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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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二天一早,沈孤鴻,登上了南下的火車。滇越路,是窄軌鐵路。火車,在山谷間穿行,過山洞,過鐵橋,哐當哐當,搖搖晃晃。沈孤鴻坐在靠窗的位子上,望著窗外。窗外的山,很高,很綠。山間,有霧氣,纏繞著,像一條條,白色的腰帶。「好地方。「他心裡想著,「可惜,這一路,是逃命的路。「他身邊,坐著那三個「通記藥行「的夥計。他們不說話,只偶爾,交換一個眼神。火車,走了半天,到了一個叫「開遠「的小站,停下,加水,加煤。沈孤鴻下了車,在站台上,活動活動筋骨。他正站著,忽然,眼角的餘光,掃到一個身影——站台另一頭,一個人,戴著一頂灰色禮帽,低著頭,快步,往站台外走。那人,中等個頭,微胖,走路,有點外八字。「汪精衛?!「沈孤鴻的心裡,猛地一跳。他正要追上去,忽然,又停住了。「不對。「他想著,「汪精衛,比我早走一天。他不該,還在開遠。「「而且——他要是走滇越路,得包車廂,悄悄地走。不會,在站台上,招搖。「「這個人……「他眯起眼,看著那人的背影,「是像汪精衛——可他不是汪精衛。「「他是——替身。「沈孤鴻沒有動。他站在月台上,看著那個人,出了站,上了一輛等在站外的馬車,走了。「替身……「他想著,「汪精衛,放了個替身,走明路。「「那他本人,走哪兒?「他回到車上,把這件事,在心裡,記下了。「汪精衛,會分身術。「他想著,「看來,河內這一趟,比我想的,還要複雜。「火車,繼續南下。又走了半天,到了一個更大的站——碧色寨。碧色寨,是滇越路的樞紐。往南,通河口;往西,通個舊。火車在這裡,要停一個時辰。沈孤鴻又下了車。他剛下車,就看見——站台上,停著一列,往南開的車。那列車,掛著一節,特殊的車廂。車廂的門,關得緊緊的。車窗,拉著窗簾。車廂外,站著兩個穿黑布衣裳的人,腰間,鼓鼓的。「包車廂。「沈孤鴻的心裡,一動。他沒有走近。他遠遠地,看著那節車廂,把車窗的窗簾縫,記在心裡。「窗簾縫裡,透出的光,是黃的——那是,電燈。「「滇越路,往南的車,白天,拉窗簾,開電燈……「「這節車廂里,坐的,不是一般人。「他沒有走近,也沒有急著離開。他繞到站台另一邊,遠遠地,觀察那節車廂。他看見,一個穿灰布制服的車站職員,端著一隻食盒,走到那節車廂門口。車門,開了一條縫。一隻戴著手套的手,伸出來,接過食盒。車門,又關上了。「食盒……「沈孤鴻記下了,「車裡的人,不敢露面,只敢接食盒。「「車裡,不是一個人。「「至少,有兩個人。「他沒有急著走。他走到站台邊,蹲下來,裝作繫鞋帶,順手,從一個賣煙的小販手裡,買了一包煙。「老哥,「他遞上一支,「那邊那列車,怪講究的——大白天,拉著帘子。「「噓——「小販壓低聲音,「別打聽。那是,包車的貴客。車站上,有人專伺候。「「貴客?「沈孤鴻說,「什麼貴客,這麼神神秘秘的?「「不知道。「小販搖頭,「不過——我聽說,那車裡坐的,是要出洋的。「「出洋?「「對。「小販說,「往南,過了河口,就是越南。再往南,就是洋人的地界了。「「出洋……「沈孤鴻的心裡,動了一下,「一個要出洋的人,躲在車廂里,不敢見人。「「他躲的,是誰?「「是重慶的人?還是——日本人?「他記下這個細節,又想了想,說:「老哥,那車裡的人,吃過食盒嗎?「「吃。「小販說,「一天三頓,都有人送。頓頓,不重樣。「「送的什麼?「「那就不知道了。「小販說,「都是車站的廚子做的。我聽說——有魚,有肉,還有一隻,燉得爛爛的雞。「「燉雞……「沈孤鴻心裡,又是一動,「趕路的人,不會點燉雞。「「點燉雞的——是養尊處優的人。「「這車裡坐的,一定是個,平日裡,飯來張口的人物。「他謝過小販,站起身,又繞到車站的調度室,隔著窗子,看了一眼。調度室的牆上,掛著一塊大黑板,黑板上,寫著今天,往南開的車次。沈孤鴻的記性極好——他掃了一眼,把那幾個車次,都記在了心裡。「往南的車,今天,有三趟。「「一趟,是我的這趟。「「一趟,是那節掛黑簾的車。「「還有一趟——夜裡,九點,從碧色寨發車,直達河口。「「夜裡九點……「他想著,「那趟車,坐的,又是什麼人?「他轉身,回了自己的車。他找到那三個夥計,壓低聲音,吩咐他們:「看見站台那邊,那節掛黑簾的車廂了嗎?「「看見了。「領頭的說。「盯住它。「沈孤鴻說,「它往哪開,你們,記住它的方向。到了河口,你們,再告訴我。「「還有——「他頓了頓,「今晚九點,還有一趟往南的車。你們,到了河口,也幫我問問,那趟車,坐的什麼人。「「是。「一個時辰後,兩列車,一前一後,都開了。沈孤鴻的車,在前。那節掛黑簾的車廂,在後。兩列車,隔著一段距離,往南,疾馳。沈孤鴻坐在窗邊,望著窗外,心裡,飛速地盤算著。「掛黑簾的車廂,比我們,晚半個時辰發車。「「它要是也到河口,那到河口的時間,就比我們,晚半個時辰。「「汪精衛,會坐哪一趟?「「是前一趟——還是,後一趟?「「還是——兩趟,都不是?「他想著想著,忽然,心裡,閃過一個念頭。「滇越路,到了河口,就出國界了。「「出了國界,就是越南。「「到了越南,就是日本人的天下了。「「汪精衛,要是已經出了國界——那咱們,就再也,攔不住他了。「「所以,「他低聲說,「要在河口之前——截住他。「「可截住他,又有什麼用?「「組織上說,讓他跑,讓他當漢奸,讓全天下,看著他跑——那才是,最狠的一刀。「「那我追他,又是為什麼?「「為了——「他望著窗外,低聲說,「讓他跑得,明明白白。讓全天下,都看見他,是怎麼跑的。「「他跑得越明白,他那張臉,就丟得越乾淨。「火車,在夜色里,繼續南下。沈孤鴻靠在窗邊,沒有睡。他睜著眼睛,望著窗外,黑黢黢的山影,心裡,一直轉著一個念頭:「汪精衛,你跑吧。「「你跑得越快,死得,越快。「他正想著,忽然,聽見一陣,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個穿灰布衣裳的人,快步,走過過道。沈孤鴻的餘光,掃到那人——他認出來了。那是碧色寨站台上,站在掛黑簾車廂外,兩個黑衣人之一。「他怎麼,跑到這趟車上來了?「沈孤鴻心裡,一動。他不動聲色,繼續靠著窗。他看見,那人,走過過道,走到車廂另一頭,在一個位子上,坐了下來。那人坐下,四下看了看,然後,從懷裡,掏出一支煙,點上。煙霧,升起來。沈孤鴻透過煙霧,看見那人,吐出一口煙,像是,鬆了口氣。「他上了這趟車……「沈孤鴻想著,「他是來,探路的?「「還是——這趟車上,有他要盯的人?「他閉上眼睛,裝作打盹。「有意思。「他在心裡,說,「汪精衛,你身邊這些人——到底,誰是你的替身,誰是你的探子,誰,又是要殺你的人?「夜,越來越深。火車,在群山里,轟隆轟隆,繼續向南。沈孤鴻閉著眼,耳朵,卻一直,豎著。後半夜,火車,在一個小站,停了。站名,叫「臘哈地「。沈孤鴻聽見,那個黑衣人,起身,下了車。他睜開一條眼縫,透過車窗,看見那人,下了車,站在月台上,四下張望。像是在,等什麼人。沈孤鴻沒有動。他看見,月台另一頭,一輛馬車,緩緩,駛了過來。馬車停在站台邊。車簾,掀開一角。一隻女人的手,從車簾里,伸出來,朝那人,招了招。那人,快步,上了馬車。馬車,又駛走了。「女人……「沈孤鴻在黑暗裡,想著,「荒山野嶺的小站,半夜,來接人。「「接的,還是汪精衛的人。「「那個女人——是誰?「他記下了這個細節,又閉上眼。「臘哈地……「他在心裡,默念著,「我記住這個站了。「天,快亮了。火車,在群山間,又走了兩個鐘頭。沈孤鴻睜開眼,看見窗外,天邊,泛起一線魚肚白。

  「快到河口了。「他想著。果然,又過了半個鐘頭,火車,慢了下來。前方,出現了一個站台——河口站。站台上,站著幾個戴盔帽的法國兵,還有幾個,穿黑衣裳的越南巡捕。火車,停穩了。沈孤鴻拎著皮箱,下了車。一個越南巡捕,攔住了他,嘰里咕嚕,說了一串法語。沈孤鴻聽不懂,但他猜得出——是要驗照。他遞上護照。巡捕翻了翻,又看看他,放行了。沈孤鴻走出站台,回頭,看了一眼。他看見,那三個夥計,也下了車,混在人群里,不緊不慢,往外走。他們,也過了關卡。沈孤鴻沒有等他們。他出了車站,在街邊,找了一家米粉店,坐下,要了一碗米粉。他慢慢地吃,眼睛,卻一直,瞟著車站的方向。過了小半個時辰,那三個夥計,也出來了。領頭的,看見他,走過來,坐下,壓低聲音:「周先生,查到了。「「說。「「那節掛黑簾的車,到河口之前,又停了一站。「領頭的說,「就在人字橋。「「人字橋?「沈孤鴻說,「橋上,能停車?「「不能。「領頭的說,「可那列車,就是停了。停了,有一袋煙的工夫,又開了。「「一袋煙……「沈孤鴻的眼睛,亮了一下,「橋那邊,是什麼?「「橋那邊,「領頭的說,「是往個舊去的岔道。「「個舊……「沈孤鴻說,「個舊,通哪兒?「「個舊,是錫礦。「領頭的說,「往個舊去,還有一條路——順著紅河,能到越南。「「紅河……「沈孤鴻的心裡,豁然開朗,「汪精衛,沒有走河口!「「他走的人字橋——在橋上,換了車!「「他讓替身,坐黑簾車廂,走河口;他自己,從人字橋,下車,換船,走紅河!「「紅河,到越南,比滇越路,還近!「他望著窗外,河口站台上,來來往往的人群,低聲說:「汪先生,你這一手'調虎離山',玩得,真漂亮。「「可你忘了——紅河,是水路。水路,要過船。「「船,要過界。「「過了界,就是越南。「「可越南那邊——「他摸了摸懷裡的槍,「也有,等你的人。「他沒有急著過界。他在河口,多待了一個時辰。他沿著河口的小街,慢慢地走,把渡口、稅關、法軍營房的方位,都記在心裡。他走到紅河邊,蹲下來,掬了一捧水,洗了把臉。河水,是涼的。他直起身,望著對岸——越南的方向。「過了這條河,「他低聲說,「就是人家的地界了。「「在人家地界上,得比在重慶,多長一隻眼,多留一分心。「他回到街邊,買了一隻舊布包,又買了些乾糧,裝進去。「路還長。「他想著,「該準備的,都得備齊。「「乾糧,水,槍,子彈——一樣,都不能少。「他檢查了一遍,才拎著布包,往渡口走去。

  第七十八章河口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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