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海防

  兩天後，船，到了海防。海防，是越南最大的港口。碼頭上，停著各國的船。有法國人的郵輪，有英國人的貨輪，也有——掛著太陽旗的日本軍艦。沈孤鴻下了船，混在人群里，進了城。他在城裡，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館，住下。當天傍晚，他出了旅館，沿著街，慢慢走。他一邊走，一邊看——他在找，「南豐商行「。走了兩條街，他看見一塊招牌：南豐商行。商行，不大。門口，堆著幾袋米。一個中年漢子，正蹲在門口，抽著水煙。沈孤鴻走過去，用雲南話問：「老闆，米，怎麼賣？「那漢子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：「你買多少？「「南邊的米，熟了。「沈孤鴻說。那漢子的眼神，變了一下。他慢慢站起來，撣了撣菸灰，說：「北邊的風，也甜。客官，裡面請。「沈孤鴻跟著他，進了商行。漢子關上門，沒有立刻說話。他先走到櫃檯後，從抽屜里，摸出一隻放大鏡，又摸出一封信，湊到燈下，把信上的火漆，照了照。「方濟民的字。「他放下信，「對上了。「然後，他才轉過身，壓低聲音：「同志，你就是，昆明那邊，說的'周先生'？「「是我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你是，陳德？「「是我。「陳德給他倒了一碗水，「方濟民那邊，已經來電，說了你要來。怎麼，汪精衛，到河內了？「「還沒到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可他，快到了。「「快到了？「「我懷疑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汪精衛，沒走河口。他走紅河——往海防來。「「海防？「陳德的眉頭，皺了起來，「他要是在海防上岸——那，就是日本人的地盤了。「「是。「沈孤鴻說，「而且——我在船上，聽說，中村俊介，也在海防。「「中村俊介？「陳德的臉色，變了一下，「梅機關的機關長？「「是他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他這幾天，天天在碼頭，等人。「「等人……「陳德說，「他等的，就是汪精衛？「「八成是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陳掌柜，組織上，在海防，有多少人？「「不多。「陳德說，「商行里，就我跟兩個夥計。城裡，還有幾個，咱們的關係。可都是，做生意的，動不了槍。「「動不了槍，沒關係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要的，是眼睛。「「眼睛？「「對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想，讓組織上的人，幫我盯著碼頭。汪精衛一上岸，就告訴我。「「盯碼頭？「陳德說，「可咱們的人，不認得汪精衛。「「認得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畫一張像，給你。他中等個頭，微胖，走路，有點外八字。他上岸的時候，身邊，一定跟著人，都戴著禮帽。「「好。「陳德說，「我這就，安排人去。「「還有——「沈孤鴻又說，「中村俊介，在碼頭等人。他等的人，要是一上岸，就上了他的車——那汪精衛，就算，落到日本人手裡了。「「那咱們，怎麼辦？「「咱們，不攔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咱們，只看著。「「看著？「陳德愣住了。「對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要的，是證據。「「證據？「「汪精衛，在重慶，是副總裁。他投日本人——空口無憑，沒人信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可他要是，當著咱們的眼睛，上了中村俊介的車——那就鐵證如山。「「我要把這一幕，記下來，報給重慶，報給延安。「「讓全天下，都看見。「陳德看著他，沉默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：「我明白了。「「同志，「他說，「你這一手，比殺了他，還狠。「「殺他，是便宜他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要他，活著——活著，當漢奸，活著，被人唾罵，活著，遺臭萬年。「當晚，陳德安排人手。「商行里，兩個夥計，都撒出去。「陳德說，「一個，蹲碼頭東頭，一個，蹲碼頭西頭。您說的那個'外八字'的人，一露面，就報信。「「報信，怎麼報？「「我在這條街上，有一間相熟的茶館。「陳德說，「夥計發現人，就去茶館，給我遞個話。我再轉給您。「「茶館遞話，太慢。「沈孤鴻搖頭，「這樣——您讓夥計，要是瞧見'外八字'的人，就在碼頭東頭的石獅子底下，畫一道白印。「「畫白印？「「對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一道白印——人到了。兩道——人上了車了。三道——車往城西去了。「「好記。「陳德點頭，「回頭，我也教他們。「「還有——「沈孤鴻又說，「中村俊介那邊，您有人，能盯嗎？「「盯不了。「陳德搖頭，「他住的地方，是日本領事館。那兒，戒備森嚴，咱們的人，進不去。「「進不去，就遠遠地看著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他出門，坐什麼車，往哪邊去——能記多少，記多少。「「這倒是能。「陳德說，「我認識一個，給領事館送菜的。他能瞧著，進出領事館的車。「「好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那就，從他身上，下功夫。「「我回頭，「陳德說，「去會會那個送菜的。「「辛苦陳掌柜了。「沈孤鴻說。「不辛苦。「陳德說，「同志——你一個人，在虎狼窩裡，才是真辛苦。「接下來的三天，沈孤鴻，哪兒也沒去。他每天，都到碼頭，遠遠地，坐著。他裝作，一個等船的商人——戴一頂舊草帽，拎一隻破皮包，攤開一張舊報紙，慢慢地看。可他看的，不是報紙。他的目光，透過報紙的上緣，一直，掃著碼頭。他看見，碼頭上，來來往往的船。他看見，法國水兵，叼著煙，晃來晃去。他看見，日本便衣，混在人群里，三五成群，守著碼頭的各個出口。他數了數——日本便衣，至少有八個人。「八個人，守碼頭……「他想著，「中村俊介，把他的人，都撒出來了。「「他等的，一定是個，要緊的人。「第二天，他又看見——一艘日本軍艦，緩緩，靠了岸。軍艦上，下來幾個軍官，穿著筆挺的軍裝，下了船，上了一輛等在碼頭外的車。「軍艦……「沈孤鴻記下了，「日軍，在海防的軍艦，不止一艘。「第三天下午。一艘從紅河上游來的船，靠了岸。船，是客船。船上，下來稀稀拉拉的人。沈孤鴻坐在碼頭邊的茶棚里，目光，從那些人身上，一個個，掃過。忽然，他的目光，定住了。船尾，最後下來兩個人。一個人，穿灰色長袍，戴禮帽，低著頭——中等個頭，微胖，走路，有點外八字。另一個人，是隨從，提著箱子。「汪精衛。「沈孤鴻在心裡，輕輕地說，「你，到了。「他沒有動。他坐在茶棚里，看著汪精衛，慢慢地，走下船，走上碼頭。他看著汪精衛，站在碼頭上，四下看了看，像是在等什麼人。沈孤鴻垂下眼，心裡，默念了一聲：「山河鑒。「眼底，水紋，輕輕，漾開。〔定向偵測·壹階：目標人物，籍貫，廣東三水。原職，國民政府副總裁。此行目的，投日。可信度，九成。〕沈孤鴻的瞳孔，微微一縮。「山河鑒，認出來了。「他想著，「沒錯，是他。「他抬起頭，看向碼頭。他看見——碼頭的另一頭，一輛黑色轎車，緩緩，開了過來。車，停在汪精衛面前。車門，開了。一個穿西裝的人，下了車。四十來歲，戴一副金絲眼鏡。「中村俊介。「沈孤鴻在心裡，說，「你，也到了。「他看著中村俊介，走到汪精衛面前，微微，鞠了一躬。他看著汪精衛，回了中村俊介，一個鞠躬。他看著兩個人，握手。他看著汪精衛，上了中村俊介的車。車門，關上。轎車，緩緩，駛離碼頭。沈孤鴻坐在茶棚里，一動不動。他望著那輛車，消失的方向，很久，很久。然後，他站起來。他走到碼頭邊，從懷裡，掏出那支菸斗，裝上煙，點上。他吸了一口，吐出一縷煙。「汪先生，「他低聲說，「你這一鞠躬——把重慶，把你自己的後半輩子，都鞠進去了。「「從今往後，你就是——漢奸了。「「遺臭萬年，你認了。「「可我不認。「「你欠下的血債——我沈孤鴻，替那些，被你出賣的人，記著。「他轉身，回了旅館。當天夜裡，他寫了兩封信。一封，給重慶——報戴笠：汪精衛，已於海防，投敵。接應者，梅機關機關長，中村俊介。附：汪、中村會面，細節如下。一封，給延安——報組織：汪精衛，已投敵。中村俊介，在海防。日方「迎汪「已成。下一步，請組織定奪。他把兩封信，交給陳德，讓他，分頭，送出去。「陳掌柜，「他說，「河內的事，到這裡，告一段落。「「你要走？「陳德問。「不走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汪精衛，是投敵了。可這海防——還有，別的事，要做。「「什麼事？「「中村俊介，在海防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他，是梅機關的機關長。他，是殺中國人，最多的那一個。「「我想，「他頓了頓，「會一會他。「「你一個人？「陳德驚道。「我一個人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陳掌柜，你放心。我這個人，別的本事沒有——殺鬼子的本事，還有幾分。「他站在窗前，望著海防的夜空。海風，從窗外吹進來，帶著咸腥味。他摸了摸懷裡的雙槍。「中村俊介，「他低聲說，「你在重慶，逃了一命。「「在海防——咱們，再會一會。「第二天，陳德，帶來了消息。「送菜的那個，給了信。「陳德壓低聲音，「中村俊介，每天，上午九點，准出領事館。坐一輛黑車，往碼頭方向去。下午，三點，再回。「「他天天去碼頭？「沈孤鴻說，「去碼頭，幹什麼？「「說不好。「陳德說，「不過——送菜的說，他每次去，都去碼頭西邊，那間'永和倉庫'。「「永和倉庫……「沈孤鴻把這個名字，記下了，「那倉庫，是誰的？「「明面上，是一家法商貨行的。「陳德說，「可暗地裡——聽說，日本人，在那兒，存了不少東西。「

  「存東西……「沈孤鴻的心裡，動了一下，「存什麼？「「不知道。「陳德說，「送菜的，進不去倉庫。他只瞧見——往那倉庫送貨的，都是日本人的軍車。「「軍車，往一個'法商貨行'的倉庫，送貨……「沈孤鴻的目光，沉了下來，「有意思。「「陳掌柜，「他忽然說，「今晚上，我想去那倉庫，看看。「「你一個人？「陳德驚道，「那倉庫，可是日本人的地盤！「「正因為是日本人的地盤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我才要去看看——他們，在那兒，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。「「太險了！「陳德說，「你要是出了事……「「出不了事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陳掌柜，你放心。我這個人，殺人，或許殺不過千軍萬馬；可探路——還沒人能，探得過我。「當天夜裡。海防城，燈火，漸漸稀少。沈孤鴻換了一身黑衣裳，貼著牆根，往碼頭西邊，摸去。永和倉庫——一座灰撲撲的大庫房，臨著海。倉庫外，拉著鐵絲網。門口，亮著一盞燈。燈下，兩個日本兵，挎著槍，來回踱步。沈孤鴻伏在暗處，觀察了很久。「兩個崗，一盞燈，一道鐵絲網。「他在心裡，數著，「鐵絲網，得從底下鑽。「「燈，照著門口——可庫房後面，是黑的。「他繞到庫房後面。庫房後牆，緊挨著海。漲潮的時候，水，能淹到牆根。「水路。「沈孤鴻的心裡，一亮。他脫了鞋，蹚進水裡，沿著牆根，一點一點，摸過去。水，是涼的。浪，一下一下，拍著牆。他摸到一扇——半淹在水裡的鐵窗。鐵窗，鎖著。可鎖，是舊的，鏽跡斑斑。他從懷裡，摸出一根鐵絲，捅進鎖眼。「咔噠。「鎖，開了。他推開鐵窗，側身，鑽了進去。倉庫里，黑黢黢的，堆著，一個個大木箱。沈孤鴻蹲在窗下，等眼睛，適應了黑暗。然後，他摸到一隻木箱前，用匕首，撬開一角。箱子裡，裝著——一捆捆，簇新的軍裝。「軍裝。「他想著，「日本人的軍裝。「他撬開第二隻箱子——藥品。第三隻——子彈。「軍裝，藥品，子彈……「沈孤鴻的心裡，飛速地盤算著。「這些東西，藏在'法商貨行'的倉庫里——日本人，是想，偷偷地，往昆明方向運？「「還是——這些東西，是給'汪精衛的人'，備的？「他正想著，忽然，倉庫外，傳來一陣，腳步聲。有人來了。沈孤鴻的瞳孔，猛地一縮。他迅速，把撬開的箱子，蓋好，又閃回窗下。窗外，兩個人，一邊說話，一邊，往倉庫這邊走來。沈孤鴻屏住呼吸，聽著。「……汪先生，已經到了。「一個聲音，用日語說，「機關長，明天，在永和倉庫，見他。「「明天……「另一個聲音說，「在這兒見？「「對。「那個聲音說，「機關長的意思——汪先生要的'東西'，就在這倉庫里。讓他，親眼，看一看。「「是。「腳步聲，遠了。沈孤鴻伏在窗下，一動不動。他的後背，貼著牆，心裡，翻江倒海。「明天，中村俊介，要在永和倉庫，見汪精衛。「「他要讓汪精衛，親眼看看——這倉庫里的'東西'。「「軍裝，藥品，子彈……「「這是——日本人，給汪精衛，備下的'見面禮'！「「他們，要用這些東西，把汪精衛，綁上他們的戰車！「他悄悄地，從鐵窗，鑽了出去。他把窗，重新鎖好，蹚著水，回到岸上。他站在海風裡，望著那座灰撲撲的倉庫。「明天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明天，這倉庫里，要唱一出大戲。「「汪精衛，中村俊介——都在。「「那我，也該，去湊個熱鬧。「他轉身，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