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夜探
三天期限，還剩兩天。沈孤鴻沒有乾等白老闆的貨，當天夜裡就摸到了虹口的山田商社外頭。
山田商社是座三層的小洋樓，前頭是門面，後頭帶一座院子，院牆不高，牆頭拉著鐵絲網。樓下亮著燈，樓上黑著。沈孤鴻蹲在街對面的屋頂上，借著月光，把商社的里外看了個清楚。
「門面朝街，」他低聲道，「後院通著一條小巷。樓里晚上一般只有兩個看門的，一個在前廳，一個在後院。」
他等了一個時辰，等到前廳的燈滅了，才從屋頂上下來，繞到後院的小巷裡。院牆不高，他腳尖一點，手一搭，無聲無息地翻了過去。
後院堆著幾隻木箱，用油布蓋著。沈孤鴻掀開油布一角，借著月光一看，箱子上印著外文的商標，是西藥的字樣。
「西藥？」他心裡一動，「山田商社也倒騰西藥？」
他打開一隻木箱，裡頭碼著一排排玻璃瓶，瓶身上貼著標籤，全是磺胺和消炎粉，沒有盤尼西林。
「磺胺，」他低聲道，「這也是金貴東西。」
他沒有動這些箱子，原樣蓋好油布，貼著牆根摸向樓後的倉庫。倉庫門口掛著一把大鎖，鎖眼是洋鎖，難開。他摸出一根鐵絲，在鎖眼裡捅了幾下，鎖沒開，他反倒停了手。
「洋鎖不好開，」他收起鐵絲，「硬開也行，就是費工夫。先看看別的。」
他繞到倉庫後頭，發現倉庫的牆根下有一條排水溝，溝口用鐵柵欄封著，柵欄的縫隙不小。他伸手試了試，側著身子，勉強能鑽進去。
「能進。」
他鑽過鐵柵欄，進了倉庫。倉庫里黑漆漆的，借著窗戶縫透進來的月光，他看見屋當中碼著一排排木箱，箱子上同樣印著西藥的字樣。他一隻一隻地翻過去，翻到第三排的時候，眼睛一亮。
這一排箱子上，印著一個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商標，那是西洋一家大藥廠的牌子，出的正是盤尼西林。
「盤尼西林！」他打開箱子，裡頭的玻璃瓶碼得整整齊齊，瓶身上貼著外文標籤，「這一箱，少說一百支。」
他數了數，這一排盤尼西林，足有四箱。
「四箱，」他低聲道，「少說四百支。」
「這要是都弄走，」他盤算著，「夠咱用半年的。」
他沒有急著搬，先退出了倉庫，把商社的角角落落又摸了一遍。摸到二樓的時候，他聽見一間屋裡傳出說話聲，貼著門板一聽，是兩個人在用日語交談。
一個是山田商社的掌柜，另一個聲音有點耳熟。沈孤鴻凝神聽了一陣，猛地認出來了，那聲音正是白老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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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白老闆果然在這兒。」他目光一凝，貼著門縫往裡看。
屋裡，白老闆正陪著一個穿和服的日本人說話，桌上攤著一摞鈔票。
「山田先生，」白老闆用半生不熟的日語說，「那批藥，我已經跟買家談好了，三天後交貨。」
「買家是什麼人？」那個日本人問。
「買家說是收藥的，」白老闆壓低聲音，「可他一開口就要三百支，我看他八成是共黨那邊的人。」
「是是是！」白老闆連連點頭，「那我的定金……」
「定金你拿著，」日本人說，「事成之後，還有重賞。」
「多謝山田先生！多謝山田先生！」白老闆點頭哈腰。
沈孤鴻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，心裡冷笑一聲：「果然是釣魚。日本人想借白老闆的手，釣出咱的據點來。」
「白老闆啊白老闆，」他低聲道，「你為了幾個錢，連中國人的命都不要了。這帳，我得跟你算。」
他沒有驚動屋裡的人，無聲無息地下了樓，翻出院牆，回到街上。
回到住處，沈孤鴻沒有睡，把今晚的見聞在心裡捋了一遍。
「山田商社的倉庫里，有四箱盤尼西林，四百來支。」他盤算著，「白老闆三天後交貨，日本人要順著交貨的人摸據點。」
「那咱就給他來個將計就計。」
「貨，我去山田商社取；白老闆，我去跟他算帳；日本人想釣的魚，我讓他們連餌帶魚一起丟了。」
第二天夜裡，沈孤鴻換了一身夜行衣，又摸回了山田商社。這一回，他帶了一把盒子炮、兩把飛刀，和一隻空藥箱。
他先翻過後院的牆，鑽過排水溝的鐵柵欄，進了倉庫。四箱盤尼西林原封不動地碼在那兒。
「山河庫，進。」
他手按在木箱上，一箱、兩箱、三箱、四箱，四百來支盤尼西林憑空消失了。
「貨到手了。」他低聲道。
他正要退出倉庫，忽然聽見院子外頭傳來汽車的聲音，跟著是腳步聲響，有人正往後院走來。
「有人來了。」他目光一凝，閃身躲進倉庫角落裡一隻空木箱後頭。
腳步聲進了後院，是兩個人，一個提著馬燈，一個抱著槍。兩人走到倉庫門口，提馬燈的拿鑰匙開了鎖，推門進來。
「山田先生讓看看貨，」抱槍的說，「別讓那批盤尼西林出岔子。」
「能出啥岔子？」提馬燈的說，「這倉庫鎖得嚴嚴實實……」
他說到一半，忽然愣住了。月光底下，那排碼著盤尼西林的木箱，整整齊齊地空了一片。
「貨呢？！」提馬燈的猛地舉起馬燈，「盤尼西林呢？！」
抱槍的也傻了眼：「四箱貨，沒了？！」
「壞了！」提馬燈的轉身就要往外跑，「快去報告！」
「別急。」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出來，平靜得很，「報告啥？貨又沒丟。」
兩人猛地轉頭，就看見一隻空木箱後頭，緩緩站起一個人來，手裡拎著一把盒子炮，槍口對著他們。
「你……你是誰？！」抱槍的舉起槍，手都在抖。
「收藥的。」沈孤鴻微微一笑，「來取我的貨。」
「你的貨？！」提馬燈的大喊，「那是山田商社的貨！」
「山田商社的貨？」沈孤鴻說，「那批貨本來是洋行的，讓日本人扣了，才算山田商社的。我替洋行收回去，天經地義。」
「放屁！」抱槍的端穩了槍，「再動一下，老子開槍了！」
「開槍？」沈孤鴻說，「你開槍，槍聲一響，院子裡的人都得過來。到時候你我都不好交代。你放下槍，我把話說清楚，咱兩不相傷。」
那抱槍的猶豫了一下。就在這一瞬間，沈孤鴻的左手一揚，一枚銅錢打著旋兒飛出去，「噗」地一聲打在那抱槍的手腕上。抱槍的「啊」地一聲，手裡的槍掉在了地上。
幾乎同時，沈孤鴻一步上前，右手叼住提馬燈的手腕往下一擰，馬燈「咣當」掉在地上，火苗竄了兩下，熄了。
「別動。」沈孤鴻把提馬燈的按在牆根，「你倆都老實點。」
抱槍的抱著手腕蹲在地上，疼得齜牙咧嘴。沈孤鴻彎下腰，把掉在地上的那把槍撿起來，掂了掂，塞進自己腰裡。
「我再說一遍，」他說，「貨我取走了。你們倆，回去跟山田說，貨讓收藥的方掌柜取走了，他要是不服，儘管來找我。」
「方……方掌柜？！」提馬燈的聲音都變了，「收藥的方掌柜？」
「喲，你認得我？」
「聽說過……聽說過……」提馬燈哆嗦著說，「說您專收鬼子的藥，收完還留名……」
「留名好，」沈孤鴻微微一笑，「省得鬼子滿世界找不著人。行了，你倆趴著別動，等天亮再起來。記住，別追，追也追不上。」
他出了倉庫，原路翻出院牆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出了山田商社，沈孤鴻沒有回住處，轉身往聚寶茶莊的方向去了。白老闆的帳，他還沒算。
聚寶茶莊的後門虛掩著。沈孤鴻推門進去，順著樓梯上了二樓。白老闆正在屋裡數錢，聽見腳步聲，頭也不抬地問：「誰？」
「收藥的。」
白老闆猛地抬頭，看見沈孤鴻，臉色一變：「你……你怎麼來了？不是說好了三天後交貨嗎？」
「三天後？」沈孤鴻在他對面坐下，「白老闆，你那批貨，我不等了。」
「不等了？」白老闆眼睛一亮，「那定金……」
「定金不要了。」沈孤鴻說，「貨，我自己取了。」
「自己取了？」白老闆一愣，「貨在憲兵隊倉庫里，你咋取……」
他說到一半，忽然反應過來，臉色刷地白了：「你……你把我賣了？！」
「我把你賣了？」沈孤鴻說，「白老闆，是你先把我賣了的。你跟山田商社商量好，拿假貨釣魚，交貨的時候讓日本人順著收貨的人摸據點。這帳，你說咋算？」
「我……我沒有！」白老闆連忙擺手，「方掌柜，你聽我說，那是誤會！」
「誤會？」沈孤鴻微微一笑，「我在山田商社二樓，親耳聽見你跟山田先生說的話。白老闆，你說那是誤會？」
白老闆的臉色徹底變了。他猛地伸手去掏懷裡的槍，沈孤鴻的指尖卻已經先一步點在他手腕上。白老闆半邊身子一麻，掏槍的手僵在半空。
「白老闆，」沈孤鴻把他懷裡的槍卸了下來，「我給你兩條路。第一條，你連夜出上海，往後別再回來，今天的事，我就當沒發生過。第二條，你留下，我把你交給日本人，就說你私通共黨，倒賣軍需藥品。」
「別別別！」白老闆「撲通」一聲跪下了，「方掌柜，我走！我這就走！」
「走之前，」沈孤鴻說，「把你那定金給我退回來。一百塊大洋，一分不能少。」
「退！退！」白老闆連滾帶爬地打開錢櫃，數出一百塊大洋，雙手捧到沈孤鴻面前。
沈孤鴻接過錢，掂了掂：「白老闆，記住，往後跟日本人做生意，先想清楚，自己還是不是中國人。」
白老闆跪在地上，汗如雨下。
沈孤鴻出了聚寶茶莊，天已經蒙蒙亮了。他拎著那隻空藥箱，走回法租界的住處，把四箱盤尼西林從山河庫里取出來，一箱一箱碼在屋當中。
「四百來支盤尼西林，」他數了數，「夠蘇北醫院用半年的。」
他蹲下來，給老周留了一張條子：「貨已到，三百支明晨交接，余者備用。」
「這一趟，」他把條子壓好，微微一笑，「貨也有了，漢奸也收拾了，順帶還探了山田商社的底。一箭三雕。」
〔清算：沈孤鴻夜探山田商社，竊聽得知白老闆與日本人合謀以假貨釣魚、欲順線端據點；先下手夜入商社倉庫，以銅錢點腕制服兩名看守，將四箱盤尼西林約四百支收入山河庫，留名方掌柜；回頭夜訪聚寶茶莊，點穴制住白老闆，令其退定金一百大洋並連夜出上海，鋤奸留話；三百支待晨交接蘇北。〕
山田商社是座三層的小洋樓，前頭是門面，後頭帶一座院子，院牆不高，牆頭拉著鐵絲網。樓下亮著燈，樓上黑著。沈孤鴻蹲在街對面的屋頂上，借著月光，把商社的里外看了個清楚。
「門面朝街，」他低聲道，「後院通著一條小巷。樓里晚上一般只有兩個看門的，一個在前廳，一個在後院。」
他等了一個時辰，等到前廳的燈滅了，才從屋頂上下來，繞到後院的小巷裡。院牆不高，他腳尖一點，手一搭，無聲無息地翻了過去。
後院堆著幾隻木箱，用油布蓋著。沈孤鴻掀開油布一角，借著月光一看，箱子上印著外文的商標，是西藥的字樣。
「西藥？」他心裡一動，「山田商社也倒騰西藥？」
他打開一隻木箱，裡頭碼著一排排玻璃瓶，瓶身上貼著標籤，全是磺胺和消炎粉，沒有盤尼西林。
「磺胺，」他低聲道，「這也是金貴東西。」
他沒有動這些箱子，原樣蓋好油布，貼著牆根摸向樓後的倉庫。倉庫門口掛著一把大鎖，鎖眼是洋鎖，難開。他摸出一根鐵絲，在鎖眼裡捅了幾下，鎖沒開，他反倒停了手。
「洋鎖不好開，」他收起鐵絲，「硬開也行，就是費工夫。先看看別的。」
他繞到倉庫後頭，發現倉庫的牆根下有一條排水溝，溝口用鐵柵欄封著，柵欄的縫隙不小。他伸手試了試，側著身子，勉強能鑽進去。
「能進。」
他鑽過鐵柵欄，進了倉庫。倉庫里黑漆漆的，借著窗戶縫透進來的月光，他看見屋當中碼著一排排木箱，箱子上同樣印著西藥的字樣。他一隻一隻地翻過去，翻到第三排的時候，眼睛一亮。
這一排箱子上，印著一個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商標，那是西洋一家大藥廠的牌子，出的正是盤尼西林。
「盤尼西林！」他打開箱子，裡頭的玻璃瓶碼得整整齊齊，瓶身上貼著外文標籤，「這一箱，少說一百支。」
他數了數，這一排盤尼西林，足有四箱。
「四箱，」他低聲道，「少說四百支。」
「這要是都弄走，」他盤算著，「夠咱用半年的。」
他沒有急著搬，先退出了倉庫，把商社的角角落落又摸了一遍。摸到二樓的時候，他聽見一間屋裡傳出說話聲，貼著門板一聽，是兩個人在用日語交談。
一個是山田商社的掌柜，另一個聲音有點耳熟。沈孤鴻凝神聽了一陣，猛地認出來了，那聲音正是白老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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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裡，白老闆正陪著一個穿和服的日本人說話，桌上攤著一摞鈔票。
「山田先生，」白老闆用半生不熟的日語說，「那批藥，我已經跟買家談好了，三天後交貨。」
「買家是什麼人？」那個日本人問。
「買家說是收藥的，」白老闆壓低聲音，「可他一開口就要三百支，我看他八成是共黨那邊的人。」
「是是是！」白老闆連連點頭，「那我的定金……」
「定金你拿著，」日本人說，「事成之後，還有重賞。」
「多謝山田先生！多謝山田先生！」白老闆點頭哈腰。
沈孤鴻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，心裡冷笑一聲：「果然是釣魚。日本人想借白老闆的手，釣出咱的據點來。」
「白老闆啊白老闆，」他低聲道，「你為了幾個錢，連中國人的命都不要了。這帳，我得跟你算。」
他沒有驚動屋裡的人，無聲無息地下了樓，翻出院牆，回到街上。
回到住處，沈孤鴻沒有睡，把今晚的見聞在心裡捋了一遍。
「山田商社的倉庫里，有四箱盤尼西林，四百來支。」他盤算著，「白老闆三天後交貨，日本人要順著交貨的人摸據點。」
「那咱就給他來個將計就計。」
「貨，我去山田商社取；白老闆，我去跟他算帳；日本人想釣的魚，我讓他們連餌帶魚一起丟了。」
第二天夜裡，沈孤鴻換了一身夜行衣，又摸回了山田商社。這一回，他帶了一把盒子炮、兩把飛刀，和一隻空藥箱。
他先翻過後院的牆，鑽過排水溝的鐵柵欄，進了倉庫。四箱盤尼西林原封不動地碼在那兒。
「山河庫，進。」
他手按在木箱上，一箱、兩箱、三箱、四箱，四百來支盤尼西林憑空消失了。
「貨到手了。」他低聲道。
他正要退出倉庫，忽然聽見院子外頭傳來汽車的聲音，跟著是腳步聲響，有人正往後院走來。
「有人來了。」他目光一凝，閃身躲進倉庫角落裡一隻空木箱後頭。
腳步聲進了後院，是兩個人，一個提著馬燈，一個抱著槍。兩人走到倉庫門口，提馬燈的拿鑰匙開了鎖，推門進來。
「山田先生讓看看貨，」抱槍的說，「別讓那批盤尼西林出岔子。」
「能出啥岔子？」提馬燈的說，「這倉庫鎖得嚴嚴實實……」
他說到一半，忽然愣住了。月光底下，那排碼著盤尼西林的木箱，整整齊齊地空了一片。
「貨呢？！」提馬燈的猛地舉起馬燈，「盤尼西林呢？！」
抱槍的也傻了眼：「四箱貨，沒了？！」
「壞了！」提馬燈的轉身就要往外跑，「快去報告！」
「別急。」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出來，平靜得很，「報告啥？貨又沒丟。」
兩人猛地轉頭，就看見一隻空木箱後頭，緩緩站起一個人來，手裡拎著一把盒子炮，槍口對著他們。
「你……你是誰？！」抱槍的舉起槍，手都在抖。
「收藥的。」沈孤鴻微微一笑，「來取我的貨。」
「你的貨？！」提馬燈的大喊，「那是山田商社的貨！」
「山田商社的貨？」沈孤鴻說，「那批貨本來是洋行的，讓日本人扣了，才算山田商社的。我替洋行收回去，天經地義。」
「放屁！」抱槍的端穩了槍，「再動一下，老子開槍了！」
「開槍？」沈孤鴻說，「你開槍，槍聲一響，院子裡的人都得過來。到時候你我都不好交代。你放下槍，我把話說清楚，咱兩不相傷。」
那抱槍的猶豫了一下。就在這一瞬間，沈孤鴻的左手一揚，一枚銅錢打著旋兒飛出去，「噗」地一聲打在那抱槍的手腕上。抱槍的「啊」地一聲，手裡的槍掉在了地上。
幾乎同時，沈孤鴻一步上前，右手叼住提馬燈的手腕往下一擰，馬燈「咣當」掉在地上，火苗竄了兩下，熄了。
「別動。」沈孤鴻把提馬燈的按在牆根，「你倆都老實點。」
抱槍的抱著手腕蹲在地上，疼得齜牙咧嘴。沈孤鴻彎下腰，把掉在地上的那把槍撿起來，掂了掂，塞進自己腰裡。
「我再說一遍，」他說，「貨我取走了。你們倆，回去跟山田說，貨讓收藥的方掌柜取走了，他要是不服，儘管來找我。」
「方……方掌柜？！」提馬燈的聲音都變了，「收藥的方掌柜？」
「喲，你認得我？」
「聽說過……聽說過……」提馬燈哆嗦著說，「說您專收鬼子的藥，收完還留名……」
「留名好，」沈孤鴻微微一笑，「省得鬼子滿世界找不著人。行了，你倆趴著別動，等天亮再起來。記住，別追，追也追不上。」
他出了倉庫，原路翻出院牆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出了山田商社，沈孤鴻沒有回住處，轉身往聚寶茶莊的方向去了。白老闆的帳，他還沒算。
聚寶茶莊的後門虛掩著。沈孤鴻推門進去，順著樓梯上了二樓。白老闆正在屋裡數錢，聽見腳步聲，頭也不抬地問：「誰？」
「收藥的。」
白老闆猛地抬頭，看見沈孤鴻，臉色一變：「你……你怎麼來了？不是說好了三天後交貨嗎？」
「三天後？」沈孤鴻在他對面坐下，「白老闆，你那批貨，我不等了。」
「不等了？」白老闆眼睛一亮，「那定金……」
「定金不要了。」沈孤鴻說，「貨，我自己取了。」
「自己取了？」白老闆一愣，「貨在憲兵隊倉庫里，你咋取……」
他說到一半，忽然反應過來，臉色刷地白了：「你……你把我賣了？！」
「我把你賣了？」沈孤鴻說，「白老闆，是你先把我賣了的。你跟山田商社商量好，拿假貨釣魚，交貨的時候讓日本人順著收貨的人摸據點。這帳，你說咋算？」
「我……我沒有！」白老闆連忙擺手，「方掌柜，你聽我說，那是誤會！」
「誤會？」沈孤鴻微微一笑，「我在山田商社二樓，親耳聽見你跟山田先生說的話。白老闆，你說那是誤會？」
白老闆的臉色徹底變了。他猛地伸手去掏懷裡的槍，沈孤鴻的指尖卻已經先一步點在他手腕上。白老闆半邊身子一麻，掏槍的手僵在半空。
「白老闆，」沈孤鴻把他懷裡的槍卸了下來，「我給你兩條路。第一條，你連夜出上海，往後別再回來，今天的事，我就當沒發生過。第二條，你留下，我把你交給日本人，就說你私通共黨，倒賣軍需藥品。」
「別別別！」白老闆「撲通」一聲跪下了，「方掌柜，我走！我這就走！」
「走之前，」沈孤鴻說，「把你那定金給我退回來。一百塊大洋，一分不能少。」
「退！退！」白老闆連滾帶爬地打開錢櫃，數出一百塊大洋，雙手捧到沈孤鴻面前。
沈孤鴻接過錢，掂了掂：「白老闆，記住，往後跟日本人做生意，先想清楚，自己還是不是中國人。」
白老闆跪在地上，汗如雨下。
沈孤鴻出了聚寶茶莊，天已經蒙蒙亮了。他拎著那隻空藥箱，走回法租界的住處，把四箱盤尼西林從山河庫里取出來，一箱一箱碼在屋當中。
「四百來支盤尼西林，」他數了數，「夠蘇北醫院用半年的。」
他蹲下來，給老周留了一張條子：「貨已到，三百支明晨交接，余者備用。」
「這一趟，」他把條子壓好，微微一笑，「貨也有了，漢奸也收拾了，順帶還探了山田商社的底。一箭三雕。」
〔清算：沈孤鴻夜探山田商社，竊聽得知白老闆與日本人合謀以假貨釣魚、欲順線端據點；先下手夜入商社倉庫，以銅錢點腕制服兩名看守，將四箱盤尼西林約四百支收入山河庫，留名方掌柜；回頭夜訪聚寶茶莊，點穴制住白老闆，令其退定金一百大洋並連夜出上海，鋤奸留話；三百支待晨交接蘇北。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