看好我？還是——想探我的底？「他笑了笑，說：「鄭主任，太抬舉我了。我一個，行動處的副處長，哪裡配，跟鄭主任，交朋友。「「周處長助理，過謙了。「鄭經說，「我們鄭主任，是一片誠心。您要是不嫌棄——明天下午，舍下茶館，鄭主任，恭候大駕。「
「這……「沈孤鴻說，「我初來乍到，怕失了禮數。「「不會。「鄭經說，「鄭主任，最好交朋友。「沈孤鴻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「鄭兄，「他說，「恕我多嘴——鄭主任，怎麼，想起，結交我了？「「這個嘛——「鄭經笑了，「鄭主任，一向，愛惜人才。周處長助理，是個人才。「「人才……「沈孤鴻說，「軍統的人才，多了。鄭主任，獨獨，看中我？「「周處長助理，「鄭經，壓低了聲音，「您這一趟，追汪，追到海防——全軍統，獨一份。「「這，還不算人才？「沈孤鴻，心裡，微微，一凜。「他提到海防……「他想著，「鄭介民，知道我去海防了。「「戴笠，還沒對外，說過我的行蹤。「「鄭介民，自己，查到了。「
「這個人——「他在心裡，說，「不簡單。「他面上，卻不動聲色：「鄭兄說笑了。追汪，是局座交的差。我，只是，跑腿。「「跑腿？「鄭經笑了，「周處長助理，您要是跑腿，那我們，算什麼？「「算了，「他說，「您，明兒，去一趟鄭主任那兒。話，讓鄭主任，親自，跟您說。「「那好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明天下午，我去拜會鄭主任。「「那，說定了。「鄭經，起身，走了。沈孤鴻，坐在茶館裡，望著鄭經的背影，眉頭，微微，皺了起來。「鄭介民，拉攏我……「「他想幹什麼？「「是戴笠，讓他來試探我？「「還是——他真的，想收我做他的人？「「又或者——「他的心裡，忽然，閃過一個念頭，「他懷疑我？「
「他懷疑我什麼？「「懷疑我——追汪，追得太順了？「「懷疑我——那份草案，來得，太巧了？「他越想，越覺得，這杯茶，不好喝。「鄭介民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你這一杯茶——只怕，是個局。「他正想著，忽然，鄰桌，傳來一個聲音：「周先生？「沈孤鴻，抬起頭。鄰桌，坐著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，戴一副圓框眼鏡，正看著他。「閣下是？「「在下，何雨生。「那人說，「《新華日報》印刷廠的。「「《新華日報》……「沈孤鴻的心裡，猛地，一動。
「何雨生……「他想著，「李春山，剛跟我說過這個名字！「「他怎麼，找上我了？「他面上，卻不動聲色：「何先生，認錯人了吧？「「不會錯。「何雨生，壓低聲音，「周先生——'東山的梅子熟了。'「沈孤鴻的瞳孔，微微一縮。「'西山的風，也甜。'「他低聲，回了一句。「對上了。「何雨生，輕輕，舒了口氣，「周先生，李春山，讓我，來找您。「「找我？「沈孤鴻說，「出了什麼事？「「組織上，有一件事，「何雨生說，「要跟您，當面，商量。「沈孤鴻，看了看四周。「這裡，說話方便嗎？「他問。「方便。「何雨生說，「我在這兒，坐了一上午了。就是，等您。「
「組織上，有什麼打算？「「組織上的意思是——「何雨生說，「讓您心裡有個數。「「我，心裡有數了。「沈孤鴻說。他想了想，又說：「何先生，您回去，告訴李春山——軍統這邊，真要動手，我會，先給您，遞個信。「「您……「何雨生，看著他，「您，怎麼遞？「「怎麼遞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我自有辦法。您，就記住一句——要是哪天有人，在您鋪子門口，貼一張，尋狗的帖子，那就是信到了。「「尋狗……「「對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帖子上的狗，叫'大黃'。「「'大黃'……「何雨生，默默記下了。「何先生，「沈孤鴻，站起身，「您，先走。我，再坐一會兒。「「好。「何雨生，也站起身，「周先生，您，保重。「「保重。「
何雨生，走了。沈孤鴻，坐在茶館裡，望著他，消失的背影。他慢慢地，喝完那杯茶。「何雨生……「他在心裡，說，「李春山，讓我，演一齣戲——讓他，'死'一次。「「可現在——「他想著，「軍統，還沒抓他。「「那我就先護著他。「「護他一天，「他低聲說，「是一天。「他放下茶杯，付了茶錢，起身走了。出了茶館，天已經擦黑。他走在街上，沒有立刻回家。他繞到羅家灣軍統局本部附近，遠遠地，看了一眼。本部大樓，燈火通明。
「軍統，今晚，很忙。「他想著，「忙什麼？「「是追汪的善後？還是——那件'大事'，已經，動起來了？「他沒有多停。他轉身，往住處走。「鄭介民，「他一邊走，一邊想，「明天下午，舍下茶館。「「我，去，還是不去？「「不去——他，會多想。「「去——「他想著，「他要是，設了局，等我——「「那我，就得，見招，拆招。「「去。「他低聲說，「我周慕雲，沒有，不敢見的人。「他走回住處，推開門。他關上門，把今天的事，在心裡，過了一遍。
「戴笠，升我副處長——信我。「「鄭介民，要請我喝茶——探我？拉我？「「何雨生，來找我——組織上，要護的人。「「三件事，「他吹滅燈，「都擠在，同一天。「「明天，「他在黑暗裡，說，「又是一場，硬仗。「他走在街上，心裡，忽然，想起數日前，清風茶社裡，李春山，對他說過的一番話。那日，他剛從昆明回來，去見李春山。李春山，給他斟了一杯茶，說：「軍統，要借著追汪的由頭，清理重慶城裡，跟汪精衛沾邊的人。這一清洗——難免，會碰著，咱們的人。「「那怎麼辦？「他問。「組織上，給你一條線。「李春山說，「重慶城裡，有一個咱們的同志，叫何雨生，在《新華日報》印刷廠，當校對。「「何雨生……「他記下了這個名字。「軍統，要抓咱們的人，一定會，先抓印刷廠、報館的。「李春山說，「你手裡，要是碰上'何雨生'這三個字——「
「我知道。「他說，「該放就放。「「不是放。「李春山搖頭，「是——'讓他在你手裡，死一次'。「「死一次？「「對。「李春山說，「抓了他，再審他——然後，'槍斃'他。讓軍統，看見，何雨生，死了。「「這樣軍統就不查了。「「可何雨生，還活著——換個名字，換個地方，接著干。「他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組織上，這是，讓我，演一齣戲。「「是。「李春山說，「戲，要演得真。「「真到——「他說，「連我自己，都信，我殺了何雨生。「「對。「李春山說，「只有你自己信了——軍統才信。「他走在重慶的街頭，心裡，想著李春山的話。「演一齣戲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何雨生，死一次……「
「我這雙手——「他看著自己的手，「到底，要沾多少，看不見的血？「「可這血——「他在心裡，說，「是為了讓更多，不該死的人活下去。「他握了握拳又鬆開。「走一步，「他低聲說，「看一步。「他抬頭，望著霧蒙蒙的天。「這一局棋——「他想著，「越來越難走了。「他走著走著，忽然，又想起鄭經，想起鄭介民。「鄭介民……「他想著，「何雨生……「「一個是軍統的二號人物。「「一個是紅黨的同志。「「他們都來找我。「「我周慕雲——「他低聲說，「坐在他們中間，像走鋼絲。「
「鋼絲上——「他想著，「走快了，摔死。走慢了，也摔死。「「只有——「他望著前方，「走得不快不慢——「「才能走到頭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