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 千面

  當天夜裡，海防城的日本兵，把城裡，翻了個底朝天。客棧，旅店，飯館，賭場——挨家挨戶，都查了個遍。可他們，什麼也沒查著。他們要找的那個「身形挺拔的年輕人「，像一滴水，憑空，蒸發了。他們不知道的是——他們要找的人，就在他們眼皮底下。沈孤鴻，沒有走遠。他就住在，離日本憲兵隊，兩條街的一間，破倉庫里。那天晚上，陳德走後，他沒有去別處。他先去了陳德的商行後院——借了陳德一套，壓箱底的傢伙什。半盒油彩，一支筆，一團棉花，還有——一小瓶，粘鬍子的膠。他在紅燈下，對著鏡子，花了整整兩個時辰。他用油彩，一點一點，抹過自己的臉——顴骨，墊高了；眼窩，壓深了；眉骨，用筆，畫粗了。他把頭髮，用膠，攏成灰白的顏色。他又從陳德那兒，要了一套，灰撲撲的舊衣裳，一雙露腳趾的布鞋。最後，他對著鏡子，端詳了很久。鏡子裡的人——五十來歲，頭髮花白，臉上，溝壑縱橫。「不像我了。「他低聲說，「連我自己，都快不認識了。「他滿意地點了點頭。「易容術·貳階……「他想著，「這手本事，是山河鑒給的。可這雙眼睛——「他湊近鏡子，看著鏡中那雙眼睛。「這雙眼睛，「他低聲說，「還是我沈孤鴻的眼睛。「「眼裡的東西，換不了。「就在第二天早上。海防城，最大的菜市場。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，佝僂著背，挑著一擔青菜，慢悠悠，走進了市場。老頭，頭髮花白，臉上，布滿皺紋。他穿一身，灰撲撲的舊衣裳，腳上，趿著一雙，露腳趾的布鞋。他走到一個菜攤前，放下擔子，用帶著本地口音的越南話，吆喝起來：「青菜——新鮮的青菜——「沒有人，多看他一眼。他就是這菜市場裡，最不起眼的一個。可沒有人知道——這個「賣菜的老頭「，就是日本人，翻遍全城，要找的那個人。沈孤鴻。他挑著擔子，在市場裡，轉了半個時辰。他一邊吆喝，一邊，用眼睛，掃著市場裡的每一個人。「兩個穿便衣的。「他想著，「一個，蹲在肉攤邊；一個，站在門口。「「還有——「他看見，市場門口，停著一輛黑車。「黑車……「他想著，「是日本人的。「他多看了一眼那輛車——車夫，是個本地人，正靠在車上，打盹。「車夫，是本地人。「他記下了，「這輛車，是日本人的車，可車夫，是雇的。「「那車上，坐的，一定是日本軍官。「他沒有多停。他挑起擔子，出了市場，順著街，往城西走。走到一條僻靜的巷子口，他放下擔子，從懷裡，摸出一塊乾糧，慢慢地啃。他正啃著，忽然，聽見巷子裡，傳來一陣，急促的腳步聲。「站住！「「別跑！「沈孤鴻的耳朵，動了一下。他側過頭，往巷子裡，看了一眼——巷子裡，一個穿藍布衣裳的年輕人，正被兩個日本兵，追著。年輕人，跑得踉踉蹌蹌。他的懷裡，抱著一隻布包。「抱著一隻布包……「沈孤鴻的心裡，猛地，一動。「布包里，是什麼？「「是膠片？還是——草案？「他沒有多想。他放下乾糧，站起身，迎著那兩個日本兵，走了過去。他裝作，一個嚇壞了的老頭，一邊走，一邊喊：「太君！太君！別開槍！「他一邊喊，一邊，走到那兩個日本兵面前，擋在他們，和那個年輕人之間。「太君！「他用日語喊，「那是我孫子！我孫子！他不懂事！「兩個日本兵，愣了一下。沈孤鴻趁他們一愣的工夫，側身，一撞——他的肩膀，撞在一個日本兵的槍上。「啪嗒。「槍，掉在地上。「對不住！對不住！「沈孤鴻一邊道歉，一邊彎腰，去撿槍。他撿起槍，沒有還給那個日本兵。他反手，槍口，對準了那兩個日本兵。「別動。「他用日語，冷冷地說。兩個日本兵，愣住了。「你——「一個日本兵，剛要喊——沈孤鴻的槍托，已經砸在了他的太陽穴上。「咚。「那個日本兵，軟倒在地。另一個日本兵，剛要掏槍——沈孤鴻，已經欺身而上。他一步，跨到那個日本兵面前，右手，扣住他的手腕，往下一擰——「咔。「手腕，斷了。「啊——「那個日本兵，剛喊出一聲——沈孤鴻的左手，已經捂住了他的嘴。他拖著他，退進巷子裡。他把兩個日本兵，拖到牆角，用他們自己的腰帶，捆了個結實。這一連串動作，快得像一陣風。從撿槍，到放倒兩個日本兵，前後，不過三息。那年輕人，站在原地，看得，目瞪口呆。「你……你……「他張著嘴，說不出話來。「別你啊我啊的了。「沈孤鴻壓低聲音，「跟我走。「他拽著年輕人，閃進巷子深處。「你懷裡，抱的什麼？「他問。年輕人，臉色煞白，護著布包，直往後退。「別怕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不是日本人。「「你……你是誰？「「我是誰，不重要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你抱著的——是膠片？「年輕人的瞳孔，猛地，一縮。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？「「因為，「沈孤鴻說，「那膠片，是我，從永和倉庫，帶出來的。「年輕人瞪大了眼睛：「你……你就是——周先生？！「「我是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你是陳德的人？「「是！「年輕人連忙點頭，「陳掌柜，讓我，把膠片，送出城去！「「送出城？「「對。「年輕人說，「陳掌柜說，日本人，查得緊。走大路，出不去。讓我，抄小路，從城西，出城。「「城西……「沈孤鴻想了想，「你抄小路，是對的。可你，不能帶著膠片，走小路。「「為什麼？「「因為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日本人，既然在全城搜人——他們，一定會，在各個城門口，設卡。「「小路上，也有卡？「「一定有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他們，會卡住，所有出城的路。「「那……那我怎麼辦？「年輕人，慌了。「把膠片，給我。「沈孤鴻說。「給你？！「「對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你放心——膠片，我會，親手，送到該到的地方。「「可陳掌柜說——「「陳掌柜，讓你送膠片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可他沒有說——膠片，不能換人送。「年輕人，猶豫了。「你聽我說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你抱著膠片，出不了城。你一出城，就是個死。「「可我，「他頓了頓，「我能出城。「「你……「年輕人看著他，「你怎麼出城？「「我自有辦法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你把膠片，給我。你回去，告訴陳掌柜——就說，周先生，拿到膠片了。讓他，別擔心。「年輕人，想了很久。最終，他咬了咬牙，把布包，遞給沈孤鴻。「周先生，「他說，「你，一定要，把膠片，送到。「「一定。「沈孤鴻說。他接過布包，解開，看了一眼——是膠片。他重新包好，貼身，收進懷裡。「你，快回去。「他說，「告訴陳掌柜，讓他的夥計們，都藏好了。這兩天，別露頭。「「是！「年輕人，轉身，跑了。沈孤鴻，站在巷子裡，望著他的背影，消失在街角。然後，他低頭，看了看自己——一身老頭裝扮，懷裡，揣著膠片，還有那張草案。「現在，「他低聲說，「該想想，怎麼出城了。「他沒有立刻走。他先繞到陳德的商行，隔著街，遠遠地，看了一眼。商行門口，一切如常。「陳掌柜，沒事。「他心裡，鬆了一口氣。他又繞回那間破倉庫，把隨身的東西，檢查了一遍。膠片——貼身。草案——貼身。雙槍——別在腰後。「槍，「他掂了掂，「還有二十發子彈。「「夠用了。「他想著，「只要，不碰上整隊的鬼子。「「碰上整隊的……「他頓了頓，「那就，看命了。「他換回那身老頭裝扮，挑起青菜，出了倉庫。他沒有走城門。他回到菜市場，把擔子，放回原處，又買了些青菜，重新，挑起。他挑著擔子，不緊不慢，往城東走。

  城東，有一片，廢棄的碼頭。他走到碼頭邊，放下擔子，蹲下來，在岸邊，找了一塊石頭，坐下。他望著海面，等著。太陽，漸漸，西斜。海面上，映著一片，金紅的光。沈孤鴻坐在石頭上，看著那片光，心裡，忽然，想起很多。「師父說，殺鬼子，要快，要穩，要狠。「他想著，「可師父沒說過——殺完了，往哪兒走。「「我這一走——「他望著海面，「從重慶，走到昆明，走到河口，走到海防。「「越走，離中國，越遠。「「可我知道——「他低聲說，「我走的每一步，都是，為了回去。「「為了，有一天，堂堂正正，回到中國。「「回到——那個，沒有鬼子的中國。「傍晚的時候，海面上，出現了一隻小漁船。漁船，搖搖晃晃，往碼頭邊，靠過來。船頭，站著一個戴斗笠的人。沈孤鴻站起身，朝那隻船，招了招手。漁船，靠了岸。戴斗笠的人，跳上岸，走到他面前，低聲說：「周先生？「「是我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陳掌柜，讓你來的？「「是。「那人說，「陳掌柜說，讓您，坐我的船，出海。「「出海，往哪兒？「「往南。「那人說，「繞過海防，往中國的海岸去。到了地方，有人，接您。「「好。「沈孤鴻說，「走。「他正要上船，忽然，又停住了。他回頭，望了一眼，海防城的方向。「陳掌柜——「他低聲說，「你多保重。「「咱們，後會有期。「他跳上漁船。漁船，緩緩，駛離了碼頭。海風，吹過來。沈孤鴻站在船頭，望著海面。夜色，漸漸，籠罩了海。他摸了摸懷裡——膠片，草案，都在。「汪精衛，「他在心裡，說，「你簽的字，你收的錢——都在我這兒。「「你等著。「「等我回了重慶——我會，把你，原原本本，送到你該去的地方。「「讓你，遺臭萬年。「船，在夜色里，往南，駛去。浪，一下，一下，拍著船頭。戴斗笠的人，在船尾，搖著櫓，一聲不吭。沈孤鴻坐在船艙里，望著海面，心裡，忽然，想起一件事。「中村俊介……「他想著，「他知道有人，進了永和倉庫。「「他知道，倉庫里的東西，丟了。「「他一定會查——查，誰進的倉庫。「「他會查到——那扇鐵窗。「「那扇鐵窗，是從裡面，撬開的。「「他會想到——有人，從水路，進去過。「「那他就知道——那個人，對海防的水路，很熟。「「對水路熟的人……「沈孤鴻想著，「他會查，海防城裡，所有的船。「「他會查——那些，半夜，出海的船。「他猛地，直起身。「船家！「他壓低聲音，「你這船，出城的時候，有人查嗎？「「沒有。「戴斗笠的人說，「小漁船，不值錢，沒人查。「「那今晚——「沈孤鴻說，「會有船，來追我們嗎？「「追我們？「那人笑了，「周先生，您放心。這海面上，船比魚還多。他們，追不上的。「「那就好。「沈孤鴻，又躺回去。「可不怕一萬，就怕萬一。「他想著，「萬一——追來了呢？「他摸了摸腰後的雙槍。「追來了，「他低聲說，「那就，打。「「打不過，「他想著，「那就，跳海。「「海，這麼大——總有一條，生路。「他閉上眼，聽著海浪聲，漸漸地，睡著了。這是他，到海防以來，睡得最安穩的一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