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翠湖

  第三天，汪精衛，到了昆明。消息，是方濟民，連夜，送來的。「今天傍晚，一輛轎車，直接開進了翠湖路七號。「方濟民說，「車上下來三個人，都穿著長袍，戴著禮帽，低著頭，走得很快。守在門口的人，鞠了躬。「「你看見，那個'汪先生'了嗎？「「沒看清臉。「方濟民說，「可我認得那身形——跟重慶傳過來的照片，對得上。「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他到了。「「到了。「方濟民說，「組織上，已經開始動了。「「那伙'三男一女'呢？「沈孤鴻問，「查出來了？「「查出來了。「方濟民說，「那女的，不是中國人——她是日本人。她叫川島芳子。「「川島芳子？「沈孤鴻的眉頭，皺了起來，「那個'男裝麗人'？「「是她。「方濟民說，「她在昆明，不是一天兩天了。她打著'東亞商行'的招牌，在昆明，開了個買賣。暗地裡，替日本人，拉攏滇系的人。「「川島芳子……「沈孤鴻把這個名字，在心裡，記下了，「她盯著翠湖路七號——是替日本人，盯著汪精衛？「「八成是。「方濟民說，「汪精衛一到昆明，日本人，就動起來了。「沈孤鴻想了想，說：「老方，我有個想法。「「你說。「「汪精衛到昆明，投的是曾仲鳴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可曾仲鳴這個人——骨頭軟。川島芳子要是去拉他，他未必撐得住。「「你的意思是——「「我想，「沈孤鴻說，「去會一會，這個川島芳子。「「你一個人？「「我一個人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有軍統的身份，去她那個'東亞商行'，名正言順。「方濟民看著他，點了點頭：「你小心。這個女人，不是善茬。「「我知道。「當天下午，沈孤鴻換了一身西裝，去了「東亞商行「。商行，在昆明城南，一條熱鬧的街上。門臉，不大。可進進出出的，都是些體面人。沈孤鴻推門，走了進去。櫃檯後面，一個穿旗袍的女人，正低著頭，撥著算盤。她聽見門響，抬起頭。沈孤鴻看清了她的臉——瓜子臉，眉眼，很媚，可那雙眼睛裡，藏著一股，冷厲的勁兒。「先生，買什麼？「她問。「不買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找人。「「找誰？「「找——川島小姐。「那女人的眼神，微微一變，隨即，又恢復了笑模樣：「先生，您認錯人了吧？這裡，是東亞商行。沒有什麼川島小姐。「「川島小姐，「沈孤鴻說，「在下，周慕雲，軍統昆明站的。久仰大名，特來，拜會。「屋裡，靜了一瞬。那女人放下算盤，看著他，緩緩說：「軍統的人，到我這兒來？「「做生意嘛，「沈孤鴻說，「軍統的人，也得吃飯。「「有意思。「那女人笑了，「周先生，請坐。「她給沈孤鴻，倒了一杯茶。「周先生，「她說，「軍統的人，來我這小店，有何貴幹？「「川島小姐，「沈孤鴻端起茶，沒喝，「我是來，談一樁生意的。「「什麼生意？「「翠湖路七號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最近，來了一位貴客。這位貴客，日本人，想要。「那女人的眼皮，跳了一下。「周先生，「她慢慢說，「你說的貴客，我不認識。「「你不認識，沒關係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可我知道——那位貴客，姓汪。他要是落到日本人手裡，重慶那邊，很不好看。「「那跟我，有什麼關係？「「關係大了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川島小姐，我實話實說——我是來，跟您談個交易。您別摻和翠湖路七號的事。那位貴客，我們軍統，要接手。「「你們要接手？「那女人笑了，「周先生，您好大的口氣。那位貴客，是重慶的副總裁。你們軍統，敢動他？「「敢不敢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是我們的事。您只要——別摻和。「那女人盯著他，看了很久。「周先生，「她緩緩說，「我要是，非要摻和呢？「「那——「沈孤鴻放下茶杯，「咱們，就只能，在翠湖邊上，見了。「「在翠湖邊上見？「那女人笑了，「周先生，翠湖邊上的水，深得很。您就不怕，淹著？「「淹著？「沈孤鴻說，「我這個人，水性還行。「「水性好，也架不住，水太深。「那女人說，「周先生，您大概還不知道——這昆明城裡，想那位貴客的人，不止你們軍統，也不止我們日本人。「「還有誰？「「還有——「那女人壓低聲音，「想他死的人。「沈孤鴻心裡，猛地一緊。「想他死的人？「他面上不動聲色，「川島小姐，這話，從何說起？「「我也就是，隨口一說。「那女人又恢復了笑模樣，「周先生，您聽聽，就算了。「「川島小姐，「沈孤鴻緩緩說，「您這話，我可不能，聽聽就算了。「「那您想怎麼樣？「「我想問一句——「沈孤鴻盯著她，「想他死的，是您，還是別人？「那女人的笑容，僵了一瞬。隨即，她又笑了：「周先生，您這問題，我可答不了。我又不是，那位貴客肚子裡的蛔蟲。「「您不是蛔蟲，「沈孤鴻說，「可您知道的，比蛔蟲多。「那女人端起茶杯，慢慢地說：「周先生，您要是真想知道——不如，去問問，那位貴客自己。「「問他？「「對。「那女人說，「他要是肯說，您就知道了。「沈孤鴻看著她，心裡，暗暗吃驚。這個女人，每一句話，都在把他，往「汪精衛本人「身上引。「她在試探我。「沈孤鴻想著，「她在試探——軍統，知不知道汪精衛的真實打算。「他笑了笑，說：「川島小姐，那位貴客，自有我們軍統，去問。您就不必操心了。「「那好。「那女人放下茶杯，「我，就等著看，周先生，怎麼問。「他說完，起身，告辭。他出了商行，走出老遠，才停下腳步。他回頭，看了一眼「東亞商行「的招牌，低聲說：「川島芳子……你記住了，我周慕雲，來過了。「他沒有立刻回客棧。他沿著街，繞到商行後巷，在一間茶鋪里，坐了下來。他要了一壺茶，慢慢地喝，眼睛，卻一直，盯著商行的後門。太陽，漸漸西斜。傍晚，商行的後門，開了。一個穿黑布短打的男人，從後門出來，四下看了看，快步，往翠湖方向走去。「跟上。「沈孤鴻放下茶杯，起身，遠遠地，綴了上去。那人，走到翠湖邊上，沒有去七號。他繞到洋樓背後，在一棵老柳樹下，站住了。他抬起手，朝洋樓的二樓，晃了晃。二樓，一扇窗，輕輕，開了一條縫。窗縫裡，探出一隻手——朝下，比了個「四「。穿黑布短打的人，看見了，點了點頭，轉身，往回走。沈孤鴻藏在暗處，看著這一幕，眉頭，皺了起來。「四……「他想著，「四什麼？「「四更？四個？四號？「他想了想，又看了一眼那扇窗——二樓，中間那扇。「二樓中間……「他記下了那個位置，「曾仲鳴的臥房？「他轉身，回了客棧。當天夜裡，他悄悄，潛到了翠湖邊。他沒有去七號。他爬上了湖對岸的一棵大樹，趴在樹杈上，望著那棟洋樓。夜風，從湖面上吹過來，帶著水汽。他屏住呼吸，一動不動，像一隻伏在枝頭的貓頭鷹。他看了看懷表——亥時三刻。「還有一個時辰，到子時。「他想著，「汪精衛，會在子時動嗎？「「還是——那扇窗里的'四'，另有講究？「時間，一點點過去。湖面上，霧氣，漸漸，漫了上來。沈孤鴻趴在樹上，衣服，被霧氣，打得半濕。他沒有動。這一夜，他等了三個時辰，把洋樓里，每一盞燈的明滅，都記在了心裡。子時。洋樓二樓的燈，一盞一盞，滅了。只有中間那扇窗，還亮著。沈孤鴻趴在樹上，盯著那扇窗，連眼睛，都沒眨一下。三更。那扇窗的燈，滅了。又過了半炷香——沈孤鴻看見，洋樓的後門，無聲地，開了。一個人，披著一件斗篷，從後門出來，快步，走到湖邊。湖邊，停著一隻小划子。那人，跳上划子，解開纜繩，劃向湖心。「夜裡，划船？「沈孤鴻的瞳孔，縮了起來。他看見，那人劃到湖心，停下了。他坐在船上，不動了。像是在等什麼。一炷香的工夫後——湖對岸，另一處岸邊，也駛出一隻小划子，緩緩，靠近。兩隻船，在湖心，靠在一起。船上的人，低聲，說了幾句什麼。沈孤鴻趴在樹上，聽不見他們說什麼。他只看見，那人，從懷裡，掏出一樣東西——借著月色，他看清了，是一隻油布包。「又是油布包！「沈孤鴻心裡，猛地一緊。那人，把油布包，交給對方。然後，他劃著名船，回了岸。沈孤鴻看著他，重新進了洋樓後門，才從樹上，悄無聲息地，滑了下來。「翠湖路七號，夜裡，往外送信……「他站在湖邊，望著那棟洋樓，低聲說，「汪先生，你到底，在跟誰通信？「他回到客棧，一夜沒睡。「油布包……「他想著，「重慶碼頭，是油布包。翠湖，也是油布包。「「油布包，是他們這一伙人，傳信的規矩。「「傳信的人，是曾仲鳴的人？還是——汪精衛的人？「「接信的人，又是誰？「「是川島芳子的人？「「還是——另有其人？「

  第二天白天，他沒有閒著。他去了軍統昆明站，讓劉長順，查兩件事。第一件，翠湖路七號，二樓中間那扇窗，是誰的臥房。第二件，昨晚，翠湖裡，划船的人，有沒有人看見。劉長順辦事，倒還利索。當天下午，就有了消息。「二樓中間那扇窗，「劉長順說，「是曾仲鳴的臥房。「「曾仲鳴……「沈孤鴻的眉頭，皺了起來，「不是汪精衛的？「「不是。「劉長順說，「汪精衛，住二樓，最裡頭那間。靠牆，窗戶對著院子的。「「那昨晚，從'曾仲鳴'的臥房窗邊，遞出去的暗號——「「是曾仲鳴的人？「沈孤鴻想著，「還是——曾仲鳴，親自遞的？「「周處長助理，「劉長順又補了一句，「昨晚，翠湖裡，確實有人，看見兩隻船。「「誰看見的？「「一個，打更的老頭。「劉長順說，「他說，三更天，看見湖心，有兩團黑影。他當時，以為是水鬼，嚇得，跑了。「「三更天，兩隻船……「沈孤鴻說，「對上了。「「什麼對上了？「劉長順問。「沒什麼。「沈孤鴻擺了擺手，「劉站長，你再幫我查一件——那隻小船，是哪兒來的。「「船？「「對。「沈孤鴻說，「翠湖邊上，有沒有船坊？租船、養船的？「「有。「劉長順說，「翠湖北岸，有個老船戶，姓廖，專養划子，租給游湖的人。「「老廖……「沈孤鴻記下了這個名字，「你幫我問問，他昨晚，有沒有人，租他的船。「「是。「沈孤鴻出了昆明站，回到客棧。他坐下，把這兩天的事，在腦子裡，又過了一遍。「曾仲鳴的窗，遞出暗號；湖心，兩隻船，交油布包。「「曾仲鳴，在跟誰通信？「「他要是——背著汪精衛，另通一氣呢？「「那他通的那一氣——是川島芳子？還是，別的什麼人？「他想著想著，忽然，心裡，掠過一絲寒意。「要是曾仲鳴，背著汪精衛，跟日本人，通了氣……「「那汪精衛，還蒙在鼓裡？「「他這一趟昆明——到底，是來投人，還是，來投死？「他想了整整一夜，沒有答案。天快亮的時候，他聽見，客棧外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緊接著，門，被敲響了。「周先生！「是方濟民的聲音，壓得極低，「出事了！「沈孤鴻翻身下床，打開門。方濟民閃進來，臉色，很難看。「怎麼了？「沈孤鴻問。「翠湖路七號，「方濟民說，「今天一早，出事了。「「出什麼事？「「那棟洋樓，「方濟民的聲音，都在發抖，「被燒了。「「燒了？！「沈孤鴻的瞳孔，猛地一縮。「火光，沖天。「方濟民說，「天不亮，就著起來了。等火撲滅——「「曾仲鳴呢？汪精衛呢？「「不知道。「方濟民搖頭，「火場裡，抬出來兩具屍體。「沈孤鴻站在原地，握著門框的手指，一節一節，收緊。「兩具屍體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是誰？「「不知道。「方濟民說，「燒焦了，認不出來。「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，抓起外套，就往外走。「你去哪兒？「方濟民喊。「去看。「沈孤鴻頭也不回，「翠湖路七號——我要親自，去看。「他出了客棧，快步，往翠湖走去。晨光里，翠湖路七號的方向，還飄著一縷，青煙。他望著那縷青煙，心裡，翻湧著一個念頭：「汪先生，你這一把火——燒掉的是房子，還是，你自己？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