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雨巷
他不說話，不喝水，也不吃東西，就那麼枯坐著，像一尊泥塑。
沈孤鴻沒有急著審。
他先去抓魏承業。
可魏承業，跑了。
沈孤鴻的人，撲了個空——魏承業在沈之翰被抓的當天下午，就從住處消失了。
「跑了？「沈孤鴻站在魏承業的住處，看著空蕩蕩的屋子，「他什麼時候跑的？「
「今天一早。「手下說，「房東說，他天沒亮，就提著一隻箱子，走了。「
「提著一隻箱子……「沈孤鴻在屋裡，轉了一圈。
屋子很乾淨，像被打掃過——沒有一張紙片，沒有一根菸頭。
一個收拾得這麼幹淨的人，一定是做情報的。
沈孤鴻蹲下來，看了看牆角——牆角，有一道水漬。
沈之翰被押進審訊室，三天，沒開口。
他伸手，摸了一下那道水漬，手指上，沾了一點灰。
灰是濕的。
「他今天早上，洗過牆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他走之前，把牆上寫的東西，都擦掉了。「
他站起來，想了想，說：「他提著一隻箱子，走不遠。查——查他常去的碼頭、車站，還有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一品香後巷。「
「一品香後巷？「
「他每個月十八號，去一品香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那裡，一定有他的窩。「
他猜對了。
當天晚上，盯梢的人，在一品香後巷的一間閣樓里，發現了魏承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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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沒走遠？「沈孤鴻接到消息，問。
「沒走。「盯梢的人說，「他傍晚進了閣樓，就沒再出來。燈，一直亮著。「
「燈亮著……「沈孤鴻想了想，「他要是想跑，早就跑了。他留在那兒——是在等什麼。「
「等什麼？「
「等錢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或者，等人。他箱子裡，有南京來的密信。他得把信，送到該去的地方，才肯走。「
「那咱們——「
「現在就去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晚了，他就把信燒了。「
沈孤鴻帶人，圍住了那間閣樓。
天下著雨。
雨，下得很大。
青石板的路面上，積水，反射著路燈的光，一片一片，像碎了的鏡子。
沈孤鴻站在巷口，望著那間閣樓，低聲說：「都聽好了——他要是開槍，別打要害。我要活的。「
「是。「
沈孤鴻一個人，走進了巷子。
他貼著牆根，一步一步，摸向那間閣樓。
雨水，順著他的帽檐，往下淌。
他走到閣樓下，剛要伸手推門——
門，忽然開了。
魏承業，站在門口。
他穿著一件雨衣，手裡，握著一把槍。
兩個人，隔著門檻，對視了一瞬。
「周隊長，「魏承業說，「你來得，夠快的。「
「魏先生，「沈孤鴻說，「你跑得，不夠快。「
魏承業忽然笑了：「我本來，也沒打算跑。「
他猛地抬槍——
沈孤鴻在那一瞬間，身子一偏，整個人，貼著門框，閃了進去。
「砰！「
子彈，擦著他的耳朵，飛了過去，打在門框上，木屑飛濺。
魏承業一槍不中，後退一步，抬手，又開一槍。
「砰！「
這一槍，沈孤鴻早有準備——他在閃身的同時，已經探手，從山河庫里，取出了手槍。
他抬手，沒有瞄準，憑著感覺，朝魏承業持槍的手，就是一槍。
「砰！「
子彈，正中魏承業的手腕。
「噹啷——「
手槍，掉在地上。
魏承業悶哼一聲，捂著手腕，轉身，就往屋裡跑。
沈孤鴻追了進去。
屋裡，很暗。只有後窗，透進一點路燈的光。
魏承業已經退到了後窗邊——他猛地，撞開後窗，翻了出去。
「想跑？「
沈孤鴻跟著，也翻了出去。
後窗外面，是一條更窄的巷子。
雨，還在下。
巷子裡，積水沒過腳踝，青石板，又濕又滑。
魏承業站在巷子中間，捂著手腕，喘著氣，看著沈孤鴻。
「周隊長，「他忽然說，「你知道，我學的是什麼嗎？「
「什麼？「
「柔道。「魏承業說，「日本人的柔道。我在東京，學了五年。「
「東京……「沈孤鴻說，「你去過東京？「
「我在東京，待了八年。「魏承業說，「八年裡，我學會了三件事——發報，柔道，還有殺人。「
他說完，忽然，朝沈孤鴻，沖了過來。
他的動作，快得像一頭豹子。
雨幕里，他整個人，像一道黑影，眨眼間，就到了沈孤鴻面前。
沈孤鴻沒有躲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著魏承業衝過來，直到他到了近前，才動了。
他左腳，向前踏出一步；右拳，裹著勁，從腰間，直直地，向前鑽出——
形意拳，鑽拳。
鑽拳，鑽的不是拳頭，是身子。前手壓住對方的勁，後手，像攆錐子一樣，順勢打進。
魏承業的沖勢，正撞在沈孤鴻的鑽拳上。
「咚！「
他的身子，猛地一頓——那一拳，正中他的胸口，打得他，一口氣，差點上不來。
積水，從兩人腳下，濺起老高。
魏承業踉蹌後退兩步，眼睛裡，閃過一絲狠色。
他沒有再硬沖。
他穩住身形，繞著沈孤鴻，慢慢地，轉起了圈。
沈孤鴻站在原地，腳下一步不動，只有目光，跟著他轉。
「周隊長，「魏承業一邊轉，一邊說，「你這一拳，夠狠。可我們柔道，最不怕的，就是硬碰硬。「
「哦？「沈孤鴻說，「那你們柔道，怕什麼？「
「我們怕的，是打不著的對手。「魏承業說，「你呢？你怕什麼？「
「我怕的——「沈孤鴻說，「是站不穩的對手。「
魏承業的瞳孔，猛地一縮。
他忽然，動了。
他沒有沖——他矮身，一個前撲，雙手，直直地，抓向沈孤鴻的小腿。
這一招，來得又陰又狠——他是要抱腿摔。
「抱腿摔？「
沈孤鴻冷笑一聲。他右腳，向後撤半步，閃開魏承業的撲勢；同時，左拳，從上往下，劈了下去——
形意拳，劈拳。
這一拳，勢大力沉，像一把斧頭，劈在魏承業的後背上。
「噗！「
魏承業整個身子，被劈得趴在了地上，濺起一片積水。
可他，沒有停。
他趴在地上，就勢一滾，滾到沈孤鴻腳邊，雙手，一把，抱住了沈孤鴻的右腿！
「嘿！「他低吼一聲，全身的力氣，都使在雙手上，猛地一扳——
他要扳倒沈孤鴻。
沈孤鴻的腳，像生了根一樣，釘在青石板上，紋絲不動。
「魏先生，「沈孤鴻低頭，看著抱著他腿的魏承業，「你聽說過，形意拳的'站樁'嗎？「
魏承業的臉，漲得通紅——他使出吃奶的力氣，也扳不動沈孤鴻的一條腿。
「三年樁，十年功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這雙腿，站了二十年。你一個練了五年的，想扳倒我？「
他說完，右腿，猛地一抬——不是掙脫，是借力。
他整個人，順著魏承業扳腿的勁，往上一提，然後，膝蓋，重重地，砸向魏承業的胸口！
「咚！「
魏承業悶哼一聲，鬆開手，整個人，被砸得，往後一仰，摔在雨地里。
他掙扎著，還想爬起來。
沈孤鴻上前一步，踩住他的背，彎腰，扣住他另一隻手腕，反手一擰。
「咔嚓！「
魏承業慘叫一聲，胳膊，脫了臼。
「魏先生，「沈孤鴻說，「你在東京學的東西，到我這兒，不好使。「
魏承業趴在雨地里，喘著氣，嘶啞著說：「周慕雲……你，你不是人……「
「我是人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你是狗——日本人的狗。「
他朝巷口，喊了一聲：「進來，帶走！「
兩個特工，跑進來，把魏承業，架了起來。
沈孤鴻站在雨里，看著被架走的魏承業，伸手，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。
他轉過身，走進那間閣樓，在屋裡，搜了起來。
他在床板底下，摸到一個暗格。
撬開暗格——裡面，有一隻皮箱。
打開皮箱——裡面，是一套電台零件，幾卷膠捲，還有一疊紙。
沈孤鴻拿起那疊紙，借著燈光，一頁一頁地看。
第一頁，是南京發來的密信：「重慶事急，速撤。汪先生之事，照原計劃進行。「
第二頁，是一份名單：「重慶接應：沈之翰。昆明接應：曾某。河內：待定。「
第三頁，是一份路線圖：重慶——昆明——河內。
沈孤鴻看著那幾頁紙，眉頭，慢慢地，皺了起來。
「汪先生之事，照原計劃進行。「
「重慶——昆明——河內。「
他忽然明白了。
汪精衛，要跑了。
他收好那幾頁紙，出了閣樓，站在雨里，望著霧蒙蒙的重慶夜色，低聲說：
「汪先生，你要走了？「
他沒有回住處。
他去了審訊室。
沈之翰，被關在地下室最深處的一間牢房裡。
三天了，他一直沒有開口。
沈孤鴻推開門，走了進去。
牢房裡，很暗。只有牆角一盞昏黃的燈，照著沈之翰枯坐的身影。
三天沒吃沒喝，沈之翰整個人，瘦了一圈。他的眼睛，陷了下去，只剩一雙眼睛，還是亮的。
「沈顧問，「沈孤鴻在他對面坐下，「三天了，想清楚了嗎？「
沈之翰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「你不說，也不要緊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魏承業，我抓到了。他箱子裡的東西，我也看到了。「
沈之翰的瞳孔，縮了一下。
「'重慶事急，速撤。汪先生之事，照原計劃進行。'「沈孤鴻一字一句地說，「沈顧問，這個'汪先生'，是哪個汪先生？「
沈之翰的嘴唇，動了動，還是沒有說話。
「重慶接應：沈之翰。「沈孤鴻繼續說，「昆明接應：曾某。河內：待定。'沈顧問，您就是那個'重慶接應'吧？「
沈之翰忽然，笑了。
那笑，很輕，很淡。
「周慕雲，「他啞著嗓子說，「你查得，夠細的。「
「幹這一行，不查細一點，活不長。「沈孤鴻說。
「你說得對。「沈之翰緩緩說，「幹這一行，不查細一點，活不長。老朽，就是活得太長了，才忘了這一條。「
他抬起頭，看著沈孤鴻：「你想知道什麼？「
「汪先生，是誰？「
「你心裡，已經有答案了。「沈之翰說，「何必問我。「
「我要你，親口說。「
沈之翰沉默了很久。
牢房裡，靜得只有牆上那盞燈，發出「滋滋「的聲音。
「汪精衛。「沈之翰終於開口，「汪先生，要走了。「
「走哪兒去？「
「昆明。「沈之翰說，「然後，河內。「
「他什麼時候走？「
「不知道。「沈之翰搖頭，「日子，是南京那邊定的。我只管重慶這一段——他出了重慶，就跟我，沒關係了。「
「昆明接應的曾某，是誰？「
「曾仲鳴。「沈之翰說，「汪先生的親信。他在昆明，等汪先生。「
沈孤鴻在心裡，記下了這個名字。
他望著沈之翰——這個人，熬了三天，已經燈枯油盡。可他的眼神，還是亮的。
〔辨忠奸：沈之翰——燈枯油盡，氣機將散。所言，九真一假。〕
九真一假。
沈孤鴻的目光，微微一凝。
「你呢？「沈孤鴻說，「你給汪先生，準備了什麼？「
沈之翰看了他一眼，緩緩說：「周慕雲，老朽勸你一句——這件事，你查到這裡，就該收了。「
「為什麼？「
沈孤鴻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又停住，回身，看著沈之翰：「沈顧問，你這條路，走到頭了。「
「我知道。「沈之翰說，「可周慕雲——你的路，也快了。「
「我的路？「
「汪先生一走，重慶的天，就要變了。「沈之翰說，「你以為，你贏了？你不過是，替人開了一條路。「
沈孤鴻看了他很久，轉身，出了牢房。
他站在走廊里，望著窗外，漆黑的夜色。
雨，已經停了。
天邊，隱隱地，透出一線亮光。
他低聲說：「汪精衛……曾仲鳴……「
「這條路，「他說，「我偏要，走下去。「
沈孤鴻沒有急著審。
他先去抓魏承業。
可魏承業，跑了。
沈孤鴻的人，撲了個空——魏承業在沈之翰被抓的當天下午，就從住處消失了。
「跑了？「沈孤鴻站在魏承業的住處，看著空蕩蕩的屋子，「他什麼時候跑的？「
「今天一早。「手下說，「房東說，他天沒亮，就提著一隻箱子，走了。「
「提著一隻箱子……「沈孤鴻在屋裡，轉了一圈。
屋子很乾淨，像被打掃過——沒有一張紙片，沒有一根菸頭。
一個收拾得這麼幹淨的人，一定是做情報的。
沈孤鴻蹲下來，看了看牆角——牆角，有一道水漬。
沈之翰被押進審訊室，三天，沒開口。
他伸手，摸了一下那道水漬，手指上，沾了一點灰。
灰是濕的。
「他今天早上，洗過牆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他走之前，把牆上寫的東西，都擦掉了。「
他站起來，想了想，說：「他提著一隻箱子，走不遠。查——查他常去的碼頭、車站，還有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一品香後巷。「
「一品香後巷？「
「他每個月十八號，去一品香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那裡，一定有他的窩。「
他猜對了。
當天晚上，盯梢的人，在一品香後巷的一間閣樓里，發現了魏承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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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沒走遠？「沈孤鴻接到消息，問。
「沒走。「盯梢的人說，「他傍晚進了閣樓，就沒再出來。燈，一直亮著。「
「燈亮著……「沈孤鴻想了想，「他要是想跑，早就跑了。他留在那兒——是在等什麼。「
「等什麼？「
「等錢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或者，等人。他箱子裡，有南京來的密信。他得把信，送到該去的地方，才肯走。「
「那咱們——「
「現在就去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晚了，他就把信燒了。「
沈孤鴻帶人，圍住了那間閣樓。
天下著雨。
雨，下得很大。
青石板的路面上，積水，反射著路燈的光，一片一片，像碎了的鏡子。
沈孤鴻站在巷口，望著那間閣樓，低聲說：「都聽好了——他要是開槍，別打要害。我要活的。「
「是。「
沈孤鴻一個人，走進了巷子。
他貼著牆根，一步一步，摸向那間閣樓。
雨水，順著他的帽檐，往下淌。
他走到閣樓下，剛要伸手推門——
門，忽然開了。
魏承業，站在門口。
他穿著一件雨衣，手裡，握著一把槍。
兩個人，隔著門檻，對視了一瞬。
「周隊長，「魏承業說，「你來得，夠快的。「
「魏先生，「沈孤鴻說，「你跑得，不夠快。「
魏承業忽然笑了：「我本來，也沒打算跑。「
他猛地抬槍——
沈孤鴻在那一瞬間，身子一偏，整個人，貼著門框，閃了進去。
「砰！「
子彈，擦著他的耳朵，飛了過去，打在門框上，木屑飛濺。
魏承業一槍不中，後退一步，抬手，又開一槍。
「砰！「
這一槍，沈孤鴻早有準備——他在閃身的同時，已經探手，從山河庫里，取出了手槍。
他抬手，沒有瞄準，憑著感覺，朝魏承業持槍的手，就是一槍。
「砰！「
子彈，正中魏承業的手腕。
「噹啷——「
手槍，掉在地上。
魏承業悶哼一聲，捂著手腕，轉身，就往屋裡跑。
沈孤鴻追了進去。
屋裡，很暗。只有後窗，透進一點路燈的光。
魏承業已經退到了後窗邊——他猛地，撞開後窗，翻了出去。
「想跑？「
沈孤鴻跟著，也翻了出去。
後窗外面，是一條更窄的巷子。
雨，還在下。
巷子裡，積水沒過腳踝，青石板，又濕又滑。
魏承業站在巷子中間，捂著手腕，喘著氣，看著沈孤鴻。
「周隊長，「他忽然說，「你知道，我學的是什麼嗎？「
「什麼？「
「柔道。「魏承業說，「日本人的柔道。我在東京，學了五年。「
「東京……「沈孤鴻說，「你去過東京？「
「我在東京，待了八年。「魏承業說，「八年裡，我學會了三件事——發報，柔道，還有殺人。「
他說完，忽然，朝沈孤鴻，沖了過來。
他的動作，快得像一頭豹子。
雨幕里，他整個人，像一道黑影，眨眼間，就到了沈孤鴻面前。
沈孤鴻沒有躲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著魏承業衝過來，直到他到了近前，才動了。
他左腳，向前踏出一步；右拳，裹著勁，從腰間，直直地，向前鑽出——
形意拳，鑽拳。
鑽拳，鑽的不是拳頭，是身子。前手壓住對方的勁，後手，像攆錐子一樣，順勢打進。
魏承業的沖勢，正撞在沈孤鴻的鑽拳上。
「咚！「
他的身子，猛地一頓——那一拳，正中他的胸口，打得他，一口氣，差點上不來。
積水，從兩人腳下，濺起老高。
魏承業踉蹌後退兩步，眼睛裡，閃過一絲狠色。
他沒有再硬沖。
他穩住身形，繞著沈孤鴻，慢慢地，轉起了圈。
沈孤鴻站在原地，腳下一步不動，只有目光，跟著他轉。
「周隊長，「魏承業一邊轉，一邊說，「你這一拳，夠狠。可我們柔道，最不怕的，就是硬碰硬。「
「哦？「沈孤鴻說，「那你們柔道，怕什麼？「
「我們怕的，是打不著的對手。「魏承業說，「你呢？你怕什麼？「
「我怕的——「沈孤鴻說，「是站不穩的對手。「
魏承業的瞳孔，猛地一縮。
他忽然，動了。
他沒有沖——他矮身，一個前撲，雙手，直直地，抓向沈孤鴻的小腿。
這一招，來得又陰又狠——他是要抱腿摔。
「抱腿摔？「
沈孤鴻冷笑一聲。他右腳，向後撤半步，閃開魏承業的撲勢；同時，左拳，從上往下，劈了下去——
形意拳，劈拳。
這一拳，勢大力沉，像一把斧頭，劈在魏承業的後背上。
「噗！「
魏承業整個身子，被劈得趴在了地上，濺起一片積水。
可他，沒有停。
他趴在地上，就勢一滾，滾到沈孤鴻腳邊，雙手，一把，抱住了沈孤鴻的右腿！
「嘿！「他低吼一聲，全身的力氣，都使在雙手上，猛地一扳——
他要扳倒沈孤鴻。
沈孤鴻的腳，像生了根一樣，釘在青石板上，紋絲不動。
「魏先生，「沈孤鴻低頭，看著抱著他腿的魏承業，「你聽說過，形意拳的'站樁'嗎？「
魏承業的臉，漲得通紅——他使出吃奶的力氣，也扳不動沈孤鴻的一條腿。
「三年樁，十年功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這雙腿，站了二十年。你一個練了五年的，想扳倒我？「
他說完，右腿，猛地一抬——不是掙脫，是借力。
他整個人，順著魏承業扳腿的勁，往上一提，然後，膝蓋，重重地，砸向魏承業的胸口！
「咚！「
魏承業悶哼一聲，鬆開手，整個人，被砸得，往後一仰，摔在雨地里。
他掙扎著，還想爬起來。
沈孤鴻上前一步，踩住他的背，彎腰，扣住他另一隻手腕，反手一擰。
「咔嚓！「
魏承業慘叫一聲，胳膊，脫了臼。
「魏先生，「沈孤鴻說，「你在東京學的東西，到我這兒，不好使。「
魏承業趴在雨地里，喘著氣，嘶啞著說：「周慕雲……你，你不是人……「
「我是人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你是狗——日本人的狗。「
他朝巷口，喊了一聲：「進來，帶走！「
兩個特工，跑進來，把魏承業，架了起來。
沈孤鴻站在雨里，看著被架走的魏承業，伸手，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。
他轉過身，走進那間閣樓，在屋裡，搜了起來。
他在床板底下，摸到一個暗格。
撬開暗格——裡面，有一隻皮箱。
打開皮箱——裡面，是一套電台零件，幾卷膠捲，還有一疊紙。
沈孤鴻拿起那疊紙，借著燈光，一頁一頁地看。
第一頁，是南京發來的密信：「重慶事急，速撤。汪先生之事，照原計劃進行。「
第二頁，是一份名單：「重慶接應：沈之翰。昆明接應：曾某。河內：待定。「
第三頁，是一份路線圖：重慶——昆明——河內。
沈孤鴻看著那幾頁紙，眉頭，慢慢地，皺了起來。
「汪先生之事，照原計劃進行。「
「重慶——昆明——河內。「
他忽然明白了。
汪精衛，要跑了。
他收好那幾頁紙，出了閣樓，站在雨里，望著霧蒙蒙的重慶夜色，低聲說：
「汪先生，你要走了？「
他沒有回住處。
他去了審訊室。
沈之翰，被關在地下室最深處的一間牢房裡。
三天了，他一直沒有開口。
沈孤鴻推開門，走了進去。
牢房裡，很暗。只有牆角一盞昏黃的燈，照著沈之翰枯坐的身影。
三天沒吃沒喝，沈之翰整個人，瘦了一圈。他的眼睛，陷了下去，只剩一雙眼睛，還是亮的。
「沈顧問，「沈孤鴻在他對面坐下，「三天了，想清楚了嗎？「
沈之翰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「你不說，也不要緊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魏承業，我抓到了。他箱子裡的東西，我也看到了。「
沈之翰的瞳孔，縮了一下。
「'重慶事急，速撤。汪先生之事，照原計劃進行。'「沈孤鴻一字一句地說，「沈顧問，這個'汪先生'，是哪個汪先生？「
沈之翰的嘴唇，動了動，還是沒有說話。
「重慶接應：沈之翰。「沈孤鴻繼續說，「昆明接應：曾某。河內：待定。'沈顧問，您就是那個'重慶接應'吧？「
沈之翰忽然，笑了。
那笑，很輕，很淡。
「周慕雲，「他啞著嗓子說，「你查得，夠細的。「
「幹這一行，不查細一點，活不長。「沈孤鴻說。
「你說得對。「沈之翰緩緩說，「幹這一行，不查細一點，活不長。老朽，就是活得太長了，才忘了這一條。「
他抬起頭，看著沈孤鴻：「你想知道什麼？「
「汪先生，是誰？「
「你心裡，已經有答案了。「沈之翰說，「何必問我。「
「我要你，親口說。「
沈之翰沉默了很久。
牢房裡，靜得只有牆上那盞燈，發出「滋滋「的聲音。
「汪精衛。「沈之翰終於開口，「汪先生，要走了。「
「走哪兒去？「
「昆明。「沈之翰說，「然後，河內。「
「他什麼時候走？「
「不知道。「沈之翰搖頭，「日子，是南京那邊定的。我只管重慶這一段——他出了重慶，就跟我，沒關係了。「
「昆明接應的曾某，是誰？「
「曾仲鳴。「沈之翰說，「汪先生的親信。他在昆明，等汪先生。「
沈孤鴻在心裡，記下了這個名字。
他望著沈之翰——這個人，熬了三天，已經燈枯油盡。可他的眼神，還是亮的。
〔辨忠奸：沈之翰——燈枯油盡，氣機將散。所言，九真一假。〕
九真一假。
沈孤鴻的目光，微微一凝。
「你呢？「沈孤鴻說，「你給汪先生，準備了什麼？「
沈之翰看了他一眼，緩緩說：「周慕雲，老朽勸你一句——這件事，你查到這裡，就該收了。「
「為什麼？「
沈孤鴻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又停住，回身，看著沈之翰：「沈顧問，你這條路，走到頭了。「
「我知道。「沈之翰說，「可周慕雲——你的路，也快了。「
「我的路？「
「汪先生一走，重慶的天，就要變了。「沈之翰說，「你以為，你贏了？你不過是，替人開了一條路。「
沈孤鴻看了他很久，轉身，出了牢房。
他站在走廊里，望著窗外，漆黑的夜色。
雨，已經停了。
天邊，隱隱地，透出一線亮光。
他低聲說：「汪精衛……曾仲鳴……「
「這條路，「他說，「我偏要，走下去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