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洋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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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藥送出去的第三天,老周又摸到了沈孤鴻的落腳處。

  沈孤鴻這些天住在法租界一間不起眼的公寓裡,白天照常拎著藥箱走街串巷收藥,晚上才回來。老周找到他的時候,他正蹲在灶台前頭,就著一盞油燈煮一碗陽春麵。

  「方掌柜,」老周壓低聲音說,「盤尼西林又該進貨了。」

  「又進貨?」沈孤鴻撈起麵條,「一百二十支,三天就用完了?」

  「沒完。」老周說,「醫院那邊省著用,還剩下七十來支。可上頭說,下個月有一批傷員要往蘇北後方轉移,路上用得著藥,得多備一些。」

  「多備一些?備多少?」

  「三百支起步。」老周說,「越多越好。可咱眼下,南市劉掌柜挪了窩,閘北老孫關了鋪子,兩條線全斷了。這三百支,上哪兒弄去?」

  「上哪兒弄?」沈孤鴻把面碗端起來,吸溜了一口,「上海灘這麼大,賣藥的又不止他們兩家。」

  「可賣盤尼西林的,就那幾家。」老周說,「而且這幾天,日本人在全城搜藥,把大小藥行都查了一遍,誰也不敢出貨了。」

  「全城搜藥?」沈孤鴻目光一動,「搜出啥了?」

  「搜出啥不知道,」老周說,「可我聽說,日本人在碼頭扣了一批貨,說是查獲的違禁藥品。扣下來的貨,全送進了虹口那頭的憲兵隊倉庫。」

  「憲兵隊倉庫?」沈孤鴻放下面碗,「那倉庫在哪兒?」

  「虹口施高塔路,」老周說,「緊挨著憲兵隊本部。倉庫外頭有崗,裡頭的貨,都是日本人從各條道上查扣的違禁品。」

  「查扣的違禁品……」沈孤鴻琢磨著,「那裡頭,有盤尼西林?」

  「有。」老周壓低聲音說,「聽說有一批洋行來的貨,讓日本人扣了,說是走私。那批貨裡頭,就有盤尼西林,數目不小。」

  「數目不小?」沈孤鴻眼睛一亮,「日本人扣了咱要的貨,這不正好?」

  「正好?」老周一愣,「方掌柜,那可是憲兵隊倉庫,里三層外三層的崗哨,咱咋弄?」

  「咋弄?」沈孤鴻微微一笑,「我先去摸一圈,看看那倉庫是鐵打的還是紙糊的。要是紙糊的,咱就給它捅個窟窿。」

  「您……您要去掏憲兵隊的倉庫?」老周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  「掏倉庫?」沈孤鴻搖頭,「不急著掏。咱先摸清楚,那批藥在倉庫里擱幾天,什麼時候轉運,運到哪兒去。摸清了,再動手。」

  「那咱先……」

  「咱先找條路子,」沈孤鴻說,「把倉庫里的情況摸出來。憲兵隊倉庫的守備、換崗、轉運的日子,一樣一樣摸清。」

  「找路子?」老周想了想,「虹口那邊,倒是有個人,路子野,跟憲兵隊裡的人有過交道。就是……」

  「就是啥?」

  「就是那人是個藥販子,姓白,白老闆。他在虹口開了家茶莊,明面上賣茶,暗地裡啥都倒騰。日本人查扣的貨,他有時候能通融著弄出來一些。」

  「白老闆?」沈孤鴻記下了這個名字,「那咱就去找白老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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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可白老闆這人,」老周提醒道,「胃口大,心也黑。他要是知道咱急要貨,一準往死里抬價。」

  「抬價不怕,」沈孤鴻說,「怕的是他不透實底。咱找他不是買藥,是買信兒。信兒買著了,藥我自己去取。」

  「中!」老周點頭,「那咱啥時候去?」

  「明兒。」沈孤鴻說,「明兒我走一趟虹口,會會這個白老闆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上午,沈孤鴻換了一身乾淨的灰綢長衫,戴了頂禮帽,拎著藥箱出了法租界,一路往虹口去了。

  白老闆的茶莊開在虹口一條熱鬧的街上,門臉不大,門口掛著「聚寶茶莊」的招牌,裡頭飄出一股茶葉的清香。沈孤鴻進了門,櫃檯後頭一個穿短打的夥計迎上來。

  「客官喝茶?」

  「喝茶。」沈孤鴻說,「聽說貴號的雨前龍井不錯,來一壺。」

  「客官裡邊請。」

  夥計把沈孤鴻領到雅間。沈孤鴻坐下,要了茶,慢悠悠地喝著。一壺茶喝到第三泡,雅間的門帘一挑,一個四十來歲的胖子走了進來,圓臉,眯著眼,一臉和氣,正是白老闆。

  「這位客官,」白老闆在他對面坐下,「找我?」

  「白老闆好眼力。」沈孤鴻放下茶碗,「聽說您這兒路子野,能弄到別人弄不到的貨。」

  「路子野?」白老闆笑了,「客官這話從哪兒聽來的?我就是個開茶莊的,賣賣茶葉。」

  「茶葉?」沈孤鴻壓低聲音,「那憲兵隊倉庫里的貨,您能不能通融著弄出來一些?」

  白老闆臉上的笑僵了一下,隨即又堆了起來:「客官這話,我可聽不懂。憲兵隊的倉庫,那是太君的地盤,我一個小買賣人,哪敢沾那個邊。」

  「白老闆,」沈孤鴻說,「真人面前不說假話。咱打開天窗說亮話:我急著要一批盤尼西林,聽說憲兵隊倉庫里正好扣了一批。您要是有門路,價錢好商量。」

  「盤尼西林?」白老闆眯起眼,上下打量了沈孤鴻幾眼,「客官,要那玩意兒的人,可都不是善茬。您是……收藥的?」

  「收藥的。」沈孤鴻點頭。

  「收藥的不假,」白老闆忽然壓低聲音,「可您收的,怕不是陳皮甘草吧?您這一口要幾百支盤尼西林,這手筆,可不像普通藥販子。」

  「白老闆,」沈孤鴻微微一笑,「我是什麼人,您不用打聽。您就說,這貨,您能不能弄。」

  「能弄。」白老闆伸出一隻手,五指張開,「不過,得這個數。」

  「五百?」


  「一支五塊?」沈孤鴻笑了,「白老闆,外頭行情兩塊半,您這一口就翻了一倍。」

  「行情是行情,」白老闆說,「能弄到貨,才是真本事。我這一支五塊,掙的是打通關節的錢。您嫌貴,另請高明。」

  「貴是貴,」沈孤鴻說,「可要是真能弄出來三百支,我也認。只是有一樣,我得先看看貨。」

  「看貨?」白老闆搖頭,「貨在憲兵隊倉庫里鎖著,我哪能讓您看?」

  「那我咋知道您是真有路子,還是空手套白狼?」

  「這好辦。」白老闆說,「您先交一百塊定金,三天之內,我把貨給您運出來。運不出來,定金如數退還。」

  「三天之內?」沈孤鴻看著他,「您咋運?」

  「這您就別打聽了。」白老闆笑眯眯地說,「各人有各人的道。您要信我,就交定金;不信,咱就到此為止。」

  沈孤鴻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「行,白老闆痛快。一百塊定金,我交了。三天之後,您把貨送到哪兒?」

  「還是這茶莊。」白老闆說,「老地方,一手交錢一手交貨。」

  「中。」沈孤鴻從懷裡摸出一卷鈔票,數了一百塊大洋的數目,推到白老闆面前,「定金在這兒。白老闆,咱醜話說在前頭,三天後要是不見貨,我可不光要定金。」

  「那您要啥?」

  「我要您這條道,」沈孤鴻慢悠悠地說,「到底通不通。」

  白老闆臉上的笑又僵了一下,隨即打了個哈哈:「放心,放心。白某人在虹口這麼多年,還沒失過手。」

  沈孤鴻起身告辭。出了茶莊,他沒有走遠,在街對面的一個煙攤前蹲下來,買了一包煙,一邊抽,一邊留意著茶莊的動靜。

  約莫一炷香的工夫,白老闆從茶莊後門出來,上了一輛黃包車,往北邊去了。沈孤鴻掐滅菸頭,遠遠地跟了上去。

  黃包車在虹口一條僻靜的街上停下來,白老闆下了車,左右看了看,鑽進了一扇黑漆大門。沈孤鴻在街角的牆根底下蹲下,抬眼看了看那扇門,門楣上掛著一塊牌子,寫著「山田商社」。

  「山田商社?」沈孤鴻目光一凝,「日本人的商社。」

  他又等了小半個時辰,白老闆才從那扇門裡出來,上了一輛等候的汽車,一溜煙開走了。

  沈孤鴻沒有追,蹲在牆根底下,把這趟的所見在心裡捋了一遍。

  「白老闆說是能從憲兵隊倉庫通融出貨,」他低聲道,「可他拿錢不往憲兵隊去,倒往山田商社鑽。」

  「這就有意思了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拍了拍長衫上的灰,又往聚寶茶莊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
  「山田商社,是日本人的商社。白老闆跟日本人搭著線,那他說能從憲兵隊弄出貨來,八成不是空話。」

  「可他要是跟日本人搭著線,」沈孤鴻目光一凝,「那他賣的這批藥,到底是給咱的,還是給日本人下套用的?」

  「咱要三百支盤尼西林,」他低聲道,「日本人正滿城搜藥。白老闆這邊一轉手,日本人那邊會不會就知道了咱的動靜?」

  他心裡有了警惕,卻沒有聲張,轉身往回走。

  「定金已經交了,」他盤算著,「白老闆這條線,不能全信,也不能全不信。三天之後,他要是真能交貨,咱就接著;他要是敢耍花樣,咱就順著他這條線,摸到山田商社裡頭去。」

  「日本人想借白老闆釣咱這條魚,」他微微一笑,「那咱就將計就計,看看誰釣誰。」

  回到法租界,沈孤鴻沒有歇著,蹲在屋裡把白老闆這條線又捋了一遍。

  「白老闆說三天交貨,」他低聲道,「那就說明,三天之內,山田商社那邊得有動作。要麼是調貨,要麼是安排人盯梢。」

  「咱不能等他交貨那天再動。」他目光一凝,「得趕在他交貨之前,先把山田商社的底摸清楚。貨在哪兒、有幾箱、夜裡幾個人看,一樣一樣摸清。」

  他又想起老周說的另一樁事:日本人在碼頭扣了一批違禁藥品,送進了虹口的憲兵隊倉庫。白老闆口口聲聲說能「從憲兵隊倉庫通融出貨」,可他卻往山田商社跑。

  「要麼白老闆跟憲兵隊倉庫的日本人也有交道,」他盤算著,「要麼他那批貨,壓根就是山田商社的幌子。」

  「不管哪一樣,」他低聲道,「三天之內,我都要摸個水落石出。」

  他從牆角拎出那隻藥箱,打開夾層,把裡頭的傢伙一樣一樣點了一遍:一把盒子炮,兩把飛刀,一小卷鐵絲,幾枚銅錢。

  「傢伙齊了。」他把藥箱合上,「明兒夜裡,先探山田商社。」

  他又鋪開一張紙,借著油燈,把虹口的地形畫了個大概:山田商社的位置、前后街巷、後院圍牆、排水溝的走向,一筆一筆都標了出來。

  「知己知彼,」他擱下筆,吹滅油燈,「百戰不殆。」

  〔清算:老周報蘇北下月需補盤尼西林三百支,兩條老線已斷,日軍全城搜藥;沈孤鴻赴虹口聚寶茶莊會藥販白老闆,以一百塊大洋定金訂三百支「從憲兵隊倉庫通融」的貨;跟蹤發現白老闆收錢後鑽入山田商社(日本商社),疑其與日本人搭線,疑貨為釣魚之餌;定將計就計,摸山田商社虛實。〕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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