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 歸途

  漁船，在海上，走了三天。第一天，海面上，風平浪靜。沈孤鴻坐在船頭，望著無邊無際的海。「海，「他想著，「比山，還大。「「山，有路。海，沒有路。「「可船，能在海上走——因為船，認得方向。「「我沈孤鴻，在這亂世里走——靠的，是什麼方向？「「靠的，「他在心裡，說，「是心裡那盞燈。「「燈，不滅。路，就走不錯。「第二天，海上，起了風。浪，一浪高過一浪，拍著船頭。戴斗笠的人，在船尾，死死地，把著櫓。「周先生！「他喊，「風大！您，進艙里躲躲！「「不用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看看，這浪，有多大。「他站在船頭，望著那翻滾的浪頭。「浪再大，「他想著，「也大不過，海防那晚，我在倉庫里，看見的金條。「「金條，能買一個副總裁。「「這浪，能買什麼？「「什麼，也買不了。「第三天，風，停了。海面上，又恢復了平靜。傍晚的時候，船，終於，靠了岸。岸上，是一片荒涼的灘涂。「周先生，「戴斗笠的人說，「再往前，走二十里，有個鎮子，叫欽州。「「欽州……「沈孤鴻說，「那是，廣西的地界了。「「是。「那人說，「到了欽州，您往北走，就能回重慶了。「「多謝。「沈孤鴻跳下船，「船家，你，多保重。「「周先生，「那人說，「陳掌柜說——讓您，一路，順風。「「替我，謝過陳掌柜。「沈孤鴻說。他轉身，大步，往北走去。他走了二十里，到了欽州。欽州，是個小城。街上，有賣魚的，有賣米的，也有——穿制服的人，在盤查行人。沈孤鴻，遠遠地，看了一眼那些盤查的人。「不是日本人。「他想著，「是保安團的。「「保安團，查什麼？「「八成——是查，私貨。「他拎著皮箱，不緊不慢，走過去。「站住。「一個保安團的兵，攔住他，「哪兒來的？「「海防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做生意，回來。「「做什麼生意？「「藥材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南邊的藥材，販到北邊，賺個差價。「「藥材？「那兵，上下打量他，「打開箱子，看看。「沈孤鴻，打開皮箱。箱子裡——幾件舊衣裳，一塊乾糧，一包煙。「就這些？「那兵，有些失望。「就這些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這年頭，生意，不好做。能保住命，就不錯了。「那兵，揮了揮手：「走吧。「沈孤鴻，拎起箱子，不緊不慢，走了。他走出老遠，才在心裡，鬆了口氣。「膠片，「他想著，「貼身藏著，他們，查不出來。「「草案，「他想著，「也在貼身。「「這兩樣東西，「他在心裡，說，「比我的命，還值錢。「「命，可以丟。「他想著，「這兩樣，不能丟。「他在欽州，換了一身乾淨衣裳，又買了一張，往北的車票。他坐車，到了南寧。又從南寧，坐車，到了柳州。再從柳州——坐船，逆江而上，往重慶。一路，風塵僕僕。他走得很慢。不是他走不快——是他，一路走，一路，都在留心。「海防的事，「他想著，「中村，不會善罷甘休。「「他一定會，把線，往中國這邊，追。「「那這一路，「他對自己說，「就不能，露出半點破綻。「他在柳州，故意，多停了一天。他換了一家客棧，又換了一身衣裳。他把那捲膠片，貼身，藏好。「膠片，「他想著，「是給組織的那一半——不，給組織的那一半，已經讓陳德，分頭送出去了。「「我身上這份，是草案。「「草案，「他低聲說，「是給戴笠的。「「一份草案，換一條，往上走的路。「「值。「他在柳州住的那晚，做了一件事。他坐在燈下，把這一趟的帳，在心裡，過了一遍。「海防，永和倉庫——得了草案，得了膠片。「「倉庫里，還有二十萬大洋的金條——可那是，中村，當著汪精衛的面，交給他的。「「金條，我沒動。「「不是我不要——是，我拿不動。「「二十萬大洋，幾十斤重。我帶著它們，出不了城。「「可要是——「他忽然，想到山河庫，「要是有朝一日，山河庫，能裝下這些呢？「「那這些不義之財——「他想著，「就能，一分不少，回到中國人手裡。「「蘇北的糧，延安的藥，八路軍的子彈——「他低聲說，「都等著，這些錢。「「不急。「他想著，「山河庫，會升級。「「我殺鬼子，鋤漢奸——功分，會越來越多。「「到那時——「他望著窗外的夜色，「這筆帳，我會，替那些，被搶走的人，討回來。「他閉上眼，在心裡，喚了一聲：「山河鑒。「眼底，水紋，輕輕，漾開。〔清算：海防一行。目睹汪逆投敵，取得《中日密約》草案、膠捲。功，記壹等。〕〔清算：老街渡口，與日軍軍船同江而行，偵得軍需西運線索。功，記叄等。〕〔清算：紅河大橋，偵得日軍炮車西運。功，記叄等。〕〔累計功分：壹等功壹分，叄等功陸分。〕〔提示：叄等功陸分，可兌——「槍法·長槍·貳階」（三百步內，指哪打哪），或「偵察·夜行」（夜色中，目能及遠，足不驚塵）。〕沈孤鴻，睜開眼。「槍法·長槍·貳階……「他想著，「三百步，指哪打哪。「「我這雙手，「他低聲說，「殺鬼子的刀，又要，快一分了。「「兌——'槍法·長槍·貳階'。「〔已兌換：槍法·長槍·貳階。余積：壹等功壹分。〕山河鑒，沉回眼底。沈孤鴻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。夜風，吹進來。他活動了一下，右手手腕。「槍法……「他想著，「長槍，短槍——我都，點到了貳階。「「雙槍在手，「他低聲說，「天下，能攔我的人——不多了。「「可槍法再好，「他關上窗，「也抵不過，人多。「「所以——「他想著，「還得，練腦子。「「殺鬼子，用槍。走江湖——用腦子。「「這兩樣，「他在心裡，說，「我一樣，都不能少。「第二天一早，他坐上了，開往重慶的船。船，逆江而上。江水，渾黃，湍急。船艙里，擠著各色的人。沈孤鴻，坐在船尾，靠著行李。他的鄰座，是個穿長衫的教書先生，正閉著眼，打盹。對面，是個挑擔的貨郎，筐子裡，裝著些針頭線腦。再過去——是兩個穿軍裝的人，胸前，別著徽章。沈孤鴻，掃了一眼那兩個軍官的徽章。「軍政部的。「他認出來了，「不是軍統的。「他放下心，閉上眼，裝作，打盹。可他的一隻耳朵，一直，豎著。船，走了三天。三天裡，沈孤鴻，沒有多說一句話。他只在，船靠岸，加水的時候，下船，活動活動筋骨。「快到重慶了。「他想著，「這一路，還算，太平。「「太平……「他想著，「可太平，只是，暫時的。「「到了重慶——那才，是真正的，龍潭虎穴。「第三天傍晚，船，拐過一道江灣。前方，霧蒙蒙的江面上，出現了一座城。「重慶。「沈孤鴻，站在船頭，望著那座城。「走了這一大圈——「他想著，「我又，回來了。「「重慶，還是那個重慶。「他想著，「霧，還是那個霧。「「可這一次回來——「他摸了摸懷裡的草案，「我，不是空著手回來的。「「我帶著——「他低聲說，「汪精衛，簽的字。「「帶著——「他想著，「中村俊介，藏起來的，底牌。「「這一趟，「他在心裡，說，「值了。「「可值了，也累了。「他想著，「心，累。「「這半年——「他望著霧裡的重慶，「從重慶，到昆明，到河口，到海防——「「我走過的地方，一個比一個，遠。「「我見過的人，一個比一個，狠。「「可我還站著。「他低聲說，「站著，回來了。「「這就夠了。「船，靠了岸。沈孤鴻，拎起皮箱，走下跳板。第七天，他，終於，到了重慶。朝天門碼頭。

  船，靠了岸。沈孤鴻拎著皮箱，走下跳板，站在碼頭上。他沒有急著走。他站在碼頭邊，裝作，繫鞋帶，用餘光，掃了一圈。「碼頭上，有兩個，賣煙的小販——站的位置，正好，能看見整個碼頭。「「一個，戴草帽的，靠在石欄上，看報紙——報紙，拿反了。「「都是軍統的眼線。「他想著，「重慶的碼頭，從來，就不缺眼睛。「「好在，「他直起身，「我周慕雲，回來，是堂堂正正地回來。「「戴笠，知道我要回來。「「他們盯的，是別人。「他拎起皮箱，不緊不慢，走上碼頭，叫了一輛黃包車。「去羅家灣。「他說。車夫，拉起車，跑起來。他坐在車上，望著霧蒙蒙的重慶城。「重慶，「他低聲說，「我回來了。「「重慶，還是那個重慶。「他想著，「霧，還是那個霧。「「可這一趟回來——「他摸了摸懷裡的草案，「我，已經不是，那個周慕雲了。「他先回了住處。他關上門，把門窗，都檢查了一遍。「沒有翻動的痕跡。「他想著，「家裡，沒人來過。「他又檢查了一遍，屋裡，有沒有多出，不該有的東西。「沒有竊聽器。「他想著，「沒有，翻過的痕跡。「「安全。「他洗了個澡，換了身乾淨衣裳。然後，他從懷裡，掏出那份草案，攤開，又看了一遍。「《中日密約》草案……「他看著那一行行字，「汪精衛，簽的字，在這上頭。「「有了它——「他收起草案，「戴笠，就得信我。「他想了想，又拿出紙筆，寫了一份，簡短的報告。報告上，寫著：「職，周慕雲，奉命追汪，歷經昆明、河口、海防。汪逆已於海防，與梅機關機關長中村俊介會面，簽《東亞新秩序協定》，收受金條二十萬大洋。職已取得協定底稿，及日軍華東軍事部署膠捲。茲呈上，請鈞座鑒核。「他寫完，看了一遍，又改了幾個字。「追汪「兩個字，他看了很久。「這兩個字，「他低聲說，「是我，在軍統的通行證。「「可也是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我在紅黨，最說不清的一件事。「「我追汪，追得越緊，戴笠，越信我。「「可我追的——是一個，註定要當漢奸的人。「「我追他，「他在心裡，說，「不是為了軍統。「「是為了——讓全天下，都看見他，是漢奸。「「這，就是組織說的——'最後一刀'。「他收好報告和草案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了一眼，窗外的天色。天，快黑了。「該去了。「他想著。他出門前，又做了一件事——他蹲下身，從床底，摸出一隻舊匣子。匣子裡——一套，嶄新的軍裝。「行動處副處長的軍裝，「他想著，「還不知道，穿不穿得上。「「可穿軍裝，「他對自己說，「得有個軍裝的樣子。「他把軍裝，換上。他對著鏡子，正了正衣領。鏡子裡的人——軍裝筆挺，目光，沉穩。「周慕雲，「他低聲說，「該你，上場了。「他出了門，叫了一輛黃包車。「羅家灣。「他說。車，在夜色里，跑起來。他坐在車上，望著重慶的街燈，一盞一盞，往後退。「羅家灣……「他在心裡，說，「軍統局本部。「「我周慕雲，又要，踏進那扇門了。「「這一趟，「他想著，「要麼，一步登天。「「要麼——「他摸了摸懷裡的草案，「萬劫不復。「「走一步，「他低聲說，「看一步。「車，在羅家灣，軍統局本部的大門前，停住。沈孤鴻，下車。他望著那扇，朱漆的大門，吸了一口氣。然後，他邁步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