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時辰

  當天夜裡，沈孤鴻，去了白市驛。他沒有走近機場。他在機場外，兩里地的山包上，趴了下來。那個位置，正好能看見機場的跑道，和跑道盡頭，那架待命的運輸機。夜風，從山包上刮過，帶著枯草的氣息。沈孤鴻把身子，壓得低低的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塊石頭。他看了一眼懷表——亥時三刻。「還有一個時辰。「他想著，「子時，三更。「時間，一點點過去。山包上，冷得厲害。沈孤鴻呵出一口白氣，又屏住——他不能弄出動靜。他望著機場裡，那架待命的運輸機，在月光下，像一頭，伏著的巨獸。「汪精衛，會來嗎？「他想著，「還是，他走的是碼頭那條路？「他又想：「他要是不來，明路暗路，就都是騙局。「「他要是來了——今晚，這台戲，就熱鬧了。「他想著想著，忽然，耳朵一動。他聽見，遠處，傳來一陣極輕的引擎聲。不是從重慶方向——是從西邊。「西邊？「沈孤鴻的眉頭，皺了一下，「西邊，是瀘州方向。「「瀘州方向，深夜，來車？「他趴在黑暗中，一動不動，看著那輛車，從西邊公路上，緩緩駛近。那輛車，沒有開燈。它沒有進機場——它在機場外，一里地的岔路口，停了下來。車燈，始終沒亮。「等著？「沈孤鴻心裡，轉著念頭，「它在等什麼？「「等機場裡的人？還是——等汪精衛？「他正想著，機場裡，忽然，亮起了燈。沈孤鴻的瞳孔，猛地一縮——他看見，一輛黑色轎車，從機場側門，緩緩開了進來。轎車，停在跑道邊。車門打開。下來一個人。那人，穿著一件深色長袍，戴著一頂禮帽，帽檐壓得很低。他站在車邊，沒有立刻上飛機。他回頭，往重慶城的方向，望了一眼。就那麼一眼。沈孤鴻趴在山包上，隔著兩里地，看不清那人的臉。可他認得那個身形——他見過汪精衛的照片。「汪精衛……「沈孤鴻的呼吸，微微一頓，「他真的，來了。「他的手指，按在槍柄上，又，慢慢鬆開。他不能動。戴笠的命令，是「盯「——不是「攔「。汪精衛是國民黨的副總裁，是委員長都還沒敢動的人。他要是在白市驛出了事，沈孤鴻，擔不起。「盯住。「沈孤鴻在心裡，對自己說，「盯住就行。「他看見，那人，在車邊站了一會兒，又有一個穿西裝的，從車上下來，在他耳邊，低聲說了幾句。那人點了點頭。然後，他抬步，向飛機走去。就在這時候——機場外，忽然，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。沈孤鴻回頭，看見兩輛軍車，從機場正門，沖了進來。「什麼人？！「守門的憲兵，大聲喝問。「軍統的！「車上的人喊，「奉命，檢查機場！「「軍統？「憲兵愣住了，「你們，有手令嗎？「「有！「車上跳下來一個軍官，掏出一張紙，「這是戴老闆的手令！「沈孤鴻趴在山包上，看著這一幕，眉頭，皺了起來。「軍統的人？「他想著，「戴笠，也派人來了？「「可戴笠，明明讓我只盯不動……「「除非——來的，不是戴笠的人。「他的眼睛，眯了起來。他看見，那兩輛軍車上，跳下來七八個人，個個，腰間鼓鼓的。他們一下車，就往跑道方向，沖了過去。「站住！「憲兵追上去，「你們要幹什麼？「「抓人！「領頭的軍官喊，「有人，要劫持軍機！「「劫持軍機？「憲兵愣住了。「讓開！「軍官一把推開憲兵，「再不讓我們過去，就是通敵！「他領著人，沖向那架運輸機。機艙門，已經開了。那個穿深色長袍的人，正扶著舷梯，要上飛機。「汪先生！「軍官大喊，「您不能走！「那人，停住了腳步。他緩緩，轉過身，看著衝過來的軍官。「你是誰的人？「他問。「戴老闆的！「軍官說，「汪先生，委員長有令——請您，留在重慶！「「委員長？「那人笑了，「我倒是不知道，委員長的令，是戴老闆替他下的。「「汪先生——「「讓開。「那人的聲音，不高，卻清清楚楚，「我要上飛機。誰攔我，誰就是，賣國賊。「軍官的臉色，變了一下。他身後的七八個人，已經，把槍，端了起來。「汪先生，「軍官咬牙，「那就，得罪了。「「你敢？「「我——「就在兩人對峙的時候，機場外，又傳來一陣引擎聲。這一次，是一長串——四五輛車，一字排開，衝進機場。「幹什麼的？！「憲兵都懵了。「桐機關的客人！「車上的人，用生硬的漢語喊，「來接汪先生！「「日本人？！「機場裡，頓時，亂成了一鍋粥。憲兵、軍統、日本人——三撥人，在跑道上，撞到了一起。槍聲，響了。「砰！砰！砰！「「保護汪先生！「「攔住日本人！「「不許動！「跑道上，火光，一閃一閃。子彈，在夜色里，劃出一道道細線。有人倒下，有人喊叫，有人往飛機底下爬。憲兵的機槍，架在崗樓上，「突突突「，掃向衝進來的車隊。日本人的車，碾過跑道，直直地，撞向那架運輸機。「砰！「的一聲，車頭，撞上了機翼——機翼，凹了一塊。「他們要毀機！「有人喊，「別讓他們毀了飛機！「沈孤鴻趴在山包上，看著機場裡，火光、人影、槍聲，攪成一團。他的拳頭，攥緊了。他知道，他該動了。可他不能以「周慕雲「的身份動——戴笠的命令，是只盯不動。他要動，就得用另一種方式。他想了想，把槍，別在腰後，從山包上，滾了下去。他繞過機場的圍牆，摸到機場側門的暗處。他換了一副面孔——那是山河鑒的易容術。他用最快的手法，把臉抹花，又扯亂頭髮，然後，從暗處，竄了出來。「救命啊！「他扯著嗓子，用帶著北方口音的漢語喊，「日本鬼子殺人了！「他這一嗓子，喊得又急又響。機場裡，正亂著的人，聽到這一嗓子，都愣了一下。「日本人打進來了？「「機場被圍了？！「「快跑啊！「本來，憲兵和軍統的人，還在跟日本人糾纏。沈孤鴻這一嗓子，像油鍋里潑進一瓢水——整個機場，徹底炸了。憲兵們，紛紛掉轉槍口，朝日本人開槍。軍統的人，也顧不上抓汪精衛了，轉身，跟日本人交上了火。「打！打！「「別讓他們跑了！「槍聲，比剛才，密了一倍。子彈，打在鐵皮棚上，叮叮噹噹，像下了一場鐵雨。沈孤鴻趁著大亂，貼著圍牆，摸到了那架運輸機的另一側。他剛站定，忽然，聽見機翼底下，傳來一聲低低的呻吟。「嗯……「沈孤鴻的耳朵，動了一下。他蹲下身，往機翼底下，看了一眼——暗影里，蜷著一個人。那人，穿著西裝，捂著手臂，指縫裡，滲著血。沈孤鴻認出他來了——碼頭槍戰那晚，那個接油布包的「穿西裝的「。「是你？「沈孤鴻壓低聲音，「你怎麼在這兒？「「我……「那人喘著氣，「我來，接汪先生……「「接汪先生？「沈孤鴻說，「那你怎麼，躲在這兒？「「有人……「那人咬牙，「有人要殺我……「「殺你？誰？「「不知道。「那人搖頭，「我一下車，就挨了一槍……要不是我滾得快，早死了……「沈孤鴻看著他的傷臂，又看了看機翼上，那一道凹痕。「你，是來替汪先生，走'明路'的？「他問。那人猛地抬頭，盯著他：「你……你是什麼人？「「我是什麼人不重要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重要的是——今晚，汪先生，沒上你的船，也沒上這架飛機。「「他走了？「「走了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往西，走陸路。「那人的臉，一下子，白了。「他……他怎麼能走陸路？「他喃喃道，「陸路，危險……「「危險，也得走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機場亂了，飛機也傷了。他留在機場，就是死。「

  「那……那我怎麼辦？「那人慌了，「我是來接他的！他走了，我回哪兒去？「「回哪兒？「沈孤鴻看著他，「你受了傷，回不去汪公館了。你要是不想死——就跟我走。「「跟……跟你走？「「信不信，隨你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可你要是留在這兒——憲兵馬上就會來清場。到時候，你一個帶槍的傷號，跳進黃河，也洗不清。「那人猶豫了一瞬，咬了咬牙：「好！我跟你走！「沈孤鴻扶起他，架著他，貼著圍牆，繞開亂兵，從機場側門，溜了出去。他把那人，藏進機場外，一里地的一間廢窯里。「你在這兒，躲到天亮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天亮以後，往南，走三十里，有個鎮子，叫青木關。到了那兒，去一家'福順客棧'，報一句：'北邊的客人，想歇腳。'會有人，接你。「「你……你到底是什麼人？「那人盯著他，「你為什麼，救我？「「因為，「沈孤鴻說，「你手裡，還有汪先生的信。「那人的臉色，又變了一下。「你……你知道信的事？「「我知道的，比你多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信，你先留著。等風頭過了，會有人，找你取。「他轉身，出了廢窯，消失在夜色里。他走出老遠，才停下腳步，回頭，望了一眼廢窯的方向。「穿西裝的，「他低聲說，「你是汪精衛的'明路'。你活著——汪精衛的暗線，就斷不了。「「留著你，「他說，「比殺了你，有用。「他藏好那人，沒有立刻走。他繞回機場圍牆外，趴在一處土坎上，往跑道上看。他看見——那個穿深色長袍的人，正在幾個人的簇擁下，從混亂里退出來，上了一輛黑色轎車。車，從機場側門，沖了出去。方向——往西。「汪精衛，果然走陸路了。「沈孤鴻心裡，雪亮。他沒有去追。追不上，也攔不住。他記下了那個方向——西邊，往瀘州的路。他站起身來，最後，又回頭，看了一眼機場。跑道上，那架運輸機，機翼凹了一塊，停在那裡，像一頭，折了翅膀的鳥。「好一齣戲。「沈孤鴻低聲說，「唱戲的，走了。看戲的，還在這兒。「他轉身，往回走。他沒有回白市驛——他連夜，趕回了重慶。回來的路上，他騎著一輛從貨棧順來的自行車，抄小路，躲過關卡。他心裡，反反覆覆，轉著同一個念頭：「今晚，機場裡的'軍統'，是誰的人？「「他們衝進去，是攔汪精衛，還是——送汪精衛？「「日本人，又是誰招來的？「「汪精衛，到底，知不知道，今晚機場，會出事？「他越想，越覺得，今晚這台戲，水，深不見底。「汪精衛上了車，走了西邊的路。「他想著，「那他，是真的走？還是，換個地方，再上飛機？「「瀘州……宜賓……昆明……「「這條路，夠他，走七八天。「「七八天——什麼，都可能發生。「他蹬著車，在晨霧裡，飛快地，往重慶城趕。天蒙蒙亮的時候，他回到了住處。他剛進門，電話，就響了。「周慕雲？「電話那頭，是馬懷安的聲音，急得發顫，「出大事了！「「什麼事？「「汪先生——「馬懷安壓著嗓子，「汪先生，跑了！「「跑了？「沈孤鴻故作驚訝，「從哪兒跑的？「「白市驛！「馬懷安說，「昨晚，白市驛機場，有人想劫機！日本人，也去了！亂打一通，汪先生，趁亂，跑了！「「那戴老闆——「「戴老闆，已經知道了。「馬懷安的聲音，更低了，「他，發了好大的火。「「為什麼發火？「「還能為什麼？「馬懷安說，「汪先生跑了，咱們軍統，脫不了干係！委員長，還不得，拿戴老闆問罪？「「那老闆，找我了？「「何止找你！「馬懷安說，「一大早，鄭介民、唐縱、毛人鳳，都被叫去了！還有——「「還有什麼？「「還有……「馬懷安頓了頓，「有人說，昨晚，是你周慕雲，故意放走了汪精衛。「沈孤鴻握著電話，瞳孔，猛地一縮。「誰說的？「他的聲音，冷了下來。「我……我也是聽處里人傳的。「馬懷安說，「老周，我可提醒你——汪先生這事，鬧大了。你在白市驛那邊，昨晚到底怎麼回事，你得，好好跟老闆，說清楚。「「我知道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這就去總部。「「來，快來！「馬懷安說，「戴老闆，正要找人問話呢！「沈孤鴻放下電話，在屋裡，站了一會兒。「有人，說我放走了汪精衛……「他望著窗外，蒙蒙亮的天光，心裡，飛快地轉著，「這話，是誰放出來的？「「是鄭介民的人？「「還是——昨晚，那伙'軍統'，自己人放的？「「他們截了汪精衛，又想，把鍋，甩到軍統頭上。「「甩到，我周慕雲頭上。「他整理了一下衣裳，出門，往軍統總部走去。一路上，他的腳步，穩得像尺子量過一樣。「要問話，「他低聲說，「那就問吧。「「我周慕雲，站得直，行得正——問，也不怕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