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鐵證

  第二天一早，沈孤鴻，去了陳德那兒。「陳掌柜，「他說，「我有點東西，想衝出來看看。「「什麼東西？「「一卷膠片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從永和倉庫，帶出來的。「「膠片？！「陳德的眼睛，亮了，「那裡面，拍的什麼？「「不知道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所以，才要衝出來看。「「我這兒，有暗房。「陳德說，「方濟民那套沖膠片的傢伙什，我這兒，也有一套。「「那太好了。「沈孤鴻說，「走。「陳德，把他領進後院的一間小屋。屋裡，掛著黑布簾，擺著沖膠片的傢伙什——顯影液，定影液，夾子，紅燈。「你在這兒沖。「陳德說，「我在外頭，給你望風。「「好。「沈孤鴻，關上門。他在黑暗裡，把膠片，從布包里，取出來。他摸到顯影液，把膠片，浸進去。「顯影，要三分半。「他默數著時間，「定影，五分鐘。「「不能急。「他對自己說，「沖壞了，就全沒了。「紅燈下，膠片，慢慢，顯出影來。沈孤鴻的心，跳了一下。那捲膠片上——是一張張，文件照片。他一張張，看過去。第一張——一份公文，標題：《關於建立東亞新秩序之協定》。正文，密密麻麻，全是日文。沈孤鴻的日文，是山河鑒兌的——他讀得懂。「……日華兩國，為謀東亞之永久和平，茲協定如下……「「……第一條：中國承認滿洲國。……「「……第三條：華北，華中，華南，之資源，由兩國共同開發。……「「……第五條：中國軍隊，由日本顧問團，協助整編。……「沈孤鴻看著那一行行字，手，在發抖。「承認滿洲國……「他低聲念著，「共同開發資源……日本顧問團整編軍隊……「「汪精衛——你簽的，是這個。「「你這一簽——把東三省，正式，割出去了。「「把中國的資源，中國的軍隊——都賣出去了。「他放下第一張，又看第二張。第二張——一份名單：《南京國民政府，各部部長人選》。「部長人選……「他一行行，看過去。「外交部長……財政部長……陸軍部長……「「這些人——「他的瞳孔，微微一縮，「都是要跟汪精衛，一起當漢奸的。「「這些人，有的，現在還在重慶！「「他們——是汪精衛，安插在重慶的，內應！「他拿起第三張——一份地圖：《日軍，華東地區，軍事部署圖》。圖上，密密麻麻，標著日軍的番號、駐地、兵力。「華東……「他的手指，在地圖上，緩緩划過，「上海，南京，杭州……「「鬼子的兵力部署——全在這張圖上了。「「這張圖，「他低聲說，「要是在重慶手裡——「「鬼子的每一步棋，都在咱們眼皮底下。「他一張張，把那些文件，看完。最後一張，是一份電報的抄本——《土肥原機關，致中村機關長電》。「土肥原……「他的眉頭，皺了起來，「土肥原賢二？「他往下看：「……汪精衛已到海防，爾之接待，甚為妥當。其所簽協定，速送東京，呈陛下御覽。……「「……另：汪氏之家屬，仍在重慶，恐有變數。爾當速謀，將其家屬，接出重慶。……「「接家屬……「沈孤鴻的心裡，猛地，一緊。「土肥原，要接汪精衛的家屬，出重慶！「「汪精衛的家屬，現在，還在重慶！「「他們要是在重慶，被接走了——那汪精衛，就再也沒有後顧之憂了！「「重慶那邊——「他咬著牙，「得趕緊，報上去！「他一張張，把那些文件，看完。他把膠片，重新，收好。他推開門，出來。陳德，正蹲在後院，抽著煙。「衝出來了？「他問。「衝出來了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陳掌柜——這些東西，比二十萬大洋，還值錢。「「什麼東西？「「汪精衛投敵的鐵證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還有——日軍在華中的軍事部署。「「軍事部署？「陳德的手，抖了一下。「對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這份東西，要是送到重慶，送到延安——「「能讓汪精衛，遺臭萬年。「「能讓鬼子的軍事部署，全盤，暴露在咱們眼皮底下。「他停了一下，說：「陳掌柜，這份膠片，我想，請你，立刻，送出去。「「送哪兒？「「一分為二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一半，送重慶——報軍統，報戴笠。「「另一半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送延安。走方濟民那條線。「「我這就，去安排。「陳德說。「還有——「沈孤鴻又說，「膠片上，有一件事，比汪精衛投敵，還急。「「什麼事？「「土肥原，「沈孤鴻說，「要接汪精衛的家屬，出重慶。「「汪精衛的家屬？「陳德愣了一下，「他的家屬，還在重慶？「「在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土肥原，已經在安排人了。「「那……「陳德說，「重慶那邊，得趕緊，把人看住！「「對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這份電報抄本，你抄一份，單獨，送重慶。走最快的路。「「我記下了。「陳德說，「我這就去辦。「「你打算，怎麼送？「沈孤鴻問。「膠片，一分為二。「陳德說，「一半，我讓阿貴，明天一早，搭法國郵輪，往香港。到了香港，走軍統香港站，轉重慶。「「香港站……「沈孤鴻想了想，「軍統香港站，站長是誰？「「姓王，叫王新衡。「陳德說，「他跟咱們，沒有過節。貨交到他手裡，能到重慶。「「王新衡……「沈孤鴻點了點頭，「這條路，穩。「「另一半，「陳德說，「我讓老關，走陸路，往廣西。到了龍州，交給咱們的人，再轉延安。「「老關，「沈孤鴻說，「靠得住嗎？「「靠得住。「陳德說，「他跟我，跑了十年貨。風裡來，雨里去，沒出過事。「「那好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兩條路，一東一西——日本人，就是查，也查不過來。「「還有那份電報抄本——「陳德說，「我抄一份，讓阿貴，隨身帶著。到了香港，先電告重慶：'汪宅，有人要動。'「「對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這四個字，最要緊。重慶那邊，一看就懂。「「我這就去辦。「陳德說。「還有——「沈孤鴻又說，「那份《中日密約》草案，我留著。「「你留著？「陳德說，「你不一起，送出去？「「這份草案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我要親手，交給一個人。「「誰？「「戴笠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只有親手交給他——他才會信，我這個'追汪'的人，是真追。「「你……「陳德看著他，「你是要，拿它，去換軍統的信任？「「對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陳掌柜，我在軍統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。這份東西，是我，往上爬的梯子。「「往上爬……「陳德說，「同志，你爬得越高——「「爬得越高，「沈孤鴻說，「能為組織做的事，就越多。「陳德沉默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：「我懂了。「他走後，沈孤鴻一個人，坐在屋裡。他閉上眼，在心裡，喚了一聲：「山河鑒。「眼底，水紋，輕輕，漾開。〔清算：永和倉庫，潛入日軍倉棧，探得汪逆投敵鐵證。功，記壹等。〕〔清算：目睹汪逆簽《東亞新秩序協定》。不義之舉，唾之。〕〔累計功分：已攢至——壹等功叄分。〕〔提示：壹等功叄分，可兌——「易容術·貳階」（千面入門：改容換貌，六分像，七分神），或「輕身術·壹階」（提縱騰挪，過牆越脊），或「情報·定向偵測·貳階」。〕沈孤鴻睜開眼，看著那一行行字，心裡，飛速地盤算。「易容術·貳階……「他想著，「在重慶，我兌過壹階——能改三分像。現在，貳階，能改六分像。「「六分像……再配上身形、口音——就是另一個人了。「「輕身術……「他又想著，「過牆越脊。這玩意兒，在城裡跑路，有用。「「定向偵測·貳階……「他想了想，「能從碎片，看出更多東西。「他權衡了一下。「眼下，「他低聲說，「最要緊的，是出城。出城，靠的，是臉。「「我這張臉，日本人，已經畫了像，貼在城牆上了。「「那我，就換一張臉。「「兌——'易容術·貳階'。「〔已兌換：易容術·貳階（千面入門）。余積：壹等功壹分。〕山河鑒，沉回眼底。沈孤鴻走到鏡前，看著自己的臉。「易容術·貳階……「他伸出手，撫過自己的眉眼，「從現在起——「「這張臉，「他低聲說，「是別人的了。「當天下午。沈孤鴻，正躺在旅館裡，想事情。忽然，門，被敲響了。「周先生！「是陳德的聲音，壓得，極低，「出事了！「沈孤鴻翻身下床，打開門。陳德閃進來，臉色，很難看。「怎麼了？「沈孤鴻問。「日本人，「陳德喘著氣，「日本人，在全城，搜人！「「搜人？搜誰？「「不知道。「陳德說，「他們，挨家挨戶地查客棧，查旅店。說是——要找一個人。「「找一個什麼人？「「說不好。「陳德說，「我只聽說——他們拿著，一張畫像。「「畫像？「沈孤鴻的心裡，猛地，一緊。「畫上的人，「陳德說，「是個，中等個頭，身形挺拔的年輕人。「「年輕人……「沈孤鴻說，「像我？「陳德看著他，艱難地點了點頭：「像。「「我在倉庫，留下破綻了。「沈孤鴻的心裡，飛速地轉著，「他們，發現了有人，進去過。「「他們，在找我。「

  「周先生，「陳德說，「你，得趕緊走！「「走？「沈孤鴻說，「往哪兒走？「「往南。「陳德說，「海防南邊，有個小漁村。那兒，有咱們的人，能送你，出海。「「出海……「「對。「陳德說，「出了海，就有船，能回中國。「沈孤鴻，沒有立刻說話。他在屋裡，走了兩步。「不。「他忽然，停住，「我不走。「「你不走？！「陳德急了，「日本人，在全城找你！你不走，就是死！「「我走了，「沈孤鴻說，「那份膠片，就送不出去了。「「膠片，我已經安排人送了！「陳德說。「那份草案，「沈孤鴻說，「還在我身上。「「那你把草案，也給我！「陳德說，「我替你，送！「「不行。「沈孤鴻搖頭，「草案，我要親手，交給戴笠。「「你……「陳德氣得，直跺腳，「你這人，怎麼這麼犟！「「陳掌柜，「沈孤鴻看著他，緩緩說，「我這一生，認準的事，從不回頭。「「我認準了，要親手，把汪精衛釘在恥辱柱上。「「我認準了，要親手，把這份草案，交給戴笠。「「誰，也攔不住我。「陳德看著他，嘆了口氣：「那……那你，打算怎麼辦？「「怎麼辦？「沈孤鴻說，「他們，不是在全城，搜人嗎？「「那我，就讓他們，搜不著。「「搜不著？「「對。「沈孤鴻走到鏡前，看著自己的臉，「陳掌柜——你會化妝嗎？「「化妝？「「對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要，變成另外一個人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