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昆明

  船到宜昌，沈孤鴻換乘了火車。火車，咣當咣當，在山間穿行。過了貴陽，山，越來越高，路，越來越彎。三天後，火車，終於停在了昆明站。沈孤鴻拎著皮箱，走下火車。昆明的天，很藍。藍得，不像是在打仗。他站在月台上，深深地，吸了一口氣——空氣里，帶著一股，乾爽的花香。「昆明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我來了。「他沒有立刻去翠湖。他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，住下。當天下午，他出門，在昆明城裡，走了一圈。他一邊走，一邊看。昆明城，不大。街道，是青石板鋪的。街兩邊的鋪面，有賣藥的，有賣布的，有賣米線的。街上的人，腳步，不緊不慢——這座城，離戰場，還遠。可沈孤鴻知道，這座城，很快就會不平靜了。他走到翠湖邊上，遠遠地，看了一眼。翠湖路七號——一棟兩層的西式洋樓，臨著湖，白牆紅瓦。大門口，站著兩個穿黑布衣裳的人，腰間，鼓鼓的。「有人守著。「沈孤鴻記下了這個細節。他沒有走近。他繞著翠湖，走了一圈，把那棟洋樓，前後左右，都看了個遍。走到湖對岸的時候，他忽然，停住了腳步。他看見，湖對岸，一間茶樓，二樓，臨窗的位子上，坐著三個人。三個人，都穿著灰色長衫，低著頭，像是在喝茶。可他們的眼睛——卻時不時，瞟向湖對岸的翠湖路七號。「有人在盯七號。「沈孤鴻心裡，一動。他沒有看他們。他若無其事，走進茶樓對面的一家麵館，要了一碗米線，慢慢地吃。他一邊吃，一邊，透過窗子，觀察那三個人。「三個人，坐著，不動，茶，續了三次。「他想著，「一個，右手虎口，有繭——是摸槍的。一個，袖口，沾著一點墨——是記東西的。「「還有一個……「他眯起眼，「手腕上，戴著一塊男表，可那手，白淨得，不像男人的手。「「是女人。「他記下了這個細節，吃完米線，付了帳，走了。回到客棧，他關上門，攤開一張白紙，把洋樓的位置、崗哨的位置、周圍的地形，一一，畫了下來。「正門兩個崗，後門一個。「他畫著，「牆，兩米高，牆頭，有碎玻璃。「「湖邊的欄杆，離洋樓，三十步。「「夜裡，從湖面上看，屋裡亮幾盞燈，都看得見。「「還有——「他添了一筆，「湖對岸，茶樓二樓，有人，盯著七號。「「三男一女。「他放下筆，看著那張圖，「什麼人，這麼大的膽子，敢在軍統眼皮底下，盯汪精衛？「他想了想，把這行字，圈了起來。「回頭，「他低聲說，「得查查這夥人。「第二天一早，他去了翠湖路八號。「濟民照相「——一塊舊招牌，掛在門口。門臉，朝東。沈孤鴻推門，走了進去。照相館裡，不大。牆上，掛著幾張黑白照片。櫃檯後面，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，瘦高個，戴著一副圓框眼鏡。「老闆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拍照。「「拍什麼照？「中年人抬起頭，「先生要拍，幾寸的？「「不急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東山的梅子熟了。「中年人愣了一下，隨即，笑了：「西山的風，也甜。「他站起來，朝裡屋，喊了一聲：「阿妹，看店。「又對沈孤鴻說：「先生，請裡屋坐。「沈孤鴻跟他，進了裡屋。裡屋，是一間暗房。紅燈下，掛著幾張，正在晾乾的照片。中年人關上門，壓低聲音：「同志，一路，辛苦了。「「還好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方老闆——不，方濟民同志。「「叫我老方就行。「方濟民給他倒了一杯水，「李春山那邊，已經來電，說了你要來。「沈孤鴻從懷裡，掏出那封信：「組織上，讓我，親手交給你。「方濟民接過信，沒有急著看。他先湊到燈下，驗了驗火漆，又摸了摸紙的質地。「信，是好的。「他收好信，「組織上的事，我回頭，慢慢看。你這一趟——明面上，是軍統的？「「是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戴笠，讓我追汪精衛。「「追汪精衛……「方濟民說，「那你，來得正好。汪精衛，這兩天，就要到昆明了。「「到昆明？「沈孤鴻心裡一動，「他走陸路，不是要七八天？「「他改道了。「方濟民說，「重慶那邊，他出了城，沒有往瀘州走——他先往南，到了綦江，然後，搭上滇越路的車，直奔昆明。比走瀘州，快了一半。「「滇越路……「沈孤鴻說，「那是法國人修的鐵路。「「對。「方濟民說，「滇越路，從昆明，直通越南海防。汪精衛要是到了昆明，再上滇越路的車，一路往南——就到河內了。「「河內……「沈孤鴻的目光，沉了下來，「他這是，要一口氣，跑到日本人的懷裡去。「「所以，「方濟民說，「組織上的意思是——他到了昆明，就是咱們，最後的機會。「「攔他？「「攔，是軍統的事。「方濟民說，「咱們紅黨，不能明著攔——可咱們，能讓全天下，都看見他跑。「「怎麼看見？「「汪精衛一到昆明，「方濟民說，「翠湖路七號，必有動靜。咱們的人，會盯著，把每一個進出的人，都記下來。然後——「「然後什麼？「「然後，「方濟民說，「把這些證據，交給重慶，交給延安。讓汪精衛，還沒跑到河內，就先被全天下，釘在恥辱柱上。「沈孤鴻點了點頭：「組織上的部署，我明白了。「「還有——「方濟民壓低聲音，「翠湖路七號，不止有曾仲鳴的人。我這兩天，發現，還有一伙人，也在盯著那棟洋樓。「「一伙人？「沈孤鴻說，「什麼來路？「「說不好。「方濟民說，「他們換著班，守在翠湖對面的一間茶樓里。三男一女，女的，總是打著一把黑傘。「「三男一女，黑傘……「沈孤鴻把這個細節，記在心裡，「老方，你能不能，幫我查查，那伙人的底細？「「我試試。「方濟民說，「昆明的碼頭、車行、茶館，我都有熟人。三天之內，給你消息。「「好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那這三天，我先，不動。「他站起身，又停住，回頭，看著方濟民：「老方，還有一件事——軍統昆明站，你認得人嗎？「「認得。「方濟民說，「昆明站的站長，姓劉，叫劉長順。他跟咱們，井水不犯河水。你有軍統的身份，去見他，名正言順。「「劉長順……「沈孤鴻點了點頭，「我明白了。「他出了照相館，走在翠湖邊。湖面上，風，輕輕地吹。他望著湖對岸，那棟白牆紅瓦的洋樓，低聲說：「汪先生，你跑得再快，也跑不過，這滿城的眼睛。「他沒有立刻回客棧。他拐了個彎，去了軍統昆明站。昆明站，設在一間當鋪的二樓。樓下，是當鋪；樓上，是軍統的據點。沈孤鴻報上名號，被人領上了二樓。二樓，一間臨街的屋子，桌上，攤著一堆文件。一個矮胖的中年人，正趴在桌上，看文件——他見了沈孤鴻，連忙站起來：「周處長助理！您怎麼，親自來了？「「劉站長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奉戴老闆的密令，來昆明辦點事。「「您說，您說。「劉長順忙不迭地，「昆明站，聽您調遣。「「不用調遣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就問幾件事。「「您問。「「第一，「沈孤鴻說，「翠湖路七號，最近，有沒有人，盯過？「「翠湖路七號？「劉長順想了想，「那是曾仲鳴的宅子。咱們站里，倒是有人，隔三差五，去看一眼。「「看什麼？「「看進出的人。「劉長順說，「曾仲鳴，是汪副總裁的秘書長。他的宅子，來往的人，總得記一筆。「「那最近，進出的人，有什麼異常嗎？「劉長順翻了翻桌上的文件，抽出一張紙：「有。三天前——也就是汪先生到昆明那天——傍晚，有一輛轎車，直接開進了七號。車上下來三個人，都戴著禮帽，看不清臉。其中一個人的身形……「他抬起頭，「跟汪先生的照片，很像。「「是他。「沈孤鴻點了點頭，「汪精衛，確實到了。「「真是他？！「劉長順的冷汗，下來了，「那他要是……要是投了日本人……「「所以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我來了。「「是是是。「劉長順擦著汗，「周處長助理，您來了，我就有主心骨了。「「第二件事，「沈孤鴻說，「川島芳子，你聽說過嗎？「「川島芳子？「劉長順的眼睛，瞪大了，「那個'男裝麗人'？她，她也在昆明？「「她在昆明城南，開了一家'東亞商行'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劉站長，你幫我查查——她那個商行，都跟什麼人來往。「「這……「劉長順有些為難，「她那個商行，是日本人的買賣。咱們，不好明著查。「「不用明著查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遠遠地看著就行。她見了什麼人，去了哪兒——記下來，告訴我。「「是。「劉長順點頭，「我安排人，盯著。「「第三件事，「沈孤鴻說，「你幫我，在滇越路上，安排一個人。越快越好——我要往河內方向，撒個眼線。「「河內？「劉長順愣住了，「那是法國人的地盤啊。「「法國人的地盤，日本人能去，咱們，也能去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劉站長，這個忙，你幫不幫？「劉長順咬了咬牙：「幫！戴老闆的密令，屬下，不敢不幫！「「好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你安排好了，告訴我。「他出了昆明站，走在街上。夕陽，把昆明的街道，染成一片金黃。他回到客棧，關上門，把今天查到的，在腦子裡，過了一遍。汪精衛，到了昆明，住進翠湖路七號。川島芳子，在城南，盯著他。軍統昆明站，劉長順，可以借用。方濟民，紅黨的線，已經接上了。「萬事俱備。「他在黑暗裡，低聲說，「就看——汪精衛，什麼時候，動了。「當天夜裡，方濟民，又來了。他帶來一封組織上的急信。「組織上的意思是，「方濟民壓低聲音，「汪精衛一到昆明，咱們，就得做兩手準備。「「哪兩手？「「第一手——「方濟民說，「他要是留在昆明，咱們，就盯著他，把他見的人、說的話，都記下來，報給重慶和延安。「「第二手呢？「「第二手——「方濟民頓了頓，「他要是往南跑，走滇越路——咱們，就在河內方向，布一條線。「「河內？「沈孤鴻說，「組織上，在河內，有人？「「有。「方濟民說，「河內，有一家'南豐商行'，是咱們的據點。掌柜的，姓陳，單名一個'德'字。「「陳德……「沈孤鴻記下了這個名字。「你到了河內，「方濟民說，「要是急，就去找他。暗號是——'南邊的米，熟了。'他答——'北邊的風，也甜。'「「南邊的米，熟了。「沈孤鴻默念了一遍，點了點頭，「我記住了。「「還有——「方濟民又說，「組織上，還提了一件事。「「什麼事？「「汪精衛這一跑，「方濟民說，「重慶那邊，軍統，肯定要全力追。你現在的身份，是軍統的人——你越追得緊，軍統，越信你。可你追得太緊，汪精衛，就跑不掉。「

  「那組織上的意思是——「「組織上的意思是——「方濟民說，「追，要追得真。可最後一刀，要留給汪精衛自己。「「留給汪精衛自己？「「對。「方濟民說，「汪精衛這種人，不撞南牆，不回頭。你攔他，他恨你；你讓他跑，跑到日本人那兒，讓全天下，看著他當漢奸——那才是，最狠的一刀。「沈孤鴻沉默了很久。「組織上，「他緩緩說，「看得，比我遠。「「不是看得遠。「方濟民說，「是咱們，比汪精衛，多活了十年。「「多活了十年……「沈孤鴻咀嚼著這句話，「這話，有道理。「他送走方濟民，回到屋裡。他在黑暗裡，坐了很久。「汪精衛，要跑。「他想著，「組織上，要讓他跑。「「可軍統，要我追。「「那我，就追得真真切切——把汪精衛，一路，'追'到河內去。「他躺下，閉上眼。「河內……「他在黑暗裡，低聲說，「我來了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