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 河口

  沈孤鴻站在站台上，看見——站台另一頭，那列掛黑簾的車廂，也到了。他遠遠地，看著那節車廂。車門，開了。先下來兩個穿黑布衣裳的人，一左一右，站定。然後，一個人，從車廂里，走下來。那人，穿著深灰色的長袍，戴著一頂禮帽，壓得很低。他低著頭，下了車，在兩個黑衣人的簇擁下，快步，往站台外走。「汪精衛？「沈孤鴻的瞳孔，縮了起來。他看見，那人走到站台盡頭，忽然，停住了。他緩緩，回過頭。隔著半個站台，沈孤鴻，看清了他的臉。「不是汪精衛！「沈孤鴻心裡，猛地一沉，「是另一個替身！「那人，朝站台外，看了一眼，又回過了頭。他上了等在站外的一輛轎車，走了。「又是替身……「沈孤鴻站在原地，望著那輛轎車，消失的方向，眉頭，緊鎖。「汪精衛，放了一個替身，走開遠。「「又放了一個替身，走河口。「「那他本人，到底，走的哪條路？「他想了想，忽然，轉身，快步，回了車上。他找到那三個夥計，問：「你們，盯那節車廂的時候，有沒有發現，別的異常？「「異常？「領頭的想了想，「有。那節車廂，到碧色寨之前，在一個人字橋，停了一會兒。「「人字橋？「沈孤鴻說，「那橋上，不是不讓停車嗎？「「是。「領頭的說，「可那輛車，就是停了。停了，有一袋煙的工夫，又開了。「「停車，一袋煙……「沈孤鴻的眼睛，亮了一下，「橋那邊，是什麼？「「橋那邊，「領頭的說，「是往個舊去的岔道。「「個舊……「沈孤鴻說，「個舊，通哪兒？「「個舊，是錫礦。「領頭的說，「往個舊去，還有一條路——順著紅河，能到越南。「「紅河……「沈孤鴻的心裡，豁然開朗，「汪精衛，沒有走河口！「「他走的人字橋——在橋上，換了車！「「他讓替身，坐黑簾車廂，走河口；他自己，從人字橋，下車，換船，走紅河！「「紅河，到越南，比滇越路，還近！「他望著窗外，河口站台上，來來往往的人群，低聲說：「汪先生，你這一手'調虎離山'，玩得，真漂亮。「「可你忘了——紅河，是水路。水路，要過船。「「船，要過界。「「過了界，就是越南。「「可越南那邊——「他摸了摸懷裡的槍，「也有，等你的人。「他沒有在河口，多停留。他當天，就過了界，到了越南老街。過界，要驗照。沈孤鴻的護照，是軍統，早就備好的——上面寫著：周慕雲，昆明人，藥材商人。關卡上的法國兵，翻了翻護照，又看了看他，揮了揮手，放行了。老街，是座小城。街上，有法式的小樓，有挑擔的小販，也有——穿著各色衣裳，來去匆匆的旅人。沈孤鴻在老街，住了一晚。晚上，他在旅館裡，把一路的見聞，在腦子裡，過了一遍。「開遠，一個替身。「「碧色寨，一節黑簾車廂。「「臘哈地，一輛馬車，一個接人的女人。「「河口，又一個替身。「「汪精衛，放了一路的煙霧——他本人，到底走的哪條路？「「人字橋……「他想著，「那節黑簾車廂，在人字橋，停了一袋煙的工夫。「「人字橋，是鐵橋，下面是萬丈深淵。「「在橋上，換車？「「不——在橋上，換人。「「汪精衛，在橋那頭，下了車，順著橋下的山路，走了。「「橋下的山路，通往紅河。「「紅河，能到越南。「「他走紅河。「他想著想著，忽然，又想到另一層。「可紅河，也不是只有他一個人走。「「我坐的船，走的，也是紅河。「「他要是比我早走——那他，現在，已經在海防了。「「中村俊介，在海防等他。「「他要是，已經見了中村俊介……「「那我來晚了。「他躺在硬板床上，望著黑黢黢的天花板，一夜，沒有睡踏實。第二天，他沒有急著走。他讓那三個夥計，分頭，去老街的碼頭、車行、客棧，打聽一件事：這兩天，有沒有一個，中等個頭、微胖、走路有點外八字的人，從河口方向過來。「他可能，坐船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也可能，坐馬車。他身邊，一定跟著人，都戴著禮帽。「「還有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他這樣的人，不會住小店。他住的地方，至少，也得是帶院子的宅子。「「打聽的時候，別露怯。「他說，「你們就說，是替東家，找一個走散了的帳房先生。「「是。「三個夥計，應聲而去。沈孤鴻一個人，坐在旅館裡，等消息。他等了大半夜。天快亮的時候，領頭的回來了。「周先生，「他說，「沒打聽到那樣的人。「「沒有？「沈孤鴻的眉頭，微微一皺。「碼頭上，「領頭的說，「這兩天，倒是來了一艘怪船。「「怪船？「「一艘貨船。「領頭的說，「半夜靠的岸，沒卸貨，天亮前，又走了。「「半夜靠岸，天亮前走……「沈孤鴻說，「那船，運的什麼？「「不知道。「領頭的說，「船上的人，都穿著黑布衣裳，不讓人靠近。「「黑布衣裳……「沈孤鴻的心裡，動了一下。「又是黑布衣裳。「「汪精衛的人，穿黑布衣裳；這艘怪船上的人，也穿黑布衣裳。「「他們，會不會是一夥的？「「可他們要是汪精衛的人——汪精衛，為什麼不坐這艘船，直接走？「「還要繞到河口，再過界？「他想了很久，沒有想通。「算了。「他吹滅燈，「船，走了就走了。汪精衛，總會露面的。「「只要他露面——這滿街的眼睛，就都看見他了。「第二天一早，他坐船，順著紅河，繼續南下。「開遠，一個替身。「「碧色寨，一節黑簾車廂。「「臘哈地，一輛馬車，一個接人的女人。「「河口，又一個替身。「「汪精衛，放了一路的煙霧——他本人，到底走的哪條路？「「人字橋……「他想著，「那節黑簾車廂，在人字橋，停了一袋煙的工夫。「「人字橋，是鐵橋，下面是萬丈深淵。「「在橋上，換車？「「不——在橋上，換人。「「汪精衛，在橋那頭，下了車，順著橋下的山路，走了。「「橋下的山路，通往紅河。「「紅河，能到越南。「「他走紅河。「他想著想著，忽然，又想到另一層。「可紅河，也不是只有他一個人走。「「我坐的船，走的，也是紅河。「「他要是比我早走——那他，現在，已經在海防了。「「中村俊介，在海防等他。「「他要是，已經見了中村俊介……「「那我來晚了。「他躺在硬板床上，望著黑黢黢的天花板，一夜，沒有睡踏實。第二天一早，他坐船，順著紅河，繼續南下。船，是條舊木船，船身，被河水泡得發黑。船艙里，裝著些雜貨——布匹、鹽、煤油。船上，除了船家，還有一個搭船的客人——五十來歲，黑瘦，一身，被太陽曬得，油亮，是個走船的老把式。沈孤鴻遞上一支煙，跟他，攀談起來。「老哥，「他說，「您這船，常跑海防？「「常跑。「老把式點上煙，「紅河上，跑了大半輩子了。「「那這一路，有您指點，我就不怕迷路了。「「嘿，「老把式笑了，「紅河就一條道，迷不了路。倒是——「他壓低聲音，「海防那邊，水深。「「水再深，船也能過。「沈孤鴻說。「船能過。「老把式說，「人，就不一定了。「沈孤鴻心裡，微微一動，臉上，卻不動聲色。他靠在船尾，看著紅河的水，嘩嘩地流。走了約莫兩個時辰，他看見——河面上，迎面，駛來一艘大船。大船，船頭，掛著一面膏藥旗。「日本人的船。「沈孤鴻的心裡，一動。他不動聲色，看著那艘船，從旁邊，緩緩駛過。他看見，那艘船的船艙，蒙著帆布，帆布下，鼓鼓囊囊的。船尾，還架著一挺機槍。「運貨的軍船。「他想著，「往北，是往昆明方向運的。「他垂下眼，心裡，默念：「山河鑒。「眼底，水紋，輕輕，漾開。〔定向偵測·壹階：目標物，日軍軍需，棉布、藥品、汽油。去向，昆明。可信度，八成。〕「軍需……「沈孤鴻的瞳孔，微微一縮。「鬼子，在往昆明方向，運軍需。「「昆明……「他想著，「他們，是要在昆明，動手？「「還是——只是，日常的補給？「他收回目光，心裡，把這艘船，記下了。「船，掛膏藥旗，船尾有機槍。「

  「船頭，吃水很深——載的貨，不輕。「「運的方向，是北邊。「「這些細節，「他在心裡說，「回頭，都得報上去。「船，繼續南下。又走了一個時辰，前方，出現了一座橋。橋，橫跨紅河，很長，很高。「這就是，紅河大橋。「老把式說，「過了橋，再走半日，就到海防了。「「紅河大橋……「沈孤鴻望著那座橋，忽然，問，「老哥，這橋上，日本人的車，多嗎？「「多！「老把式說，「日本人，從海防往昆明運東西，都走這橋。有時候，一天，過十幾輛。「「十幾輛……「沈孤鴻說，「都運的什麼？「「那誰知道。「老把式搖頭，「都蒙著帆布，不讓看。不過——我瞧過一回，有一輛車，帆布底下，露出半截，黑黢黢的東西。那玩意兒，圓滾滾的，像個大鐵桶。「「大鐵桶……「沈孤鴻的心裡，猛地，跳了一下。「炮管。「「日本人的汽車，拉著炮管，過紅河大橋，往昆明方向運。「「他們，要在昆明方向，部署重炮？「「還是——這些炮，只是路過？「他壓下心頭的震動，又問：「老哥，那炮車，最近，多嗎？「「多！「老把式說，「就這兩天，我親眼見著，過去三輛。「「兩天，三輛炮車……「沈孤鴻把這個數字，牢牢記在心裡。「這筆帳，「他在心裡，說，「回頭，得跟那船軍需，一起，報上去。「船，過了紅河大橋。河面，越來越寬。風，帶著鹹味——海，近了。「老哥，「沈孤鴻又遞上一支煙，「海防，現在，日本人多嗎？「「多得很！「老把式壓低聲音，「我前些日子，往海防跑了一趟。滿街，都是日本人。還有一個，穿西裝的日本官兒，天天，在碼頭上轉。「「穿西裝的日本官兒？「沈孤鴻說，「什麼樣？「「四十來歲，「老把式說，「戴一副金絲眼鏡，看著，像個教書先生。可碼頭上的人，見了他，都怕得很。「「金絲眼鏡……「沈孤鴻的心裡，猛地，咯噔一下。「教書先生，戴金絲眼鏡，碼頭的人都怕——「「中村俊介！「他的後背，一陣發涼。「中村俊介，也到河內了？「「他是來——接汪精衛的？「「還是——另有圖謀？「他壓下心頭的震動，又問：「老哥，那日本官兒，最近，可有什麼動靜？「「動靜？「老把式想了想，「有。我聽說，他這幾天，一直在碼頭，等人。「「等人？等誰？「「不知道。「老把式搖頭，「可他那架勢——像是等一個，要緊的人。「「要緊的人……「沈孤鴻心裡，雪亮，「他等的人，八成，就是汪精衛。「他不再問了。他靠在船舷上，望著紅河的水，心裡，翻湧著。「中村俊介，在海防，等汪精衛。「「汪精衛，走紅河，往海防去。「「他們，要在海防，會合。「「汪精衛，一見到中村俊介——他這一輩子，就算，完了。「「可我能攔嗎？「「攔不住。「他在心裡，對自己說，「我一個人的槍，攔不住，滿碼頭的日本人。「「那怎麼辦？「「那就——「他望著河水，低聲說，「讓他見。「「讓他，當著我的面，見中村俊介。「「我要親眼，看著這一幕。「「然後——把這一幕，原原本本，報給重慶，報給延安。「「讓全天下，都看見：汪精衛，是怎麼，把自己，賣給日本人的。「船，繼續南下。紅河的水，嘩嘩地流。沈孤鴻站在船頭，風，吹著他的衣角。他的心裡，忽然，想起師父，當年說過的一句話：「殺人，不是最狠的。「「最狠的——是讓一個人，自己，把自己，殺了。「「汪先生，「他低聲說，「這一路，你自己，已經把你自己，殺了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