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暗樁
沈孤鴻坐在處長助理的辦公室里，面前，攤著一張重慶全城的地圖。
地圖上，用紅筆，畫著幾個圈——機場、碼頭、火車站，還有幾條出城的公路。
他手裡的鉛筆，在那些圈上，一個一個，點過去。
汪精衛要是走，走這三條路。
飛機，最快，也最顯眼——這個時節，重慶上空的日機，天天來，機場的每一個航班，都在軍統的眼皮底下。
火車，要過三峽，繞道昆明，慢，而且車站的人，魚龍混雜，最難盯。
水路——朝天門碼頭，夜裡的船，下到萬縣，再到宜昌，往南，能接上湘桂鐵路。
「飛機，火車，船。「沈孤鴻在紙上，寫下三個詞，又各畫了一個問號。
他放下筆，靠著椅背，閉上眼睛。
山河鑒，在眼底，緩緩鋪開。
他翻到「情報·定向偵測「那一頁——上面的積分，沈之翰案之後，還剩下不少。
他想了想，在心裡，默念：「查——汪精衛，近日行蹤。「
山河鑒的水面，輕輕盪了一下，浮出一行字：
〔偵測：所得皆碎片。汪氏近日閉門謝客，屢召親信密談。有客自雲南來，客居其宅。〕
「有客自雲南來……「沈孤鴻睜開眼睛，喃喃道，「雲南……昆明。「
戴笠的密令，下來的第三天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望著窗外，霧蒙蒙的重慶城。
雲南來的客，住在汪宅。
這個客人，八成，是替曾仲鳴，來傳話的。
他拿起電話，撥通了行動處：「給我查一個人——最近一個月，從昆明來重慶的，所有旅客名單。重點是，住進曾家老宅、汪公館一帶的。「
「是。「
掛上電話，他想了想，又拿起另一部電話——那是直通檔案室的。
「檔案室嗎？我是周慕雲。給我調一個人的卷宗——曾仲鳴。「
「周處長助理，「電話那頭，翻紙的聲音，「曾仲鳴，汪副總裁的秘書長。您要看他的哪部分？「
「全看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履歷、親族、社會關係、在昆明的活動，都要。「
「這……「檔案室的人，有些為難，「曾仲鳴的卷宗，是乙級密檔，調閱，要處長批。「
「那你去請示馬處長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就說，是我周慕雲要的。「
「是。「
半個鐘頭後，一疊卷宗，送到了他的辦公室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，𝗌𝗁𝗎.𝗍𝗐超靠譜 】
沈孤鴻翻開卷宗，一頁一頁地看。
曾仲鳴，廣東人，汪精衛的機要秘書，也是他最信的人。
卷宗里，夾著一張照片——曾仲鳴，穿西裝，打領帶，戴一副金絲眼鏡，站在一座西式洋樓前。
照片背面，用鉛筆，寫著一行字：「昆明·翠湖路七號。「
「翠湖路七號……「沈孤鴻把那個地址，記在心裡。
他放下照片，又看了一份報告——那是軍統昆明站，三個月前，送上來的：
「曾仲鳴近三月，頻繁出入翠湖路七號。該處系一棟兩層洋樓，臨翠湖，僻靜。曾氏每次入內，至少兩個時辰。同行者，多為滇籍商賈裝束。「
「滇籍商賈裝束……「沈孤鴻合上卷宗，靠在椅背上，「翠湖路七號，就是汪精衛，往昆明落腳的窩。「
他拿起鉛筆，在地圖上，昆明的位置，畫了一個圈。
「昆明——翠湖路七號。「
「曾仲鳴，在那兒等他。「
他放下筆，又撥通了那條線——朝天門碼頭的眼線。
「餵？「電話那頭，一個沙啞的聲音。
「老疤，是我。「沈孤鴻說，「碼頭這兩天，有沒有生面孔？「
「生面孔？「老疤說，「碼頭天天都是生面孔。周爺，您說個準話——您要找什麼樣的人？「
「找兩種人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一種，是穿長衫、戴禮帽、像個教書先生的；一種，是穿西裝、打領帶、腳上皮鞋擦得鋥亮的。「
「這兩種人，滿大街都是啊。「
「不一樣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要你盯的是——這兩種人，夜裡，往江邊去的。尤其是，往南紀門、太平門一帶的。「
老疤沉默了一下：「周爺，您這是……「
「不該問的，別問。「沈孤鴻說，「盯著就行。有事，打這個電話。「
「成。「
沈孤鴻放下電話，又拿起地圖，在朝天門碼頭那一帶，重重地，畫了一個圈。
當天晚上，他換了衣裳，一個人，去了朝天門。
他沒有坐車。
他穿一件灰布長衫，戴一頂舊禮帽，帽檐壓得低低的，混在下工的工人里，一步一步，往江邊走。
夜色，沉下來了。
嘉陵江上，霧氣瀰漫。江邊的汽笛聲，一聲長，一聲短，從霧裡透過來。
碼頭上，燈火稀稀拉拉——抗戰時期，重慶的夜裡，沒有電，只有油燈和電石燈，星星點點，照著一片昏黃。
沈孤鴻沿著江岸，慢慢地走。
他走過躉船，走過貨棧，走過一排排扛著麻袋的苦力。
他的眼睛，一直沒有閒著——他在看人。
看誰，在看江。
夜裡到江邊的人，要麼是趕船，要麼是送貨，要麼——是等船。
沈孤鴻走到太平門碼頭，正要轉身往回走——
他忽然，停住了。
他看見，碼頭西側，一處堆著油桶的貨棧後面，停著一輛黑色轎車。
轎車的燈，沒開。車旁，站著兩個人。
兩個人，都穿著黑布短打，腰間，鼓鼓囊囊——那是傢伙。
沈孤鴻的腳步，沒有停。他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，從貨棧前面，走過去。
走過去的時候，他眼角的餘光，掃了一眼那輛車——車裡，似乎還有人。
他走出幾十步，拐進一條小巷，閃身，貼在了牆根。
他從懷裡，摸出一把短槍——那是他藏在山河庫里的備用槍。
他上了膛，沒有急著動。
他貼著牆根，等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然後，他聽見——那輛車，發動了。
引擎聲，在夜裡，格外清晰。
沈孤鴻探出頭，看見那輛黑色轎車，緩緩駛出貨棧，沿著江邊公路，往西開去。
車燈，直到開出老遠，才亮起來。
「不開燈開車……「沈孤鴻眯起眼睛，「有鬼。「
他想了想，把槍收進懷裡，快步，追了上去。
他沒有跑——他走的是江邊的蘆葦叢，腳下，踩著軟泥，一步一步，像貓一樣，沒有聲響。
輕身術的底子，在這一刻，顯了出來。
他追著那輛車，追出兩里地，看著它，停在了南紀門碼頭。
車停了。車門打開，下來一個人。
那人，穿著西裝，打著手電，走到江邊，朝江面上，晃了三下。
三下——兩短，一長。
江面上，很快，也亮起一點燈光——兩短，一長，回應了。
「接暗號。「沈孤鴻蹲在蘆葦叢里，眼睛，緊緊盯著江面，「有船。「
果然，一艘烏篷船，從霧裡，搖了出來，靠了岸。
船頭，站著一個穿蓑衣的人。
穿西裝的人，走到船邊，低聲，說了幾句什麼。
穿蓑衣的人，從懷裡，掏出一樣東西，遞給他。
穿西裝的人，接過，揣進懷裡，轉身，就要上車。
就在這時候——變故，生了。
貨棧的另一邊，忽然，衝出幾個人影。
「不許動！「
「站住！「
「砰砰砰！「
槍聲，在夜裡，炸開了。
那幾個人影，手裡都端著槍，衝著穿西裝的人，就是一通亂射。
穿西裝的人，反應極快——他一個就地翻滾，滾到油桶後面，同時，從懷裡，掏出手槍，還擊。
「砰！砰！「
兩槍，兩個黑影，應聲倒地。
沈孤鴻蹲在蘆葦叢里，看著這一幕，眉頭，皺了起來。
兩槍，兩個人——這個穿西裝的人，槍法，不比他差多少。
「什麼人，敢在碼頭上火併？「他心裡轉著念頭，「又是誰，衝著誰來的？「
穿西裝的人，又開兩槍，把那幾個黑影，壓得抬不起頭。
他一邊打，一邊往轎車那邊退。
眼看，他就要退到車邊——
「砰！「
一聲槍響，從貨棧的二樓，傳來——那是狙擊位。
子彈，打在穿西裝的人腿上。
「唔！「他悶哼一聲，單膝，跪了下去。
他跪在地上，手裡的槍，還舉著，朝貨棧二樓，開了一槍。
「砰！「
二樓，傳來一聲悶哼——有人，摔了下來。
「好槍法。「沈孤鴻在蘆葦叢里，暗暗點頭，「受傷了，還能打掉樓上的槍手。「
穿西裝的人，拖著傷腿，一步一步，爬向轎車。
車裡，一直沒下來的人，忽然，推開車門，滾了出來——是個女人。
她扶起穿西裝的人，把他塞進車裡，自己，也鑽了進去。
引擎，轟然響起。
轎車，猛地，躥了出去。
可貨棧那邊，又衝出兩個人，舉槍，朝轎車，就是一通亂射。
「砰！砰砰！「
子彈，打在車尾，火星四濺。
轎車，沒有停，一路，衝出了碼頭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「想跑？「領頭的一個黑影，罵了一聲，「追！「
幾個人，紛紛跳上旁邊的摩托車，追了上去。
碼頭上，重新，安靜下來。
只有那艘烏篷船，還孤零零地，停在江邊。
船頭的蓑衣人，站在船頭，一動不動，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。
沈孤鴻蹲在蘆葦叢里，把這一切，都看在眼裡。
他的眉頭，越皺越緊。
穿西裝的人，接的是江上的暗號——那是跟江上的人，接頭。
有人追殺他——追他的人，在碼頭上埋伏，像是有備而來。
「穿西裝的，是'客'；追殺他的，又是誰？「沈孤鴻想著，「兩撥人，在碼頭上，撞上了。「
他想了想，悄悄，退出了蘆葦叢。
他沒有去追那輛轎車，也沒有去查那伙人。
他沿著江邊，繞了一大圈，摸到了那艘烏篷船停泊的岸邊。
蓑衣人，還站在船頭。
沈孤鴻藏在暗處，看了很久。
他沒有動蓑衣人——他記住了一個細節：蓑衣人遞給穿西裝的人的，是一隻巴掌大的，油布包。
「油布包……「沈孤鴻把那個細節，記在心裡。
他轉身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回到住處，已經是後半夜。
他坐在燈下，把今晚的事，在腦子裡，過了一遍。
碼頭上的槍戰，兩撥人，一個接頭的，一個殺人的。
接頭的，從江上，拿了一隻油布包。
殺人的，有備而來，連狙擊手都安排了——這不是江湖仇殺，這是有組織的，滅口。
「誰要滅誰的口？「沈孤鴻想著。
他想起那晚，穿西裝的人，開槍的樣子——兩槍，放倒兩個，槍槍都在要害上。
「這樣的槍法，不是普通的機要人員。「沈孤鴻想著，「汪精衛身邊的人，要麼是文人，要麼是保鏢。這個穿西裝的——兩樣都是。「
「他是文人打扮，可槍法，比軍統的老手，都毒。「
「他接的油布包——裡面裝的，八成，是昆明來的信。「
「誰要殺他？「
他閉上眼，又把那晚的槍戰，在腦子裡，重新過了一遍。
埋伏的人，從貨棧兩側衝出來，還有狙擊手在二樓——這是早就踩好點的。
「踩好點，等在那兒。「沈孤鴻想著，「他們等的，就是穿西裝的人。「
「也就是說——有人，知道穿西裝的人，那晚，要去碼頭接頭。「
「知道接頭時間、地點的，只有兩撥人：送信的人，和穿西裝的人自己。「
「送信的人，不會殺他。「
「那就只剩一種可能——穿西裝的人身邊，出了內鬼。「
沈孤鴻睜開眼睛，目光，落在桌上的地圖上。
「內鬼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汪先生，你身邊的人，也未必乾淨。「
「誰要滅你的口？「他想著，「又是誰，不想讓消息，送到你手裡？「
他忽然，想到一個可能——
如果，穿西裝的人，是汪精衛那邊，派來接「雲南消息「的人；那麼，要殺他的，就是不想讓消息，送到汪精衛手裡的人。
「不想讓汪精衛拿到消息……「沈孤鴻的眼睛，亮了一下，「除了軍統，還有誰？「
還有——日本人自己？
不。日本人，巴不得汪精衛跑。
那會是誰？
他站起來，在屋裡，踱了兩步，忽然，停住。
「除非——「他低聲說，「那個人，也想汪精衛跑，但不是往日本人那兒跑。「
他望著窗外，漆黑的夜色，心裡，翻起一個念頭：
「汪先生，你到底，要往哪兒跑？「
天邊，隱隱地，亮了起來。
他拿起那支鉛筆，在地圖上，汪精衛三個字的旁邊，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。
地圖上，用紅筆，畫著幾個圈——機場、碼頭、火車站，還有幾條出城的公路。
他手裡的鉛筆，在那些圈上，一個一個，點過去。
汪精衛要是走，走這三條路。
飛機，最快，也最顯眼——這個時節，重慶上空的日機，天天來，機場的每一個航班，都在軍統的眼皮底下。
火車，要過三峽，繞道昆明，慢，而且車站的人，魚龍混雜，最難盯。
水路——朝天門碼頭，夜裡的船，下到萬縣，再到宜昌，往南，能接上湘桂鐵路。
「飛機，火車，船。「沈孤鴻在紙上，寫下三個詞，又各畫了一個問號。
他放下筆，靠著椅背，閉上眼睛。
山河鑒，在眼底，緩緩鋪開。
他翻到「情報·定向偵測「那一頁——上面的積分，沈之翰案之後，還剩下不少。
他想了想，在心裡，默念：「查——汪精衛，近日行蹤。「
山河鑒的水面，輕輕盪了一下，浮出一行字：
〔偵測：所得皆碎片。汪氏近日閉門謝客，屢召親信密談。有客自雲南來，客居其宅。〕
「有客自雲南來……「沈孤鴻睜開眼睛，喃喃道，「雲南……昆明。「
戴笠的密令，下來的第三天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望著窗外，霧蒙蒙的重慶城。
雲南來的客，住在汪宅。
這個客人，八成，是替曾仲鳴，來傳話的。
他拿起電話，撥通了行動處：「給我查一個人——最近一個月，從昆明來重慶的，所有旅客名單。重點是，住進曾家老宅、汪公館一帶的。「
「是。「
掛上電話，他想了想，又拿起另一部電話——那是直通檔案室的。
「檔案室嗎？我是周慕雲。給我調一個人的卷宗——曾仲鳴。「
「周處長助理，「電話那頭，翻紙的聲音，「曾仲鳴，汪副總裁的秘書長。您要看他的哪部分？「
「全看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履歷、親族、社會關係、在昆明的活動，都要。「
「這……「檔案室的人，有些為難，「曾仲鳴的卷宗，是乙級密檔，調閱，要處長批。「
「那你去請示馬處長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就說，是我周慕雲要的。「
「是。「
半個鐘頭後，一疊卷宗，送到了他的辦公室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，𝗌𝗁𝗎.𝗍𝗐超靠譜 】
沈孤鴻翻開卷宗，一頁一頁地看。
曾仲鳴，廣東人，汪精衛的機要秘書，也是他最信的人。
卷宗里，夾著一張照片——曾仲鳴，穿西裝，打領帶，戴一副金絲眼鏡，站在一座西式洋樓前。
照片背面，用鉛筆，寫著一行字：「昆明·翠湖路七號。「
「翠湖路七號……「沈孤鴻把那個地址，記在心裡。
他放下照片，又看了一份報告——那是軍統昆明站，三個月前，送上來的：
「曾仲鳴近三月，頻繁出入翠湖路七號。該處系一棟兩層洋樓，臨翠湖，僻靜。曾氏每次入內，至少兩個時辰。同行者，多為滇籍商賈裝束。「
「滇籍商賈裝束……「沈孤鴻合上卷宗，靠在椅背上，「翠湖路七號，就是汪精衛，往昆明落腳的窩。「
他拿起鉛筆，在地圖上，昆明的位置，畫了一個圈。
「昆明——翠湖路七號。「
「曾仲鳴，在那兒等他。「
他放下筆，又撥通了那條線——朝天門碼頭的眼線。
「餵？「電話那頭，一個沙啞的聲音。
「老疤，是我。「沈孤鴻說，「碼頭這兩天，有沒有生面孔？「
「生面孔？「老疤說，「碼頭天天都是生面孔。周爺，您說個準話——您要找什麼樣的人？「
「找兩種人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一種，是穿長衫、戴禮帽、像個教書先生的；一種，是穿西裝、打領帶、腳上皮鞋擦得鋥亮的。「
「這兩種人，滿大街都是啊。「
「不一樣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要你盯的是——這兩種人，夜裡，往江邊去的。尤其是，往南紀門、太平門一帶的。「
老疤沉默了一下：「周爺，您這是……「
「不該問的，別問。「沈孤鴻說，「盯著就行。有事，打這個電話。「
「成。「
沈孤鴻放下電話，又拿起地圖，在朝天門碼頭那一帶，重重地，畫了一個圈。
當天晚上，他換了衣裳，一個人，去了朝天門。
他沒有坐車。
他穿一件灰布長衫，戴一頂舊禮帽，帽檐壓得低低的，混在下工的工人里，一步一步，往江邊走。
夜色，沉下來了。
嘉陵江上，霧氣瀰漫。江邊的汽笛聲，一聲長，一聲短，從霧裡透過來。
碼頭上，燈火稀稀拉拉——抗戰時期，重慶的夜裡，沒有電，只有油燈和電石燈，星星點點，照著一片昏黃。
沈孤鴻沿著江岸，慢慢地走。
他走過躉船，走過貨棧，走過一排排扛著麻袋的苦力。
他的眼睛，一直沒有閒著——他在看人。
看誰，在看江。
夜裡到江邊的人，要麼是趕船，要麼是送貨，要麼——是等船。
沈孤鴻走到太平門碼頭，正要轉身往回走——
他忽然，停住了。
他看見，碼頭西側，一處堆著油桶的貨棧後面，停著一輛黑色轎車。
轎車的燈，沒開。車旁，站著兩個人。
兩個人，都穿著黑布短打，腰間，鼓鼓囊囊——那是傢伙。
沈孤鴻的腳步，沒有停。他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，從貨棧前面，走過去。
走過去的時候，他眼角的餘光，掃了一眼那輛車——車裡，似乎還有人。
他走出幾十步，拐進一條小巷，閃身，貼在了牆根。
他從懷裡，摸出一把短槍——那是他藏在山河庫里的備用槍。
他上了膛，沒有急著動。
他貼著牆根，等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然後，他聽見——那輛車，發動了。
引擎聲，在夜裡，格外清晰。
沈孤鴻探出頭，看見那輛黑色轎車，緩緩駛出貨棧，沿著江邊公路，往西開去。
車燈，直到開出老遠，才亮起來。
「不開燈開車……「沈孤鴻眯起眼睛，「有鬼。「
他想了想，把槍收進懷裡，快步，追了上去。
他沒有跑——他走的是江邊的蘆葦叢，腳下，踩著軟泥，一步一步，像貓一樣，沒有聲響。
輕身術的底子，在這一刻，顯了出來。
他追著那輛車，追出兩里地，看著它，停在了南紀門碼頭。
車停了。車門打開，下來一個人。
那人，穿著西裝，打著手電，走到江邊，朝江面上，晃了三下。
三下——兩短，一長。
江面上，很快，也亮起一點燈光——兩短，一長，回應了。
「接暗號。「沈孤鴻蹲在蘆葦叢里，眼睛，緊緊盯著江面，「有船。「
果然，一艘烏篷船，從霧裡，搖了出來，靠了岸。
船頭，站著一個穿蓑衣的人。
穿西裝的人，走到船邊，低聲，說了幾句什麼。
穿蓑衣的人，從懷裡，掏出一樣東西，遞給他。
穿西裝的人，接過，揣進懷裡，轉身，就要上車。
就在這時候——變故，生了。
貨棧的另一邊，忽然，衝出幾個人影。
「不許動！「
「站住！「
「砰砰砰！「
槍聲，在夜裡，炸開了。
那幾個人影，手裡都端著槍，衝著穿西裝的人，就是一通亂射。
穿西裝的人，反應極快——他一個就地翻滾，滾到油桶後面，同時，從懷裡，掏出手槍，還擊。
「砰！砰！「
兩槍，兩個黑影，應聲倒地。
沈孤鴻蹲在蘆葦叢里，看著這一幕，眉頭，皺了起來。
兩槍，兩個人——這個穿西裝的人，槍法，不比他差多少。
「什麼人，敢在碼頭上火併？「他心裡轉著念頭，「又是誰，衝著誰來的？「
穿西裝的人，又開兩槍，把那幾個黑影，壓得抬不起頭。
他一邊打，一邊往轎車那邊退。
眼看，他就要退到車邊——
「砰！「
一聲槍響，從貨棧的二樓，傳來——那是狙擊位。
子彈，打在穿西裝的人腿上。
「唔！「他悶哼一聲，單膝，跪了下去。
他跪在地上，手裡的槍，還舉著，朝貨棧二樓，開了一槍。
「砰！「
二樓，傳來一聲悶哼——有人，摔了下來。
「好槍法。「沈孤鴻在蘆葦叢里，暗暗點頭，「受傷了，還能打掉樓上的槍手。「
穿西裝的人，拖著傷腿，一步一步，爬向轎車。
車裡，一直沒下來的人，忽然，推開車門，滾了出來——是個女人。
她扶起穿西裝的人，把他塞進車裡，自己，也鑽了進去。
引擎，轟然響起。
轎車，猛地，躥了出去。
可貨棧那邊，又衝出兩個人，舉槍，朝轎車，就是一通亂射。
「砰！砰砰！「
子彈，打在車尾，火星四濺。
轎車，沒有停，一路，衝出了碼頭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「想跑？「領頭的一個黑影，罵了一聲，「追！「
幾個人，紛紛跳上旁邊的摩托車，追了上去。
碼頭上，重新，安靜下來。
只有那艘烏篷船，還孤零零地，停在江邊。
船頭的蓑衣人，站在船頭，一動不動，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。
沈孤鴻蹲在蘆葦叢里，把這一切，都看在眼裡。
他的眉頭，越皺越緊。
穿西裝的人，接的是江上的暗號——那是跟江上的人，接頭。
有人追殺他——追他的人，在碼頭上埋伏，像是有備而來。
「穿西裝的，是'客'；追殺他的，又是誰？「沈孤鴻想著，「兩撥人，在碼頭上，撞上了。「
他想了想，悄悄，退出了蘆葦叢。
他沒有去追那輛轎車，也沒有去查那伙人。
他沿著江邊，繞了一大圈，摸到了那艘烏篷船停泊的岸邊。
蓑衣人，還站在船頭。
沈孤鴻藏在暗處，看了很久。
他沒有動蓑衣人——他記住了一個細節：蓑衣人遞給穿西裝的人的，是一隻巴掌大的，油布包。
「油布包……「沈孤鴻把那個細節，記在心裡。
他轉身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回到住處，已經是後半夜。
他坐在燈下，把今晚的事，在腦子裡，過了一遍。
碼頭上的槍戰，兩撥人，一個接頭的，一個殺人的。
接頭的，從江上，拿了一隻油布包。
殺人的，有備而來，連狙擊手都安排了——這不是江湖仇殺，這是有組織的，滅口。
「誰要滅誰的口？「沈孤鴻想著。
他想起那晚，穿西裝的人，開槍的樣子——兩槍，放倒兩個，槍槍都在要害上。
「這樣的槍法，不是普通的機要人員。「沈孤鴻想著，「汪精衛身邊的人，要麼是文人，要麼是保鏢。這個穿西裝的——兩樣都是。「
「他是文人打扮，可槍法，比軍統的老手，都毒。「
「他接的油布包——裡面裝的，八成，是昆明來的信。「
「誰要殺他？「
他閉上眼，又把那晚的槍戰，在腦子裡，重新過了一遍。
埋伏的人，從貨棧兩側衝出來，還有狙擊手在二樓——這是早就踩好點的。
「踩好點，等在那兒。「沈孤鴻想著，「他們等的，就是穿西裝的人。「
「也就是說——有人，知道穿西裝的人，那晚，要去碼頭接頭。「
「知道接頭時間、地點的，只有兩撥人：送信的人，和穿西裝的人自己。「
「送信的人，不會殺他。「
「那就只剩一種可能——穿西裝的人身邊，出了內鬼。「
沈孤鴻睜開眼睛，目光，落在桌上的地圖上。
「內鬼……「他低聲說，「汪先生，你身邊的人，也未必乾淨。「
「誰要滅你的口？「他想著，「又是誰，不想讓消息，送到你手裡？「
他忽然，想到一個可能——
如果，穿西裝的人，是汪精衛那邊，派來接「雲南消息「的人；那麼，要殺他的，就是不想讓消息，送到汪精衛手裡的人。
「不想讓汪精衛拿到消息……「沈孤鴻的眼睛，亮了一下，「除了軍統，還有誰？「
還有——日本人自己？
不。日本人，巴不得汪精衛跑。
那會是誰？
他站起來，在屋裡，踱了兩步，忽然，停住。
「除非——「他低聲說，「那個人，也想汪精衛跑，但不是往日本人那兒跑。「
他望著窗外，漆黑的夜色，心裡，翻起一個念頭：
「汪先生，你到底，要往哪兒跑？「
天邊，隱隱地，亮了起來。
他拿起那支鉛筆，在地圖上，汪精衛三個字的旁邊，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