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 藥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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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民國二十九年春,上海灘的夜裡照樣熱鬧。

  霞飛路的霓虹燈紅紅綠綠地閃,大世界門口的黃包車一輛接一輛,電車叮叮噹噹地開過去,車上的乘客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。只有那些弄堂深處,才聽不見歌舞昇平,只剩下野貓扒垃圾的窸窣聲,和巡夜人一下一下的梆子響。

  沈孤鴻蹲在法租界一條弄堂的牆根底下,身上穿著件半舊的灰布長衫,腳邊擱著一隻藥箱,箱蓋上貼著一張紅紙,寫著「收藥」兩個字。他低著頭,慢條斯理地捲菸,菸頭明滅,映著一張平平常常的臉。

  誰也不會想到,這個蹲在牆根底下等人收藥的郎中,就是76號懸賞五百大洋、日本特高課掛了號的那個「東方紅」。

  「五百大洋?」沈孤鴻心裡嘀咕,「我這顆腦袋,就值五百大洋?這行情也忒賤了。」

  他吹了吹菸灰,又補了一句:「改明兒得讓鬼子把賞錢提一提,不然對不住我這身本事。」

  弄堂口傳來兩聲輕響,是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,不緊不慢,三長兩短。

  來了。

  一個戴禮帽的中年人從弄堂口轉進來,手裡提著個油紙包,走到沈孤鴻跟前,彎腰放下油紙包,順手把禮帽檐壓了壓。

  「先生收藥?」那人問。

  「收。」沈孤鴻頭也不抬,「有黃精沒?」

  「黃精沒有,」那人說,「有白芷,要嗎?」

  「白芷是治頭疼的,」沈孤鴻說,「我這專收治心病的藥。」

  「治心病?」那人笑了笑,「那得配一味老藥引子。」

  「啥藥引子?」

  「紅頭繩。」那人壓低聲音,「系在手腕上,保平安。」

  沈孤鴻抬起頭,看了那人一眼。紅頭繩,這是江北交通站這個月的暗號。他認出來了,這人是上海站的一個交通員,姓周,人都叫他老周,平時在十六鋪碼頭做搬運工,風吹日曬的一張黑臉。

  「老周,」沈孤鴻拍了拍身邊的青石板,「坐。」

  老周蹲下來,四下看了一眼,才壓低聲音說:「方掌柜,上頭有件急事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咱們醫院上個月進的那批盤尼西林,」老周說,「斷了。傷員等著用,可藥商那頭,忽然不肯出貨了。」

  「不肯出貨?」沈孤鴻目光一動,「為啥?」

  「讓日本人盯上了。」老周說,「南市那家藥行,掌柜的姓劉,本來是咱的老主顧。前些日子日本人忽然派人去他店裡查帳,查完,他就不肯再出貨了。」

  「查帳就把他嚇住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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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帳房被請去喝茶?」沈孤鴻琢磨著,「那帳房怕是透了底了。他要是把咱進貨的道兒供出去,劉掌柜再出貨,就是找死。」

  「所以上頭讓我來找您。」老周說,「方掌柜,這盤尼西林,您有門路嗎?」

  「門路有。」沈孤鴻把菸頭掐滅,「得先弄清楚,那個帳房在日本人跟前吐了多少。他要是只說了劉掌柜,咱換個門路就行;他要是把咱交通站也供出去了,那不光藥斷了,人也懸了。」

  「那咱咋查?」

  「查人,得從人身上下手。」沈孤鴻站起身,拍了拍長衫上的灰,「那個帳房,叫啥名?」

  「姓馬,馬文魁,劉掌柜藥行里管了十幾年的帳。」

  「馬文魁。」沈孤鴻把名字記下,「他住哪兒?」

  「住南市糖坊橋,弄堂裡頭一座石庫門,二樓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沈孤鴻提起藥箱,「你回去等著,別露頭。藥的事,我來辦。」

  「方掌柜,」老周叮囑道,「您小心,日本人盯得緊。」

  「放心。」沈孤鴻微微一笑,「日本人盯的是劉掌柜的藥行,不是我這個收藥的。收藥的天天走街串巷,誰也不起眼。」

  老周點點頭,轉身鑽進了弄堂深處。

  沈孤鴻沒有急著去南市,他先在法租界的宵夜攤子上吃了一碗餛飩,又到澡堂子裡泡了半個時辰,等一身藥味和煙火氣混勻了,才拎著藥箱不緊不慢地往南市晃悠。

  糖坊橋的弄堂又窄又深,兩邊的石庫門黑洞洞的,只有一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。沈孤鴻在弄堂口站定,沒有進去,先蹲下來點了一支煙。

  他這一蹲,就把弄堂里的動靜看了個七七八八。

  馬文魁住的那座石庫門,二樓亮著燈,窗戶上人影晃來晃去,像是有兩個人在屋裡。弄堂對面的牆角,蹲著一個穿黑短打的,菸頭一明一滅;馬文魁家門前的電線桿子底下,還靠著一個,帽子壓得低低的。

  「兩個盯梢的。」沈孤鴻心裡有了數,「一個是憲兵隊的便衣,一個是……嗯,那個蹲牆角的,腿腳利索,煙抽得急,像是局子裡的人。」

  他掐滅菸頭,拎起藥箱進了弄堂,徑直走到那座石庫門前,抬手敲了三下門。

  門裡頭靜了片刻,才傳來一個警惕的聲音:「誰?」

  「收藥的。」沈孤鴻說,「聽說府上有病人,來看看。」

  「沒有病人。」門裡的聲音說,「你走吧。」

  「馬先生,」沈孤鴻提高了一點聲音,「您家的老寒腿,前年是不是在仁濟堂看過的?仁濟堂的張大夫,讓我來給您復個診。」

  門裡頭沉默了一會兒。沈孤鴻這番話,是剛才蹲在弄堂口時,聽見二樓窗戶縫裡漏出來的半句話:「……我那老寒腿,一到陰雨天就疼。」他順著那半句話,編了個仁濟堂的由頭。

  門吱呀一聲開了半扇。一個瘦削的中年人探出頭來,正是馬文魁。他上下打量了沈孤鴻一眼:「張大夫讓你來的?他咋沒提起?」

  「張大夫忙,」沈孤鴻一臉誠懇,「托我順路看看。馬先生,您這腿,是不是陰雨天就疼?」

  「可不是!」馬文魁嘆了口氣,「疼起來整宿整宿睡不著。」

  「那正好,」沈孤鴻提起藥箱,「我這有兩貼膏藥,專治老寒腿。您要不信,先貼一貼試試。」

  馬文魁遲疑了一下,側身讓開了門:「那……您請進。」

  沈孤鴻進了門,隨手把門帶上。二樓的光線昏暗,屋裡陳設簡單,一張八仙桌,兩把椅子,桌上攤著一本帳冊。沈孤鴻掃了一眼,帳冊上頭密密麻麻記著藥材的進出。

  「馬先生,」沈孤鴻放下藥箱,壓低聲音說,「我不繞彎子。我是誰,您大概也猜著了。」

  馬文魁的臉色一下子變了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是……」

  「我是收藥的。」沈孤鴻微微一笑,「專收治心病的那種藥。」

  「你……你是他們的人?!」馬文魁退了兩步,聲音都抖了,「憲兵隊說了,誰要是跟他們來往,就……」

  「就怎樣?」沈孤鴻說,「就砍頭?就抄家?馬先生,您在那三天茶里,都跟日本人說了些啥?」

  「我……我沒說啥!」馬文魁急道,「他們問劉掌柜跟誰做買賣,我說我不清楚,我就是個管帳的!」

  「您沒說咱進貨的道兒?」

  「沒說!」馬文魁斬釘截鐵,「我對天發誓,進貨的道兒我一個字沒吐!他們拿槍頂著我腦門,我也沒說!」

  「那他們放您回來,是圖啥?」

  「他們……他們讓我回來接著給劉掌柜管帳,說是……說是讓我把進出貨的帳,按月報到憲兵隊去。」

  「按月報帳?」沈孤鴻目光一凝,「那不是盯帳,是放長線釣大魚。日本人想讓您當眼線,盯著劉掌柜,等著咱自己上鉤。」

  「啊?!」馬文魁臉都白了,「那……那我咋辦?」

  「您咋辦?」沈孤鴻看著他,「您要是照著日本人的話辦,那您就從帳房先生,變成了漢奸。往後日本人讓您報啥,您就得報啥。報著報著,您就把劉掌柜賣了,把咱的人賣了,最後把自己也賣了。」

  「我不當漢奸!」馬文魁聲音都顫了,「我馬文魁在藥行幹了十幾年,沒做過一件虧心事!」

  「那您就跟我走。」沈孤鴻說,「您現在就走,跟我出城,換個地方落腳。您走了,日本人那根線就斷了,劉掌柜那兒,我再想辦法。」

  「走?」馬文魁看著窗外,「樓下有憲兵隊的人盯著,咋走?」

  「盯梢的,也是人。」沈孤鴻微微一笑,「人就有打盹的時候。您收拾幾件衣裳,把帳冊帶上,別的都別拿。半個時辰後,我在弄堂口的餛飩攤等您。」

  「半個時辰?」

  「半個時辰,夠我把那兩個盯梢的料理了。」

  馬文魁咬了咬牙,點頭:「中!我收拾!」

  沈孤鴻下了樓,出了弄堂。他沒有去餛飩攤,轉身繞到弄堂對面的牆角,蹲到那個黑短打的盯梢身邊,遞過去一支煙:「老哥,借個火。」

  那黑短打正盯得無聊,見有人遞煙,也沒防備,掏出火柴。沈孤鴻低頭就著火點了煙,道了聲謝,起身就走。走出三步,他忽然回頭,手腕一翻,一枚銅錢打著旋兒飛出去,正打在那黑短打的太陽穴上。

  那黑短打連哼都沒哼一聲,靠著牆軟了下去,菸頭還夾在指縫裡。

  「睡一覺吧,」沈孤鴻低聲道,「兩個時辰夠你醒的了。」

  他又繞到電線桿子底下,那個帽檐壓得低低的便衣正靠著杆子打盹。沈孤鴻走過去,裝作醉漢,歪歪斜斜地撞了他一下,趁他睜眼的工夫,手指在他後脖頸的穴位上輕輕一按。那便衣眼皮一耷拉,也滑坐了下去。

  「咱收藥的,」沈孤鴻拍了拍手,「點穴是吃飯的本事。」

  他回到弄堂口,蹲在餛飩攤前,要了一碗餛飩慢慢吃。半碗下肚,馬文魁拎著一隻舊皮箱從弄堂里出來,低著腦袋,快步走到攤子前。

  「先生,」他壓低聲音,「我來了。」

  「帳冊帶上了?」

  「帶上了。」馬文魁拍了拍皮箱,「全在這兒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沈孤鴻結了帳,站起身,「走。」

  兩人出了南市,穿過幾條弄堂,拐到十六鋪碼頭附近一間不起眼的貨棧後門。沈孤鴻敲了三下門,裡頭應了一聲,門開了一條縫,正是老周。

  「方掌柜!」老周看見馬文魁,愣了一下,「這位是……」

  「馬文魁,」沈孤鴻說,「劉掌柜的帳房。日本人讓他當眼線,他不想當,跟我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那藥行那邊……」

  「藥行那邊,劉掌柜得挪窩。」沈孤鴻說,「帳房都跑了,日本人一準上門。你給劉掌柜遞個話,讓他把鋪子盤出去,人先躲一陣。等風頭過了,再回來開張。」

  「中!」老周點頭,「那盤尼西林……」

  「藥的事,」沈孤鴻說,「我再想別的道。上海灘這麼大,賣藥的多了去了,沒了劉掌柜,還有張掌柜李掌柜。」

  「那咱啥時候能有藥?」

  「三天之內。」沈孤鴻說,「你等著信兒就行。」

  「中!」老周應道,「我先把馬先生安頓下。」

  老周領著馬文魁進了貨棧。沈孤鴻站在後門口,望著黃浦江上黑沉沉的夜色,摸出煙來點了一支。

  「盤尼西林,」他吐出一口煙,「這年頭,比金子還金貴。」

  他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:南市的劉掌柜這條線斷了,剩下的門路,一是閘北的老孫,二是虹口的白老闆。老孫那邊是西洋藥行,貨真價實,可日本人盯得緊;白老闆那邊路子野,可價錢黑。

  「老孫吧,」他拿定主意,「老孫的貨,給咱的價公道。」

  他把菸頭一掐,轉身往閘北方向走去。夜色里,他那件半舊的灰布長衫很快融進了上海的弄堂深處。

  身後,黃浦江的汽笛長長地響了一聲,像這個亂世里的一聲嘆息。

  〔清算:上海站交通員老周報盤尼西林斷貨,南市藥行劉掌柜因帳房馬文魁被憲兵隊請去喝茶後不敢出貨;沈孤鴻夜訪馬文魁,識破日本人放長線釣眼線之計,勸其出走;以銅錢點穴料理兩名盯梢,護馬文魁轉移至十六鋪碼頭貨棧,托老周安頓並給劉掌柜遞話挪窩;定下轉尋閘北老孫解決盤尼西林。〕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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