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殘線
碼頭上那一夜之後，沈孤鴻讓老疤，盯死了南紀門、太平門兩個碼頭。三天，沒有動靜。第四天夜裡，老疤的電話，來了。「周爺，有情況。「老疤的聲音，壓得很低，「今晚十點，太平門碼頭，又來了幾個人。沒有車，是走來的。他們在貨棧後面，蹲了半個鐘頭，又走了。「「什麼樣的人？「「三個。「老疤說，「都穿黑布短打，腰間鼓鼓的。領頭的，是個瘸子。「「瘸子？「「對。走路，一跛一跛的。我看得真真的。「沈孤鴻握著電話，眉頭，微微動了一下。瘸子。碼頭槍戰那一夜，他從蘆葦叢里，看得清楚——領頭的那個黑影，開槍的時候，左腿，明顯地，使不上力。「那晚領頭的，是個瘸子。「沈孤鴻心裡，記住了這個人。
「老疤，「他說，「跟住他。別跟太緊，遠遠地綴著。「「成。「掛上電話，沈孤鴻在屋裡，坐了一會兒。那晚追殺穿西裝的人，是個瘸子領的頭。這個瘸子，今晚，又去了碼頭。「他去碼頭，幹什麼？「沈孤鴻想著，「等船？還是——找人？「第二天，他去了正和書店。而同一夜，千里之外的上海，虹口，大和會館。中村俊介的辦公室里，燈，亮著。他坐在桌後，面前，攤著一卷重慶的地圖。「沈之翰……「他低聲，念著這個名字，「好好的一個局，叫你，辦砸了。「他拿起桌上的茶杯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
中村俊介重新坐回桌後，拿起那捲重慶地圖，目光，在「軍統本部「四個字上，停了很久。「周慕雲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你毀了我一張網。我會用另一張網，網住你。「深夜的上海，電波，穿過夜空，向重慶，傳去。而重慶城裡，沈孤鴻，渾然不覺。「何掌柜，「他壓低聲音，「查一個人——重慶地面上，一個瘸子，領著一幫人，夜裡在碼頭出沒。這個人，什麼來路？「何掌柜想了想：「瘸子……重慶城裡的瘸子不少。不過，夜裡在碼頭晃的——「他忽然，頓住了，「你說的，會不會是邱瘸子？「「邱瘸子？「「邱瘸子，本名邱德厚。「何掌柜說，「早年間，在朝天門，開茶館。後來，日本人打進來，他的茶館，關張了。再後來——他這人，就神神秘秘的，白天不見人，晚上，專在碼頭那一帶轉。「「他替誰辦事？「「說不好。「何掌柜搖頭，「有人說，他給日本人送過貨；也有人，說他是軍統的線人。他這人，兩頭都沾，誰都不靠，誰也摸不准。「「兩頭都沾……「沈孤鴻想了想，「何掌柜，這個邱瘸子，我要會會他。「「你一個人去？「
「一個人，夠了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何掌柜，你幫我備一樣東西——一套搬運工的衣裳，越舊越好。「「成。「當天傍晚，沈孤鴻換上那套舊衣裳，臉上，抹了點灰，混進了朝天門的搬運工堆里。他扛著麻袋，一趟一趟，從貨棧往躉船上搬。他一邊搬，一邊，用眼睛，瞄著碼頭。天黑透了，邱瘸子，還沒來。沈孤鴻把最後一趟貨，搬完，靠著貨棧的牆，歇著。就在這時——他看見，江邊，一盞燈，亮了。兩短，一長。「接暗號。「沈孤鴻心裡一動。他順著燈光看過去——一個人，拄著一根拐棍，站在江邊。邱瘸子。
他站在江邊，望著江面，等著。不一會兒，江面上，也亮起一點燈光——兩短，一長。一艘船，靠了岸。船上，下來一個人，走到邱瘸子面前，低聲，說了幾句。邱瘸子從懷裡，掏出一樣東西——借著燈光，沈孤鴻看清了，那是一隻油布包。「又是油布包。「沈孤鴻的瞳孔，縮了縮。那人接過油布包，轉身，就要上船。就在這時候——沈孤鴻身後，忽然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「圍住！一個都別放走！「「快點！「沈孤鴻猛地回頭——十幾個黑衣人，從貨棧兩側，包抄過來，手裡，都端著槍。「糟糕。「沈孤鴻心裡一沉。
他不是怕——他是不能暴露。他現在是「搬運工「，可他一動手，就露了。他往人群里，縮了縮，扛起一袋麻袋，低著頭，往碼頭外走。「站住！「一個黑衣人，攔住了他，拿槍，頂著他的胸口：「幹什麼的？「「搬……搬貨的。「沈孤鴻操著鄉音，「大哥，我，我是扛活的……「「滾！「黑衣人一把推開他。沈孤鴻順勢，跌跌撞撞，滾出老遠，貼著牆根，走了。他沒有走遠。他繞到貨棧後面，摸上二樓——那裡，正好能看到江邊。他看見，邱瘸子，被那伙黑衣人，圍在了中間。
「邱德厚！「領頭的，是個高個子，「你交出來的東西呢？「「什麼……什麼東西？「邱瘸子一臉茫然，「老總，我就是個賣苦力的……「「少裝蒜！「高個子一腳，踹在邱瘸子身上，「剛才，你從船上，接的東西呢？交出來！「「老總，冤枉啊……「邱瘸子抱著頭，「我真的，什麼都沒接……「「搜！「兩個黑衣人，上去，把邱瘸子，渾身上下，搜了一遍。什麼都沒有。「他媽的，東西呢？「高個子惱了，「你剛接的，油布包呢？「「什麼油布包……「邱瘸子哭喪著臉，「老總，我真不知道……「「你——「高個子正要發火，忽然，碼頭外，傳來一陣摩托車的轟鳴。「撤！「高個子臉色一變，「快撤！「
那伙黑衣人，呼啦一下，四散跑了。沈孤鴻趴在二樓，看著這一幕，心裡，雪亮。邱瘸子接的油布包——遞給了上船的人，那人，已經走了。高個子那伙人，來晚了，撲了個空。「這夥人，也在盯邱瘸子。「沈孤鴻想著，「他們，跟碼頭槍戰那晚，是同一伙人——瘸子的對頭。「他記下了高個子的長相，悄悄，退出了貨棧。回到住處，他連夜，寫了一封信，讓何掌柜，送去了清風茶社。第二天夜裡，他見到了李春山。「查到了。「李春山開門見山，「那個邱瘸子——邱德厚，確實是'兩頭沾'。可這兩頭，不是日本人和軍統。「「那是哪兩頭？「「一頭，是汪精衛的人。「李春山壓低聲音，「另一頭，是桐機關的殘線。「「桐機關？「沈孤鴻心裡一動，「中村俊介的桐機關？「
「對。「李春山說，「汪精衛要跑，日本人，要送他跑。可桐機關在重慶的線，被沈之翰一案，攪了個稀爛。中村俊介，想重新拉起一張網——他挑的人，就是這個邱瘸子。「「邱瘸子，是桐機關的殘線？「「是他。「李春山說，「不過，他這人，滑頭得很。他一邊，給桐機關跑腿，一邊，又偷偷，跟汪精衛的人，勾著。他想兩頭都占，結果，兩頭都不討好——碼頭槍戰那晚，追殺那個'穿西裝的'的，就是桐機關的人，想滅他的口。「「那穿西裝的，是汪精衛的人？「「是。「李春山說，「他姓周，是汪精衛的機要秘書——周佛海的一個遠親。他替汪精衛，接昆明來的消息。「「昆明來的消息……「沈孤鴻說，「是曾仲鳴那邊來的？「「曾仲鳴，還沒動。「李春山說，「可消息，已經往重慶送了。汪精衛，快了。「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李兄，我有個想法。「「你說。「「桐機關要重新織網，邱瘸子，是他們的眼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要把這個眼，拔了——可我又不能明著拔。我要讓中村俊介，以為，是軍統乾的。「「你想挑？「「不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想借。借桐機關的手，除掉汪精衛的耳朵——讓汪精衛，在重慶，變成聾子。「
李春山看著他，緩緩說：「你這一手，夠狠。「「狠，才能成事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李兄，你幫我傳一句話給組織——邱瘸子一除，汪精衛在重慶，就斷了線。他要麼，乖乖留在重慶；要麼，就不得不，走我們看得見的路。「李春山點了點頭：「我明白了。你放手干，組織上，給你兜底。「「還有一件事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李兄，你替我，備一條後路——萬一，我在重慶，藏不住了，我走哪條路？「李春山看著他，從懷裡，掏出一張紙條，推到他面前：「這是組織上，給你備的。收好。「沈孤鴻接過紙條，看了一眼，折好，貼身，收了起來。他站起來：「李兄，謝了。「「自己人，不說謝。「李春山說，「活著回來。「沈孤鴻出了茶館，走在深夜的街上。他摸到邱瘸子的住處——碼頭邊，一間低矮的棚屋。他沒有敲門。他翻上屋脊，趴在房上，等了半夜。
後半夜，邱瘸子，回來了。他拄著拐棍，進了屋，點亮燈，開始，在屋裡翻東西。沈孤鴻趴在房上，透過瓦縫，往下看。他看見，邱瘸子，從床底，摸出一隻鐵盒子，打開——裡面，是一疊紙。邱瘸子抽出幾張，湊到燈下，仔細地看。沈孤鴻認出來了——那是汪精衛親信的手筆。「他果然，兩頭都沾。「沈孤鴻心裡，雪亮。他看準時機，從房上，翻了下來——腳尖，在牆頭一點，無聲無息，落進了院裡。他推門，走了進去。邱瘸子猛地抬頭，看見他，瞳孔，猛地一縮。「你——你是什麼人？「「搬貨的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邱老闆，久仰。「
「你……你想幹什麼？「「想跟你，借一樣東西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你手裡，汪精衛的聯絡名單。「邱瘸子的眼珠子，轉了轉：「我，我不知道你說什麼……「「邱老闆，「沈孤鴻往前，走了一步，「我勸你，別動。「可邱瘸子，還是動了。他猛地，從枕頭底下，抽出一把匕首，朝沈孤鴻，就捅了過來！他這一手，又陰又快——可他快，沈孤鴻更快。沈孤鴻在匕首刺到胸前的一瞬間，身子，微微一側，讓過刀鋒；同時，左手，已經搭上了邱瘸子的手腕。八極拳——貼身短打。他這一搭，不是抓，是「靠「——整條胳膊，像一根鐵槓，順著邱瘸子的勁，往上一纏，一擰。「咔嚓！「邱瘸子慘叫一聲，手裡的匕首，「噹啷「，掉在地上。
他的手腕，脫了臼。沈孤鴻沒有停。他跟進半步，右肘，順勢，往邱瘸子胸口，一頂。「咚！「邱瘸子整個人，被頂得飛了出去，撞在牆上，滑下來，癱在地上。「邱老闆，「沈孤鴻走到他面前，彎腰，撿起那隻鐵盒子，「我說過，讓你別動。「邱瘸子喘著粗氣，盯著他，嘶啞著說：「你……你到底是誰？「「一個搬貨的。「沈孤鴻打開鐵盒子，把裡面的紙，一張一張，看完，「邱老闆，你這兩頭沾的本事，到頭了。「他收起鐵盒子，轉身，走到門口，又停住，回身，看著邱瘸子：「我給你一條活路——明天天亮之前，離開重慶。永遠，別再回來。「「我……我怎麼走？「「碼頭有船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可你要記住——出了重慶，別再給日本人，跑腿了。「他轉身，出了屋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邱瘸子癱在地上，望著門口，眼裡，全是驚恐。第二天，重慶城裡，傳開一個消息：朝天門的邱瘸子，一夜之間，不見了。有人說，他跑了；有人說，他死了。只有沈孤鴻知道——邱瘸子沒死，他走了。他走之前，留下了一樣東西：汪精衛在重慶的全部聯絡名單。沈孤鴻拿著那份名單，在燈下，看了很久。名單上，有一個人名，讓他，停了目光。那個名字，被邱瘸子，用紅筆，圈了三圈。「柳春園。「沈孤鴻念著這個名字，「汪公館的廚子？「他放下名單，喃喃道：「一個廚子，值得圈三圈？「「這個柳春園——不簡單。「
「老疤，「他說，「跟住他。別跟太緊，遠遠地綴著。「「成。「掛上電話，沈孤鴻在屋裡，坐了一會兒。那晚追殺穿西裝的人，是個瘸子領的頭。這個瘸子，今晚，又去了碼頭。「他去碼頭，幹什麼？「沈孤鴻想著，「等船？還是——找人？「第二天，他去了正和書店。而同一夜，千里之外的上海，虹口，大和會館。中村俊介的辦公室里，燈，亮著。他坐在桌後，面前，攤著一卷重慶的地圖。「沈之翰……「他低聲，念著這個名字，「好好的一個局，叫你，辦砸了。「他拿起桌上的茶杯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
中村俊介重新坐回桌後，拿起那捲重慶地圖，目光，在「軍統本部「四個字上，停了很久。「周慕雲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你毀了我一張網。我會用另一張網，網住你。「深夜的上海，電波，穿過夜空，向重慶，傳去。而重慶城裡，沈孤鴻，渾然不覺。「何掌柜，「他壓低聲音，「查一個人——重慶地面上，一個瘸子，領著一幫人，夜裡在碼頭出沒。這個人，什麼來路？「何掌柜想了想：「瘸子……重慶城裡的瘸子不少。不過，夜裡在碼頭晃的——「他忽然，頓住了，「你說的，會不會是邱瘸子？「「邱瘸子？「「邱瘸子，本名邱德厚。「何掌柜說，「早年間，在朝天門，開茶館。後來，日本人打進來，他的茶館，關張了。再後來——他這人，就神神秘秘的，白天不見人，晚上，專在碼頭那一帶轉。「「他替誰辦事？「「說不好。「何掌柜搖頭，「有人說，他給日本人送過貨；也有人，說他是軍統的線人。他這人，兩頭都沾，誰都不靠，誰也摸不准。「「兩頭都沾……「沈孤鴻想了想，「何掌柜，這個邱瘸子，我要會會他。「「你一個人去？「
「一個人，夠了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何掌柜，你幫我備一樣東西——一套搬運工的衣裳，越舊越好。「「成。「當天傍晚，沈孤鴻換上那套舊衣裳，臉上，抹了點灰，混進了朝天門的搬運工堆里。他扛著麻袋，一趟一趟，從貨棧往躉船上搬。他一邊搬，一邊，用眼睛，瞄著碼頭。天黑透了，邱瘸子，還沒來。沈孤鴻把最後一趟貨，搬完，靠著貨棧的牆，歇著。就在這時——他看見，江邊，一盞燈，亮了。兩短，一長。「接暗號。「沈孤鴻心裡一動。他順著燈光看過去——一個人，拄著一根拐棍，站在江邊。邱瘸子。
他站在江邊，望著江面，等著。不一會兒，江面上，也亮起一點燈光——兩短，一長。一艘船，靠了岸。船上，下來一個人，走到邱瘸子面前，低聲，說了幾句。邱瘸子從懷裡，掏出一樣東西——借著燈光，沈孤鴻看清了，那是一隻油布包。「又是油布包。「沈孤鴻的瞳孔，縮了縮。那人接過油布包，轉身，就要上船。就在這時候——沈孤鴻身後，忽然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「圍住！一個都別放走！「「快點！「沈孤鴻猛地回頭——十幾個黑衣人，從貨棧兩側，包抄過來，手裡，都端著槍。「糟糕。「沈孤鴻心裡一沉。
他不是怕——他是不能暴露。他現在是「搬運工「，可他一動手，就露了。他往人群里，縮了縮，扛起一袋麻袋，低著頭，往碼頭外走。「站住！「一個黑衣人，攔住了他，拿槍，頂著他的胸口：「幹什麼的？「「搬……搬貨的。「沈孤鴻操著鄉音，「大哥，我，我是扛活的……「「滾！「黑衣人一把推開他。沈孤鴻順勢，跌跌撞撞，滾出老遠，貼著牆根，走了。他沒有走遠。他繞到貨棧後面，摸上二樓——那裡，正好能看到江邊。他看見，邱瘸子，被那伙黑衣人，圍在了中間。
「邱德厚！「領頭的，是個高個子，「你交出來的東西呢？「「什麼……什麼東西？「邱瘸子一臉茫然，「老總，我就是個賣苦力的……「「少裝蒜！「高個子一腳，踹在邱瘸子身上，「剛才，你從船上，接的東西呢？交出來！「「老總，冤枉啊……「邱瘸子抱著頭，「我真的，什麼都沒接……「「搜！「兩個黑衣人，上去，把邱瘸子，渾身上下，搜了一遍。什麼都沒有。「他媽的，東西呢？「高個子惱了，「你剛接的，油布包呢？「「什麼油布包……「邱瘸子哭喪著臉，「老總，我真不知道……「「你——「高個子正要發火，忽然，碼頭外，傳來一陣摩托車的轟鳴。「撤！「高個子臉色一變，「快撤！「
那伙黑衣人，呼啦一下，四散跑了。沈孤鴻趴在二樓，看著這一幕，心裡，雪亮。邱瘸子接的油布包——遞給了上船的人，那人，已經走了。高個子那伙人，來晚了，撲了個空。「這夥人，也在盯邱瘸子。「沈孤鴻想著，「他們，跟碼頭槍戰那晚，是同一伙人——瘸子的對頭。「他記下了高個子的長相，悄悄，退出了貨棧。回到住處，他連夜，寫了一封信，讓何掌柜，送去了清風茶社。第二天夜裡，他見到了李春山。「查到了。「李春山開門見山，「那個邱瘸子——邱德厚，確實是'兩頭沾'。可這兩頭，不是日本人和軍統。「「那是哪兩頭？「「一頭，是汪精衛的人。「李春山壓低聲音，「另一頭，是桐機關的殘線。「「桐機關？「沈孤鴻心裡一動，「中村俊介的桐機關？「
「對。「李春山說，「汪精衛要跑，日本人，要送他跑。可桐機關在重慶的線，被沈之翰一案，攪了個稀爛。中村俊介，想重新拉起一張網——他挑的人，就是這個邱瘸子。「「邱瘸子，是桐機關的殘線？「「是他。「李春山說，「不過，他這人，滑頭得很。他一邊，給桐機關跑腿，一邊，又偷偷，跟汪精衛的人，勾著。他想兩頭都占，結果，兩頭都不討好——碼頭槍戰那晚，追殺那個'穿西裝的'的，就是桐機關的人，想滅他的口。「「那穿西裝的，是汪精衛的人？「「是。「李春山說，「他姓周，是汪精衛的機要秘書——周佛海的一個遠親。他替汪精衛，接昆明來的消息。「「昆明來的消息……「沈孤鴻說，「是曾仲鳴那邊來的？「「曾仲鳴，還沒動。「李春山說，「可消息，已經往重慶送了。汪精衛，快了。「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李兄，我有個想法。「「你說。「「桐機關要重新織網，邱瘸子，是他們的眼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要把這個眼，拔了——可我又不能明著拔。我要讓中村俊介，以為，是軍統乾的。「「你想挑？「「不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想借。借桐機關的手，除掉汪精衛的耳朵——讓汪精衛，在重慶，變成聾子。「
李春山看著他，緩緩說：「你這一手，夠狠。「「狠，才能成事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李兄，你幫我傳一句話給組織——邱瘸子一除，汪精衛在重慶，就斷了線。他要麼，乖乖留在重慶；要麼，就不得不，走我們看得見的路。「李春山點了點頭：「我明白了。你放手干，組織上，給你兜底。「「還有一件事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李兄，你替我，備一條後路——萬一，我在重慶，藏不住了，我走哪條路？「李春山看著他，從懷裡，掏出一張紙條，推到他面前：「這是組織上，給你備的。收好。「沈孤鴻接過紙條，看了一眼，折好，貼身，收了起來。他站起來：「李兄，謝了。「「自己人，不說謝。「李春山說，「活著回來。「沈孤鴻出了茶館，走在深夜的街上。他摸到邱瘸子的住處——碼頭邊，一間低矮的棚屋。他沒有敲門。他翻上屋脊，趴在房上，等了半夜。
後半夜，邱瘸子，回來了。他拄著拐棍，進了屋，點亮燈，開始，在屋裡翻東西。沈孤鴻趴在房上，透過瓦縫，往下看。他看見，邱瘸子，從床底，摸出一隻鐵盒子，打開——裡面，是一疊紙。邱瘸子抽出幾張，湊到燈下，仔細地看。沈孤鴻認出來了——那是汪精衛親信的手筆。「他果然，兩頭都沾。「沈孤鴻心裡，雪亮。他看準時機，從房上，翻了下來——腳尖，在牆頭一點，無聲無息，落進了院裡。他推門，走了進去。邱瘸子猛地抬頭，看見他，瞳孔，猛地一縮。「你——你是什麼人？「「搬貨的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邱老闆，久仰。「
「你……你想幹什麼？「「想跟你，借一樣東西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你手裡，汪精衛的聯絡名單。「邱瘸子的眼珠子，轉了轉：「我，我不知道你說什麼……「「邱老闆，「沈孤鴻往前，走了一步，「我勸你，別動。「可邱瘸子，還是動了。他猛地，從枕頭底下，抽出一把匕首，朝沈孤鴻，就捅了過來！他這一手，又陰又快——可他快，沈孤鴻更快。沈孤鴻在匕首刺到胸前的一瞬間，身子，微微一側，讓過刀鋒；同時，左手，已經搭上了邱瘸子的手腕。八極拳——貼身短打。他這一搭，不是抓，是「靠「——整條胳膊，像一根鐵槓，順著邱瘸子的勁，往上一纏，一擰。「咔嚓！「邱瘸子慘叫一聲，手裡的匕首，「噹啷「，掉在地上。
他的手腕，脫了臼。沈孤鴻沒有停。他跟進半步，右肘，順勢，往邱瘸子胸口，一頂。「咚！「邱瘸子整個人，被頂得飛了出去，撞在牆上，滑下來，癱在地上。「邱老闆，「沈孤鴻走到他面前，彎腰，撿起那隻鐵盒子，「我說過，讓你別動。「邱瘸子喘著粗氣，盯著他，嘶啞著說：「你……你到底是誰？「「一個搬貨的。「沈孤鴻打開鐵盒子，把裡面的紙，一張一張，看完，「邱老闆，你這兩頭沾的本事，到頭了。「他收起鐵盒子，轉身，走到門口，又停住，回身，看著邱瘸子：「我給你一條活路——明天天亮之前，離開重慶。永遠，別再回來。「「我……我怎麼走？「「碼頭有船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可你要記住——出了重慶，別再給日本人，跑腿了。「他轉身，出了屋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邱瘸子癱在地上，望著門口，眼裡，全是驚恐。第二天，重慶城裡，傳開一個消息：朝天門的邱瘸子，一夜之間，不見了。有人說，他跑了；有人說，他死了。只有沈孤鴻知道——邱瘸子沒死，他走了。他走之前，留下了一樣東西：汪精衛在重慶的全部聯絡名單。沈孤鴻拿著那份名單，在燈下，看了很久。名單上，有一個人名，讓他，停了目光。那個名字，被邱瘸子，用紅筆，圈了三圈。「柳春園。「沈孤鴻念著這個名字，「汪公館的廚子？「他放下名單，喃喃道：「一個廚子，值得圈三圈？「「這個柳春園——不簡單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