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送藥
閘北老孫的藥材行，藏在一條快被人忘掉的弄堂里，門口掛著一塊半新不舊的招牌，寫著「孫記藥行」。鋪面不大，櫃檯後面堆著幾隻大藥櫃，空氣里飄著一股子陳年的藥香。
沈孤鴻到的時候，天剛蒙蒙亮。老孫正蹲在櫃檯後頭就著油燈看帳，見他進來，抬了抬眼皮，又把帳本合上了。
「方掌柜，」老孫壓低了聲音，「哪陣風把您吹來了？」
「東風。」沈孤鴻在櫃檯前坐下，「老孫，你手裡還有盤尼西林嗎？」
「盤尼西林？」老孫左右看了一眼，聲音壓得更低，「上個月進了一批，還有一百二十支。怎麼，您要？」
「要。」沈孤鴻說，「全要。」
「全要？」老孫吃了一驚，「那可是金子價！您這一口氣全要，是給誰備的？」
「給該用的人備的。」沈孤鴻說，「老孫，咱是老交情，你給個實在價。」
「實在價，」老孫伸出三根指頭，「一支三塊大洋，一百二十支，三百六。」
「三百六？」沈孤鴻搖了搖頭，「老孫，你這價可不實在。外頭行情，一支兩塊半。」
「那是外頭。」老孫苦笑，「我這貨，是托人從洋行里偷著運出來的，一路過了三道卡，光打點的錢就不少。兩支的價，我連本都收不回來。」
「行，」沈孤鴻點了點頭，「三百六就三百六。貨在哪兒？」
「在後頭庫房裡。」老孫說，「不過……」
「不過啥？」
「不過您得快點。」老孫壓低聲音，「這兩天，藥行外頭老有兩個生面孔轉悠。我讓夥計去打聽過，是日本憲兵隊的便衣。他們盯我這兒不是一天兩天了，我怕哪天他們一收網，我這貨就全折進去了。」
「憲兵隊的便衣？」沈孤鴻目光一動，「他們盯你，是盯貨，還是盯人？」
「盯貨。」老孫說，「聽說日本人也在收盤尼西林，往戰場上送。他們見我有貨，想順藤摸瓜，把貨的來路摸清楚。」
「那你這貨的來路……」
「來路不能說，」老孫搖頭，「說了，連洋行里給我遞貨的人也得折進去。方掌柜，咱說句掏心窩子的話，這生意我做不長。做完您這一單，我就打算歇了。」
「歇了好。」沈孤鴻說，「歇了，日本人就摸不著你了。貨拿出來吧，我這就帶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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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中！」老孫起身，進了後頭的庫房，不一會兒搬出一隻木箱，箱子裡頭用油紙一層一層裹著，掀開油紙，是一排排小玻璃瓶，瓶身上貼著外文的標籤。
沈孤鴻拿起一瓶，對著光看了看：「是正貨。」
「正貨。」老孫說，「從洋行的冷藏庫里出來的，還帶著涼氣呢。」
「好。」沈孤鴻把木箱往自己跟前一拉，「貨我收了。錢……」
他話沒說完，忽然聽見鋪子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，皮鞋踩在石板路上，又急又重，不止一個人。
「來了。」老孫臉色一變，「憲兵隊的！」
「別慌。」沈孤鴻按住老孫的肩，「貨我先收起來，你照常迎客。」
他說著，手在木箱上輕輕一按，那箱盤尼西林憑空消失了。老孫揉了揉眼睛，又揉了揉，喉嚨里發出「嗬」的一聲，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「方……方掌柜，」老孫結結巴巴地問，「那箱子……」
「進了我的庫了。」沈孤鴻說，「你放心，貨跑不了。」
門外腳步聲已經到跟前了。沈孤鴻身子一矮，閃身鑽進櫃檯後頭的藥櫃夾縫裡，順手拉過一件掛著的白大褂遮住自己。
門被人一把推開，兩個穿黑大衣的日本人闖了進來，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西裝的翻譯。
「孫掌柜！」翻譯尖著嗓子喊，「太君來查你的帳！」
老孫定了定神，迎上去堆起笑臉：「太君，老總，我這小店小本買賣，帳都是清清楚楚的……」
「少廢話！」翻譯一揮手，「後頭的庫房，打開！」
老孫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庫房裡頭還有半箱沒來得及處理的藥材，要是讓他們翻出來，雖然查不出盤尼西林，可那批從洋行出來的走私貨，也夠他喝一壺的。
「老總，」老孫陪著笑，「庫房裡都是些陳皮甘草，沒啥值錢的……」
「啪！」
那個日本軍官二話不說，抬手一個耳光抽在老孫臉上。老孫趔趄了一下，嘴角沁出血來。
「八嘎！」日本軍官操著生硬的漢語，「開庫房！」
老孫捂著臉，正要開口，就聽見藥櫃後頭傳來一聲輕咳。沈孤鴻從白大褂後頭轉了出來，手裡拎著那把藥箱，一臉和氣地朝日本人拱了拱手。
「太君，」他說，「我是收藥的，跟孫掌柜談一筆藥材生意。您要查庫房，那正好，我也看看貨。」
「你是收藥的？」翻譯打量著他，「你的路條呢？」
「在這兒。」沈孤鴻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路條遞過去。翻譯接過來看了兩眼，又丟還給他。
「老實待著！」翻譯說，「敢亂動，一塊兒帶走！」
「不敢，不敢。」沈孤鴻陪著笑，退到牆邊。
那個日本軍官領著翻譯進了庫房，嘩啦嘩啦翻了一陣，沒翻出什麼名堂。他又轉到櫃檯前頭，一把掀開藥柜上的幾隻抽屜，把裡頭的藥材抓了一把出來聞了聞，扔回抽屜。
「沒有別的了？」日本軍官沉著臉問。
「沒有了，沒有了。」老孫連連搖頭，「小店就這些貨。」
日本軍官的目光掃過屋子，最後落在沈孤鴻身上，盯了他好一會兒。
「你，收藥的，」他說，「收什麼藥？」
「啥都收。」沈孤鴻笑眯眯地說，「黃精、白芷、陳皮、甘草，太君您要是有貨，價錢好商量。」
日本軍官哼了一聲，又上下打量了他兩眼，一揮手：「走！」
翻譯領著兩個日本兵出了門。老孫腿一軟，扶著櫃檯差點癱下去。
「方掌柜，」他喘著氣說，「嚇死我了！那箱藥……那箱藥您藏哪兒去了？」
「藏哪兒了？」沈孤鴻微微一笑，「藏在一個日本人搜不著的地方。你趕緊把鋪子收拾收拾，趁日本人還沒回過味兒來，收拾細軟走人。往後這段日子，閘北這塊地，你暫時別露面了。」
「走？」老孫一愣，「那我這鋪子……」
「鋪子先關一陣。」沈孤鴻說，「命比鋪子值錢。你關了鋪子，日本人找不到你，自然也找不到貨。等風頭過了，我讓人給你捎信。」
「中！」老孫咬了咬牙，「那我這就收拾！」
沈孤鴻拎著藥箱出了孫記藥行，沒有走大路，專挑弄堂小巷走。他得趕在天亮之前，把這一百二十支盤尼西林送出上海城。
從閘北到城外，要過蘇州河上的一座橋。橋頭有日本人的崗哨，白天黑夜都有人站崗，出城的人要一個個搜身。
「搜身？」沈孤鴻站在橋頭不遠處，看著崗哨前的長隊，低聲道，「搜身不怕。藥在我庫里，他們搜的是我身上，搜不出藥來。」
他正打算混進隊伍里過橋，忽然看見橋頭崗哨邊上多了兩個人。一個穿灰西裝，一個穿黑短打，腰裡都鼓鼓囊囊的，正靠在崗亭邊上抽菸，眼睛卻盯著每一個過橋的人。
「憲兵隊的便衣。」沈孤鴻目光一凝，「剛查完老孫的鋪子，又到橋頭堵人來了。」
他退回巷子裡，換了條路，繞到蘇州河下游一處荒廢的渡口。渡口邊停著一條小舢板，船夫是個老漁翁，正蹲在船頭補網。
「老伯，」沈孤鴻走過去，「過河多少錢？」
「一毛。」老漁翁頭也不抬。
「給您兩毛，」沈孤鴻說，「麻煩快些。」
「中！」老漁翁收了錢，把網一扔，「上船！」
小舢板離了岸，慢悠悠地往河對岸劃。沈孤鴻坐在船尾，回頭望了一眼閘北的方向，孫記藥行的招牌已經看不清了。
「一百二十支盤尼西林，」他低聲道，「三百六十塊大洋。」
「大洋是死的，藥是活的。」他又補了一句，「藥進了咱手裡，就能救活咱的傷員。」
小舢板靠了岸。沈孤鴻下了船，穿過一片菜地，拐上一條鄉間小路。走了約莫兩里地，路旁一棵老槐樹下停著一輛驢車，車把式是個黑臉漢子，正是老周。
「方掌柜！」老周壓低聲音說，「等您好半天了！」
「藥到手了。」沈孤鴻拍了拍懷裡的藥箱，「一百二十支盤尼西林，全在這兒。」
「全在這兒？」老周看著他輕飄飄的藥箱，「一百二十支，就裝這麼點？」
「裝得下。」沈孤鴻微微一笑，「我這藥箱，看著小，能裝的東西可不少。」
「那咱趕緊走，」老周說，「往北過青浦，再轉道去蘇北，醫院那邊等著呢。」
「走。」沈孤鴻跳上驢車，「路上要是碰上盤查的，你只管說是運藥材的，別慌。」
「中！」老周甩了個響鞭，驢車吱吱呀呀地上了路。
車走了沒多遠，前頭的路口忽然閃出三個穿黑衣服的人，一字排開，攔在路當中。當中一個戴禮帽的，正是剛才在橋頭見過的那個灰西裝。
「停車！」灰西裝喊道，「車上拉的什麼？」
「老總，」老周連忙勒住驢車，堆起笑，「運藥材的，往北邊送貨。」
「藥材？」灰西裝走過來，掀開驢車上的麻袋看了一眼，裡頭是幾捆乾草藥。他又打量了沈孤鴻一眼，「你，下車。」
「搜完了？」沈孤鴻陪著笑問。
「你懷裡沒別的了？」灰西裝盯著他。
「沒了，」沈孤鴻說，「就一路條，兩毛錢。」
「你那藥箱呢？」灰西裝忽然問，「打開看看。」
「藥箱？」沈孤鴻把藥箱放到地上，「老總要看，您看。」
他彎腰掀開箱蓋。箱子裡頭碼著一層乾草藥，下面是幾隻瓶瓶罐罐，裝的都是些陳皮、甘草、跌打藥膏，看著毫不起眼。
灰西裝蹲下來翻了翻，抓起一隻瓶子晃了晃，又放下：「都是這個？」
「都是這個。」沈孤鴻說，「老總，咱小本買賣，混口飯吃。」
灰西裝盯著那藥箱看了半晌，忽然伸手，把藥箱整個端了起來。
沈孤鴻眼皮一跳，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那藥箱看著不大，分量卻不輕。灰西裝端在手裡掂了掂，又放回地上，哼了一聲：「走吧！」
「多謝老總！」沈孤鴻合上箱蓋，拎起藥箱，跳上驢車。
驢車重新上了路。走出老遠，老周才長出一口氣：「方掌柜，剛才嚇死我了！那藥箱裡……真就裝的那些？」
「裝的啥，不告訴你了嘛，」沈孤鴻拍了拍藥箱，「看著是藥，裡頭是藥，箱底還有個夾層。夾層里，裝的才是正經貨。」
「夾層？」
「對。」沈孤鴻微微一笑，「我打這藥箱起，就留著這一手。明面上裝乾草藥，夾層里藏盤尼西林。日本人搜了三回，回回都只看見陳皮甘草。」
「高！」老周豎了豎大拇指，「方掌柜，您這是把鬼子當猴耍啊！」
「猴？」沈孤鴻笑了，「猴還知道偷桃呢。鬼子連桃都找不著。」
驢車一路向北，過了青浦，又轉了幾道鄉路，天黑前到了蘇北地界的一個小鎮。鎮上有個接頭的雜貨鋪，鋪主姓張，是交通站的老同志。
「張掌柜！」老周把驢車停在鋪子後門，「藥送到了！」
張掌柜迎出來，看見沈孤鴻，壓低聲音問：「方掌柜，藥……帶了多少？」
「一百二十支。」沈孤鴻掀開藥箱，手在箱底一按，那層夾板彈開，露出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玻璃瓶，「盤尼西林，一支不少。」
張掌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：「一百二十支！這可解了咱的燃眉之急了！醫院那邊，傷員們正等著呢！」
「趕緊送過去。」沈孤鴻說，「還有，閘北老孫的鋪子我讓他關了，南市劉掌柜也讓他挪了窩。這兩條線都斷了，往後盤尼西林的貨，得再找新道。」
「中！」張掌柜點頭，「我跟上頭匯報，讓他們另想辦法。」
「還有，」沈孤鴻又說，「我這一趟出來，順道打聽了個信兒。蘇州河橋頭的崗哨，這兩日換防，新來的憲兵便衣認人認得凶，咱往來的同志，這幾天先別走橋，改走下游渡口。」
「好記！」張掌柜連忙記下，「我這就傳下去！」
沈孤鴻把藥箱裡的盤尼西林交割完畢，從張掌柜那兒要了一碗水，蹲在鋪子後門的台階上，慢慢喝了。
「方掌柜，」老周湊過來問，「您這一趟，幾百里地，就為送這幾支藥，值當嗎？」
「值當。」沈孤鴻說，「一支藥救一條命，一百二十支藥，就是一百二十條命。咱這些人的命，比啥都值錢。」
「那咱……」老周又問，「往後還幹這買賣？」
「干。」沈孤鴻把碗放下，站起身，「藥要送，貨要運，情報要傳，漢奸要除。這四樣，一樣都不能停。」
「中！」老周挺了挺胸。
月光下，沈孤鴻站在小鎮的街口，望著北邊黑沉沉的曠野，那裡是蘇北的根據地，是傷員們等著藥的地方。
「藥送到了，」他微微一笑，「這趟差，沒白跑。」
〔清算：沈孤鴻赴閘北孫記藥行，以三百六十塊大洋購得盤尼西林一百二十支，藥箱暗格藏貨後日本憲兵查店查橋均未搜出；趁憲兵便衣轉至橋頭堵人之機，改走蘇州河下游渡口出城，交老周驢車北運；途中遇攔路搜查，以明裝草藥暗藏夾層之法矇混過關；藥抵蘇北接頭站張掌柜處，救治傷員在即；另傳橋頭換防情報，改道走下游渡口。〕
沈孤鴻到的時候，天剛蒙蒙亮。老孫正蹲在櫃檯後頭就著油燈看帳，見他進來，抬了抬眼皮，又把帳本合上了。
「方掌柜，」老孫壓低了聲音，「哪陣風把您吹來了？」
「東風。」沈孤鴻在櫃檯前坐下，「老孫，你手裡還有盤尼西林嗎？」
「盤尼西林？」老孫左右看了一眼，聲音壓得更低，「上個月進了一批，還有一百二十支。怎麼，您要？」
「要。」沈孤鴻說，「全要。」
「全要？」老孫吃了一驚，「那可是金子價！您這一口氣全要，是給誰備的？」
「給該用的人備的。」沈孤鴻說，「老孫，咱是老交情，你給個實在價。」
「實在價，」老孫伸出三根指頭，「一支三塊大洋，一百二十支，三百六。」
「三百六？」沈孤鴻搖了搖頭，「老孫，你這價可不實在。外頭行情，一支兩塊半。」
「那是外頭。」老孫苦笑，「我這貨，是托人從洋行里偷著運出來的，一路過了三道卡，光打點的錢就不少。兩支的價，我連本都收不回來。」
「行，」沈孤鴻點了點頭，「三百六就三百六。貨在哪兒？」
「在後頭庫房裡。」老孫說，「不過……」
「不過啥？」
「不過您得快點。」老孫壓低聲音，「這兩天，藥行外頭老有兩個生面孔轉悠。我讓夥計去打聽過，是日本憲兵隊的便衣。他們盯我這兒不是一天兩天了，我怕哪天他們一收網，我這貨就全折進去了。」
「憲兵隊的便衣？」沈孤鴻目光一動，「他們盯你，是盯貨，還是盯人？」
「盯貨。」老孫說，「聽說日本人也在收盤尼西林，往戰場上送。他們見我有貨，想順藤摸瓜，把貨的來路摸清楚。」
「那你這貨的來路……」
「來路不能說，」老孫搖頭，「說了，連洋行里給我遞貨的人也得折進去。方掌柜，咱說句掏心窩子的話，這生意我做不長。做完您這一單，我就打算歇了。」
「歇了好。」沈孤鴻說，「歇了，日本人就摸不著你了。貨拿出來吧，我這就帶走。」
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廣，𝓼𝓱𝓾.𝓽𝔀超實用
「中！」老孫起身，進了後頭的庫房，不一會兒搬出一隻木箱，箱子裡頭用油紙一層一層裹著，掀開油紙，是一排排小玻璃瓶，瓶身上貼著外文的標籤。
沈孤鴻拿起一瓶，對著光看了看：「是正貨。」
「正貨。」老孫說，「從洋行的冷藏庫里出來的，還帶著涼氣呢。」
「好。」沈孤鴻把木箱往自己跟前一拉，「貨我收了。錢……」
他話沒說完，忽然聽見鋪子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，皮鞋踩在石板路上，又急又重，不止一個人。
「來了。」老孫臉色一變，「憲兵隊的！」
「別慌。」沈孤鴻按住老孫的肩，「貨我先收起來，你照常迎客。」
他說著，手在木箱上輕輕一按，那箱盤尼西林憑空消失了。老孫揉了揉眼睛，又揉了揉，喉嚨里發出「嗬」的一聲，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「方……方掌柜，」老孫結結巴巴地問，「那箱子……」
「進了我的庫了。」沈孤鴻說，「你放心，貨跑不了。」
門外腳步聲已經到跟前了。沈孤鴻身子一矮，閃身鑽進櫃檯後頭的藥櫃夾縫裡，順手拉過一件掛著的白大褂遮住自己。
門被人一把推開，兩個穿黑大衣的日本人闖了進來，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西裝的翻譯。
「孫掌柜！」翻譯尖著嗓子喊，「太君來查你的帳！」
老孫定了定神，迎上去堆起笑臉：「太君，老總，我這小店小本買賣，帳都是清清楚楚的……」
「少廢話！」翻譯一揮手，「後頭的庫房，打開！」
老孫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庫房裡頭還有半箱沒來得及處理的藥材，要是讓他們翻出來，雖然查不出盤尼西林，可那批從洋行出來的走私貨，也夠他喝一壺的。
「老總，」老孫陪著笑，「庫房裡都是些陳皮甘草，沒啥值錢的……」
「啪！」
那個日本軍官二話不說，抬手一個耳光抽在老孫臉上。老孫趔趄了一下，嘴角沁出血來。
「八嘎！」日本軍官操著生硬的漢語，「開庫房！」
老孫捂著臉，正要開口，就聽見藥櫃後頭傳來一聲輕咳。沈孤鴻從白大褂後頭轉了出來，手裡拎著那把藥箱，一臉和氣地朝日本人拱了拱手。
「太君，」他說，「我是收藥的，跟孫掌柜談一筆藥材生意。您要查庫房，那正好，我也看看貨。」
「你是收藥的？」翻譯打量著他，「你的路條呢？」
「在這兒。」沈孤鴻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路條遞過去。翻譯接過來看了兩眼，又丟還給他。
「老實待著！」翻譯說，「敢亂動，一塊兒帶走！」
「不敢，不敢。」沈孤鴻陪著笑，退到牆邊。
那個日本軍官領著翻譯進了庫房，嘩啦嘩啦翻了一陣，沒翻出什麼名堂。他又轉到櫃檯前頭，一把掀開藥柜上的幾隻抽屜，把裡頭的藥材抓了一把出來聞了聞，扔回抽屜。
「沒有別的了？」日本軍官沉著臉問。
「沒有了，沒有了。」老孫連連搖頭，「小店就這些貨。」
日本軍官的目光掃過屋子，最後落在沈孤鴻身上，盯了他好一會兒。
「你，收藥的，」他說，「收什麼藥？」
「啥都收。」沈孤鴻笑眯眯地說，「黃精、白芷、陳皮、甘草，太君您要是有貨，價錢好商量。」
日本軍官哼了一聲，又上下打量了他兩眼，一揮手：「走！」
翻譯領著兩個日本兵出了門。老孫腿一軟，扶著櫃檯差點癱下去。
「方掌柜，」他喘著氣說，「嚇死我了！那箱藥……那箱藥您藏哪兒去了？」
「藏哪兒了？」沈孤鴻微微一笑，「藏在一個日本人搜不著的地方。你趕緊把鋪子收拾收拾，趁日本人還沒回過味兒來，收拾細軟走人。往後這段日子，閘北這塊地，你暫時別露面了。」
「走？」老孫一愣，「那我這鋪子……」
「鋪子先關一陣。」沈孤鴻說，「命比鋪子值錢。你關了鋪子，日本人找不到你，自然也找不到貨。等風頭過了，我讓人給你捎信。」
「中！」老孫咬了咬牙，「那我這就收拾！」
沈孤鴻拎著藥箱出了孫記藥行，沒有走大路，專挑弄堂小巷走。他得趕在天亮之前，把這一百二十支盤尼西林送出上海城。
從閘北到城外，要過蘇州河上的一座橋。橋頭有日本人的崗哨，白天黑夜都有人站崗，出城的人要一個個搜身。
「搜身？」沈孤鴻站在橋頭不遠處，看著崗哨前的長隊，低聲道，「搜身不怕。藥在我庫里，他們搜的是我身上，搜不出藥來。」
他正打算混進隊伍里過橋，忽然看見橋頭崗哨邊上多了兩個人。一個穿灰西裝，一個穿黑短打，腰裡都鼓鼓囊囊的，正靠在崗亭邊上抽菸，眼睛卻盯著每一個過橋的人。
「憲兵隊的便衣。」沈孤鴻目光一凝，「剛查完老孫的鋪子，又到橋頭堵人來了。」
他退回巷子裡，換了條路，繞到蘇州河下游一處荒廢的渡口。渡口邊停著一條小舢板，船夫是個老漁翁，正蹲在船頭補網。
「老伯，」沈孤鴻走過去，「過河多少錢？」
「一毛。」老漁翁頭也不抬。
「給您兩毛，」沈孤鴻說，「麻煩快些。」
「中！」老漁翁收了錢，把網一扔，「上船！」
小舢板離了岸，慢悠悠地往河對岸劃。沈孤鴻坐在船尾，回頭望了一眼閘北的方向，孫記藥行的招牌已經看不清了。
「一百二十支盤尼西林，」他低聲道，「三百六十塊大洋。」
「大洋是死的，藥是活的。」他又補了一句，「藥進了咱手裡，就能救活咱的傷員。」
小舢板靠了岸。沈孤鴻下了船，穿過一片菜地，拐上一條鄉間小路。走了約莫兩里地，路旁一棵老槐樹下停著一輛驢車，車把式是個黑臉漢子，正是老周。
「方掌柜！」老周壓低聲音說，「等您好半天了！」
「藥到手了。」沈孤鴻拍了拍懷裡的藥箱，「一百二十支盤尼西林，全在這兒。」
「全在這兒？」老周看著他輕飄飄的藥箱，「一百二十支，就裝這麼點？」
「裝得下。」沈孤鴻微微一笑，「我這藥箱，看著小，能裝的東西可不少。」
「那咱趕緊走，」老周說，「往北過青浦，再轉道去蘇北，醫院那邊等著呢。」
「走。」沈孤鴻跳上驢車，「路上要是碰上盤查的，你只管說是運藥材的，別慌。」
「中！」老周甩了個響鞭，驢車吱吱呀呀地上了路。
車走了沒多遠，前頭的路口忽然閃出三個穿黑衣服的人，一字排開，攔在路當中。當中一個戴禮帽的，正是剛才在橋頭見過的那個灰西裝。
「停車！」灰西裝喊道，「車上拉的什麼？」
「老總，」老周連忙勒住驢車，堆起笑，「運藥材的，往北邊送貨。」
「藥材？」灰西裝走過來，掀開驢車上的麻袋看了一眼，裡頭是幾捆乾草藥。他又打量了沈孤鴻一眼，「你，下車。」
「搜完了？」沈孤鴻陪著笑問。
「你懷裡沒別的了？」灰西裝盯著他。
「沒了，」沈孤鴻說，「就一路條，兩毛錢。」
「你那藥箱呢？」灰西裝忽然問，「打開看看。」
「藥箱？」沈孤鴻把藥箱放到地上，「老總要看，您看。」
他彎腰掀開箱蓋。箱子裡頭碼著一層乾草藥，下面是幾隻瓶瓶罐罐，裝的都是些陳皮、甘草、跌打藥膏，看著毫不起眼。
灰西裝蹲下來翻了翻，抓起一隻瓶子晃了晃，又放下：「都是這個？」
「都是這個。」沈孤鴻說，「老總，咱小本買賣，混口飯吃。」
灰西裝盯著那藥箱看了半晌，忽然伸手，把藥箱整個端了起來。
沈孤鴻眼皮一跳，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那藥箱看著不大，分量卻不輕。灰西裝端在手裡掂了掂，又放回地上，哼了一聲：「走吧！」
「多謝老總！」沈孤鴻合上箱蓋，拎起藥箱，跳上驢車。
驢車重新上了路。走出老遠，老周才長出一口氣：「方掌柜，剛才嚇死我了！那藥箱裡……真就裝的那些？」
「裝的啥，不告訴你了嘛，」沈孤鴻拍了拍藥箱，「看著是藥，裡頭是藥，箱底還有個夾層。夾層里，裝的才是正經貨。」
「夾層？」
「對。」沈孤鴻微微一笑，「我打這藥箱起，就留著這一手。明面上裝乾草藥，夾層里藏盤尼西林。日本人搜了三回，回回都只看見陳皮甘草。」
「高！」老周豎了豎大拇指，「方掌柜，您這是把鬼子當猴耍啊！」
「猴？」沈孤鴻笑了，「猴還知道偷桃呢。鬼子連桃都找不著。」
驢車一路向北，過了青浦，又轉了幾道鄉路，天黑前到了蘇北地界的一個小鎮。鎮上有個接頭的雜貨鋪，鋪主姓張，是交通站的老同志。
「張掌柜！」老周把驢車停在鋪子後門，「藥送到了！」
張掌柜迎出來，看見沈孤鴻，壓低聲音問：「方掌柜，藥……帶了多少？」
「一百二十支。」沈孤鴻掀開藥箱，手在箱底一按，那層夾板彈開，露出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玻璃瓶，「盤尼西林，一支不少。」
張掌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：「一百二十支！這可解了咱的燃眉之急了！醫院那邊，傷員們正等著呢！」
「趕緊送過去。」沈孤鴻說，「還有，閘北老孫的鋪子我讓他關了，南市劉掌柜也讓他挪了窩。這兩條線都斷了，往後盤尼西林的貨，得再找新道。」
「中！」張掌柜點頭，「我跟上頭匯報，讓他們另想辦法。」
「還有，」沈孤鴻又說，「我這一趟出來，順道打聽了個信兒。蘇州河橋頭的崗哨，這兩日換防，新來的憲兵便衣認人認得凶，咱往來的同志，這幾天先別走橋，改走下游渡口。」
「好記！」張掌柜連忙記下，「我這就傳下去！」
沈孤鴻把藥箱裡的盤尼西林交割完畢，從張掌柜那兒要了一碗水，蹲在鋪子後門的台階上，慢慢喝了。
「方掌柜，」老周湊過來問，「您這一趟，幾百里地，就為送這幾支藥，值當嗎？」
「值當。」沈孤鴻說，「一支藥救一條命，一百二十支藥，就是一百二十條命。咱這些人的命，比啥都值錢。」
「那咱……」老周又問，「往後還幹這買賣？」
「干。」沈孤鴻把碗放下，站起身，「藥要送，貨要運，情報要傳，漢奸要除。這四樣，一樣都不能停。」
「中！」老周挺了挺胸。
月光下，沈孤鴻站在小鎮的街口，望著北邊黑沉沉的曠野，那裡是蘇北的根據地，是傷員們等著藥的地方。
「藥送到了，」他微微一笑，「這趟差，沒白跑。」
〔清算：沈孤鴻赴閘北孫記藥行，以三百六十塊大洋購得盤尼西林一百二十支，藥箱暗格藏貨後日本憲兵查店查橋均未搜出；趁憲兵便衣轉至橋頭堵人之機，改走蘇州河下游渡口出城，交老周驢車北運；途中遇攔路搜查，以明裝草藥暗藏夾層之法矇混過關；藥抵蘇北接頭站張掌柜處，救治傷員在即；另傳橋頭換防情報，改道走下游渡口。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