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暗流

  翠湖路七號的火，燒了半個時辰。沈孤鴻趕到的時候，火，已經被撲滅了。洋樓，燒得只剩一副黑黢黢的架子。門口，圍滿了人——憲兵、警察、看熱鬧的。沈孤鴻擠進人群，看見兩具焦屍，用白布蓋著，並排，擺在院子裡。他看了一眼，又移開目光。他轉身，走出人群，繞到洋樓後門。後門，也被燒塌了。他蹲下來，在灰燼里，扒拉了兩下。他摸到一塊焦黑的東西——拿起來一看，是一隻懷表。表殼，燒黑了。可錶盤，還看得清。他擦掉灰，看清了錶盤上的字——「翠湖路七號，民國二十六年置「。「表，是洋樓的。「他收起懷表，「洋樓的主人，是曾仲鳴。「「曾仲鳴，死了？「他站起來，正要走，忽然，眼角的餘光，掃到一樣東西。灰燼堆里，露出一角，黃色的紙。他蹲下，輕輕，把那張紙，抽了出來。紙角，燒焦了。剩下的部分，寫著幾個字：「……昆明接應：曾某。河內：待定。……「沈孤鴻的瞳孔，猛地一縮。這是——他從魏承業箱子裡，看到過的那份名單！「重慶接應：沈之翰。昆明接應：曾某。河內：待定。「「這份名單，怎麼會，出現在這裡？「他攥緊那張紙，塞進懷裡，快步，離開了現場。他沒有回客棧。他先去了軍統昆明站，借了一間屋子，把那兩具焦屍的卷宗，調了出來。卷宗上記著：翠湖路七號大火，死者二人。一男一女。身份，待查。「待查？「沈孤鴻看著那兩個字，眉頭，皺了起來。「曾仲鳴，是汪精衛的秘書長。他住的房子，燒了，死了兩個人——昆明站，居然說'待查'？「他放下卷宗，問劉長順：「那兩具焦屍，驗過沒有？「「驗了。「劉長順說，「燒得太厲害，面目，全非了。「「身形呢？「「一高一矮。「劉長順說，「男的，中等個頭，偏瘦。女的，比男的，矮半頭。「沈孤鴻心裡，盤算著。「曾仲鳴，中等個頭，偏瘦。「他想著，「他太太，比他也矮半頭。「「身形，對得上。「「可——這世上的事，就怕'對得上'。「「要是汪精衛，存心讓那兩具屍體，'對得上'曾仲鳴呢？「他放下卷宗，又問：「劉站長，火是怎麼著起來的？「「說是，夜裡，廚房走了水。「劉長順說，「天乾物燥，柴火堆，就著起來了。「「廚房走水？「沈孤鴻說，「一個住著'貴客'的宅子，夜裡，廚房走水？「「這……「劉長順搓著手，「屬下，也覺得蹊蹺。可查來查去，沒查著什麼。「「那就不用查了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劉站長，你幫我盯著兩件事。「「您說。「「第一，「沈孤鴻說，「今天一早，從七號，出來過什麼人。第二——滇越路昆明站，今天，有沒有人，買過南下的車票。「「南下的車票？「劉長順一愣，「往河內去的？「「對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尤其是——包著車廂的。「劉長順的眼神，變了一下：「周處長助理，您的意思是——「「我沒什麼意思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你就，按我說的，查。「「是！「劉長順應道。沈孤鴻出了昆明站，走在街上。太陽，已經偏西了。他摸了摸懷裡的雙槍，又摸了摸那張燒焦的紙。「汪先生，「他低聲說，「你燒了一把火，燒掉了曾仲鳴，燒掉了'翠湖路七號'。「「可你燒不掉——你的影子。「「你走到哪兒，影子，就跟到哪兒。「回到客棧，他關上門，把那張紙，攤在桌上。他盯著那幾個字，看了很久。「昆明接應：曾某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曾某——是曾仲鳴。「「曾仲鳴，死了。洋樓，燒了。「「誰燒的？「「是川島芳子，殺人滅口？「「還是——汪精衛自己，燒的？「他想著想著，忽然，想起一件事。他想起，昨晚，從洋樓後門，划船到湖心的那個人。「那人，披著斗篷，從後門出來。「「他划船到湖心，交出去一隻油布包。「「然後，他回了洋樓。「「他回去的時候——是幾更？「「三更。「「火，是天不亮，著起來的。「「三更到天亮——中間，隔了多久？「「那個人，回洋樓之後，洋樓就著了火。「「是他，放的火？「「他放火，燒了洋樓，燒死了曾仲鳴？「「他是誰？「「他是——'昆明接應'的人？「「還是——汪精衛，派來，滅口的？「沈孤鴻越想，越覺得，後脊背，一陣發涼。「汪精衛，「他低聲說，「你到底，在下一盤，什麼棋？「他正想著，門，又被敲響了。「周先生！「方濟民的聲音，急得很，「快！出大事了！「沈孤鴻打開門。方濟民閃進來，臉色，慘白。「怎麼了？「沈孤鴻問。「汪精衛……「方濟民喘著氣，「汪精衛，跑了！「「跑了？「沈孤鴻說，「他不是，剛到昆明？「「是剛到。「方濟民說，「可今天一早，翠湖路七號著火的時候——汪精衛，趁亂，跑了！「「從哪兒跑的？「「不知道！「方濟民說，「火一燒起來，七號就亂了。等咱們的人，反應過來——汪精衛，已經不見了！「沈孤鴻站在原地，握著那張燒焦的紙，手指，發白。「汪精衛，跑了……「他喃喃道，「他燒了曾仲鳴的洋樓，趁亂，跑了……「「他不是跑了！「他忽然，抬起頭，「他是——金蟬脫殼！「「金蟬脫殼？「方濟民愣住了。「那場火，不是別人放的——是汪精衛，自己放的！「沈孤鴻說，「他燒了洋樓，燒死了曾仲鳴——不是要滅曾仲鳴的口，是要，讓全天下都以為，他汪精衛，也死在火里了！「「他……他假死？！「「對！「沈孤鴻說，「他要讓重慶以為，他死了；讓日本人以為，他死了——然後，他換個身份，悄悄，溜到河內去！「「他為什麼要假死？「「因為——「沈孤鴻說，「他要是活著到河內，投了日本人，他就是明晃晃的漢奸。可他要是'死'了——那他的'投敵'，就變成'身後之事'，後人，還怎麼罵他？「方濟民聽得，目瞪口呆：「他……他連這一步，都算好了？「「他算好的，不止這一步。「沈孤鴻說，「老方，你趕緊，報組織——汪精衛，假死脫身，很可能，已經往河內方向去了。讓河內方向的人，盯緊滇越路！「「我這就去！「方濟民轉身，就跑。沈孤鴻站在屋裡，握著那張燒焦的紙，緩緩，收進懷裡。「汪先生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你這一手，夠狠。「「可你忘了一件事。「「你燒了曾仲鳴的洋樓——可你沒燒掉，我手裡的名單。「「名單上寫著：昆明接應：曾某。河內：待定。「「曾某死了。河內，待定。「「那你到了河內，誰接你？「他推開門，望著昆明城，湛藍的天空。「河內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我也該，去河內看看了。「當天下午，他去了軍統昆明站。劉長順，是個矮胖的中年人，圓臉，總是一臉笑。「周處長助理！「他見了沈孤鴻，熱絡得不行，「您怎麼，親自來了？「「劉站長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我奉戴老闆的密令，追汪精衛。今天上午，翠湖路七號著火的事，您知道了吧？「「知道了，知道了！「劉長順說，「兩具焦屍，聽說，是曾仲鳴和他太太？「「是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可汪精衛，跑了。「「跑了？！「劉長順的臉色，變了一下，「他不是……「「他假死脫身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劉站長，我想借您的道，往河內方向，撒幾個人。「「河內？「劉長順說，「那是法國人的地盤啊。「「法國人的地盤，日本人能去，咱們，也能去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劉站長，您幫不幫這個忙？「劉長順搓著手，想了想，咬牙：「幫！戴老闆的密令，屬下，不敢不幫！周處長助理，您說，怎麼辦？「「給我三個生面孔，「沈孤鴻說，「越不起眼越好。明天，跟我，去河內。「「去河內？您親自去？「「我親自去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汪精衛這一跑，我不放心。「劉長順看著他，點了點頭：「周處長助理，您，是真不怕死。「「怕死，就不幹這一行了。「沈孤鴻說。他出了昆明站，走在街上。夕陽，把昆明的街道，染成一片金黃。他摸了摸懷裡的雙槍，又摸了摸那張燒焦的紙。「汪先生，「他低聲說，「你往河內跑，我往河內追。「「咱們，河內見。「當天夜裡，三個生面孔，來客棧見他。三個人，都是二十來歲，穿一身灰布衣裳，看著，就像昆明城裡，隨處可見的夥計。「周先生，「領頭的那個，微微欠身，「劉站長，讓我們來的。「「好。「沈孤鴻打量著他們，「你們，都會什麼？「「會開車。「領頭地說，「也學過兩天拳腳。「「會說雲南話嗎？「「會說。我們仨，都是本地人。「「本地人，好。「沈孤鴻點了點頭，「從現在起，你們三個，忘了軍統，忘了昆明站。你們是——'通記藥行'的夥計，跟我，去河內，收一批藥材。「「收藥材？「領頭的一愣。「對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河內，有個藥材商，欠咱們一筆帳。咱們去，討帳。「「討帳……「領頭的明白了，「周先生，您這是——「「明面上，討帳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暗地裡——你們替我，盯著一個人。「

  「什麼人？「「一個，往河內去的人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他可能，坐滇越路的車，也可能，走別的路。他身邊，跟著人，都戴著禮帽，低著頭，走得很快。「「你們記住他的身形——「沈孤鴻說，「中等個頭，微胖，走路，有點外八字。他要是出現，你們，遠遠地綴著，別驚動他。「「是！「「還有——「沈孤鴻從懷裡，掏出幾張鈔票，分給他們，「這是盤纏。到了河內，住'南豐商行'附近。那兒，有個姓陳的掌柜——你們，別去認他，就當，不認識。「「為什麼？「「因為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我讓你們認的，是'貨'，不是'人'。貨到了，人自然，就到了。「三個人，面面相覷，還是點頭：「是！「沈孤鴻送走他們，關上門。他站在窗前，望著昆明的夜空。「三張生面孔，撒出去了。「他低聲說，「汪先生，你跑得再快——也快不過，這一路的眼睛。「他轉身，開始收拾行裝。一隻舊皮箱，一套換洗衣裳，一把短槍，兩個彈匣。還有——貼身，那封燒焦的名單。「明天，「他低聲說，「我也該，啟程了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