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 大堂
上午九點，軍統本部三樓，大會議室。
屋裡，坐滿了人。
戴笠坐在長桌首位，兩側，坐著鄭介民、唐縱、毛人鳳，還有幾個處長、主任。沈之翰坐在鄭介民下首，端著一杯茶，慢條斯理地，吹著杯里的熱氣。
沈孤鴻站在門口，深吸了一口氣，推門，走了進去。
屋裡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在了他身上。
「周隊長來了。「戴笠說，「坐。「
沈孤鴻在長桌末位坐下。
他坐下的時候，不動聲色地，掃了一眼屋裡的人。
他在心裡，喚出了山河鑒——那面水紋一樣的鏡面，在他眼底，緩緩鋪開。
〔辨忠奸：沈之翰——面色從容，氣機卻亂。心虛。〕
〔辨忠奸：鄭介民——氣色沉沉，隱有怒意。護短。〕
〔辨忠奸：戴笠——神色如常，眼底卻藏著一把刀。早有準備。〕
他合上山河鑒，臉上，什麼也沒露出來。
「今天請大家來，「戴笠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清楚楚，「是因為周隊長，查了一個案子。這個案子，牽扯到咱們軍統自己人。我請沈顧問也來，當面，把事情說清楚。「
沈之翰放下茶杯，一臉茫然：「老闆，您說的是什麼事？老朽，怎麼聽不明白？「
「周隊長，「戴笠說，「你說。「
沈孤鴻站起來，從懷裡，掏出一本練習本，放在桌上：「這是信號員錢少銘的電碼本。上面記的，是每次日機轟炸重慶之前，給日方報信的電碼。「
他把練習本，往前推了推，又掏出幾張紙：「這是錢少銘的口供。他供出，他的上線，叫沈老闆——沈從文。沈從文，是重慶地下錢莊的大掌柜，給日本人銷贓、送錢、拉線。「
「沈從文，我已經抓了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他供出，他的上線，還有一個中間人——一個穿西裝、戴金絲眼鏡的年輕人，每個月十八號，在一品香茶館接頭。「
屋裡，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。
「我查了三天，查到了那個中間人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他叫魏承業，是沈顧問的貼身隨從。「
「胡說！「沈之翰猛地站起來，「魏承業是跟了老朽十年的老人，他怎麼會……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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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沈顧問，「沈孤鴻打斷他，「您別急。您聽我說完。「
他轉向戴笠：「老闆，屬下已經查實——沈之翰，是重慶日諜網的最高負責人。他借著顧問的身份，把軍統截獲的日偽密電，通過錢文祥抄送出去；又通過沈從文，給日本人送錢銷贓；還安排錢少銘，在轟炸前給日機指路。「
他從懷裡，掏出錢文祥的供詞：「這是電訊室譯電員錢文祥的供詞。他親口承認，是沈之翰，讓他每月十八號，去一品香，上交密電抄件。那封'渝站糧倉已空'的假密電，也是沈之翰，讓他發的。「
「污衊！「沈之翰的聲音，尖了起來，「這是栽贓！是有人，要害老朽！「
「沈顧問，「沈孤鴻說，「魏承業，我已經讓人，去請了。他這會兒，應該快到了。「
沈之翰的臉色，變了一下。
就在這時，會議室的門，被人敲響了。
「進來。「戴笠說。
門開了。兩個特工，押著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，走了進來——正是魏承業。
魏承業的臉色，很平靜。他看見沈之翰，目光，在他身上，停了一瞬，又移開了。
「沈顧問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您認識這個人吧？「
沈之翰的嘴唇，動了動，沒有說話。
「魏承業，「沈孤鴻轉向他，「沈顧問身邊，跟了十年的老人。每個月十八號，去一品香茶館，給沈老闆傳話的人。「
魏承業看著他，緩緩說：「周隊長，證據呢？「
「證據？「沈孤鴻笑了。他走到魏承業面前，從懷裡，掏出一張紙：「這是沈從文的口供。他供出，跟他接頭的，是一個穿西裝、戴金絲眼鏡的年輕人——就是你。「
「一面之詞。「魏承業說。
「一面之詞？「沈孤鴻說，「那你告訴我——你昨晚，為什麼連夜搬家？「
魏承業的眼皮，跳了一下。
「你天沒亮，提著一隻箱子，從住處走了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一個'跟了沈顧問十年'的老人，為什麼要跑？「
「我……「魏承業說，「我家裡有事。「
「家裡有事？「沈孤鴻說，「那你手裡那箱電台零件，也是'家裡的事'？「
魏承業的臉色，終於，變了。
「沈顧問，「沈孤鴻轉向沈之翰，「您還有什麼話說？「
屋裡，靜得可怕。
「還有——「沈孤鴻說，「您那件灰布長衫，前天晚上八點，您去一品香二樓，取走了一張報紙。報紙里，夾著一張紙條，寫著'事急。今晚，老地方。'「
沈之翰的臉，徹底白了。
「那張紙條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是魏承業，留給您的。「
「你……你胡說！「沈之翰的聲音，抖了起來，「你有什麼證據？「
「有。「沈孤鴻說，「盯梢的兄弟，親眼看見了。還有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那張紙條，我讓人，原樣放回去了。您取走之後，我派人，跟著您。您回到家裡，把那紙條，燒了。「
「燒了？「鄭介民忽然開口，「燒了，不正好說明，心裡沒鬼？「
「鄭先生，「沈孤鴻轉向鄭介民，「燒一張沒鬼的紙條，用不著，連灰都倒進陰溝里。「
屋裡，又靜了一瞬。
鄭介民放下茶杯，緩緩說：「周隊長，你查案，查得仔細。可你也要明白——沈顧問，是委員長那邊，都認得的人。你動了他，就是動了一尊菩薩。你，擔得起嗎？「
「鄭先生，「沈孤鴻說，「菩薩是菩薩，漢奸是漢奸。兩碼事。「
「你——「鄭介民的臉色，沉了下來。
他轉向上首，看著戴笠：「戴老闆，這件事，是不是，再從長計議？沈顧問在委員長那邊，是掛了號的人。咱們軍統，要動他，總得先跟委員長，打個招呼吧？「
「打招呼？「戴笠緩緩說，「鄭先生，你的意思是——先請示委員長，再抓漢奸？「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「
「那你是什麼意思？「戴笠的聲音不高，卻一個字一個字，砸在屋裡，「等咱們打完招呼，沈之翰，怕是已經跑到昆明，跑到河內，跑到日本人的懷裡去了。「
鄭介民的臉，一陣紅，一陣白。
「鄭先生，「戴笠看著他，「沈之翰，是你引薦進來的。這一點，我不追究。可你要是再攔——就不是追究不追究的事了。「
鄭介民的嘴唇，動了動，最終，什麼也沒說。
他低下頭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那茶，已經涼了。
沈孤鴻站在屋裡，看著這一幕，心裡，暗暗吃驚。
他沒想到，戴笠對鄭介民，會這麼硬。
他更沒想到，戴笠會這麼幹脆——乾脆得，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天了。
「夠了。「戴笠終於開口。
他的聲音不高，可他一開口，屋裡，誰都不說話了。
「沈之翰，「戴笠看著他，「周隊長說的，你認，還是不認？「
沈之翰的嘴唇，哆嗦著：「老闆！老闆！老朽冤枉啊！老朽跟了您這麼多年……「
「我問你，「戴笠一字一句地說，「認，還是不認？「
沈之翰的汗，順著額角，淌了下來。
他忽然，笑了。
那笑，又苦，又冷。
「戴老闆，「他慢慢地說，「您要老朽認，老朽就認。「
他站起來，看著屋裡所有人，聲音，忽然變得很輕：「老朽這一輩子，當過先生，做過官，見過世面。沒想到，最後，栽在一個小隊長手裡。「
「沈顧問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您這話，錯了。您不是栽在我手裡——您是栽在，您自己手裡。「
沈之翰看著他，忽然，動了。
他猛地一抬手，從袖子裡，滑出一把手槍！
「都別動！「他嘶吼著，「誰動，我打死誰！「
屋裡，一片大亂。
幾個處長，紛紛站起來，往後退。
有人喊：「快叫警衛！「
有人喊：「保護老闆！「
戴笠坐在首位，一動不動，只是看著沈之翰，眼神，冷得像刀。
唐縱的手，已經按在了腰間——他的槍，已經出鞘了一半。
毛人鳳的臉，白了，整個人，縮在椅子裡，一動不敢動。
只有鄭介民，還坐在原地。他盯著沈之翰，眼神複雜，嘴唇，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最終，什麼也沒說。
沈孤鴻的眼睛，卻一直沒有離開沈之翰。
他看見了——沈之翰的槍口，沒有對著戴笠，也沒有對著他。它，微微地，偏向門口。
沈之翰，要跑。
「沈顧問，「沈孤鴻緩緩說，「你槍口偏了。「
「你少廢話！「沈之翰吼著，「都讓開！讓開！「
他一邊吼，一邊往門口退。
「砰！「
一聲槍響，在門口炸開——那是守門的軍統特工，開的槍。
子彈，打在門框上，木屑紛飛。
沈之翰猛地轉身，朝門外，連開三槍！
「砰砰砰！「
門外，傳來一聲悶哼——有人中了槍。
沈之翰趁機，一個箭步，衝出了會議室。
「追！「戴笠一拍桌子，「給我抓活的！「
沈孤鴻早就動了。
他比沈之翰，更快。
他衝出會議室的時候，沈之翰已經跑到走廊盡頭，正要衝下樓梯。
走廊里，一片狼藉——剛才那一陣槍，打碎了牆上的玻璃鏡框，碎玻璃，落了一地，在日光燈下，閃著寒光。
沈孤鴻的腳尖，踩過那些碎玻璃，發出「咔嚓咔嚓「的脆響。
「沈之翰！「他喊了一聲，「你跑不了！「
沈之翰回頭，抬手，就是一槍！
「砰！「
槍聲，在狹窄的走廊里炸開，震得人耳朵發麻。
沈孤鴻在那一瞬間，身子一矮，貼著地面，一個前滾翻——子彈，從他頭頂，呼嘯而過，打碎了走廊盡頭的窗玻璃。
「嘩啦——「
碎玻璃，像雨一樣，落了一地。
沈孤鴻就勢起身，腳下一蹬，整個人，像一支離弦的箭，朝沈之翰射了過去。
沈之翰又開一槍。
這一槍，偏得更厲害——他的手，在抖。
「砰！「
子彈，打在樓梯扶手上，木屑飛濺。
沈孤鴻在他換彈的空當，已經欺到了他身前。
他左手，一把扣住沈之翰持槍的手腕，往下一壓——那是形意拳里的「扣腕「；右手，一拳，順著扣腕的勁，直直地，打了出去。
那是形意拳的崩拳——短促，直接，像一桿中平槍，直直地，捅了進去。
「咚！「
沈之翰悶哼一聲，撞在樓梯欄杆上，胸口的骨頭，發出「咔「的一聲響。
他手裡的槍，脫手，飛了出去，在空中，轉了兩圈，「啪嗒「，落在樓梯下。
「沈顧問，「沈孤鴻扣著他的手腕，把他按在欄杆上，「我勸您，別跑了。「
沈之翰喘著粗氣，盯著他，眼睛裡，全是怨毒。
他的嘴角，滲出一絲血來。
「周慕雲……「他嘶啞著說，「你不是人……你不是人……「
「我是人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您不是。「
他朝樓下，喊了一聲：「上來，銬上！「
兩個特工，衝上樓梯，把沈之翰，銬了起來。
沈孤鴻站在樓梯口，望著被押走的沈之翰，長長地，吐出一口氣。
他低頭，看了看自己的右拳——拳面上，沾了一點血。
那是沈之翰的血。
他攥了攥拳，鬆開，轉身，回到會議室。
屋裡，所有人，都看著他。
鄭介民的臉，鐵青。
戴笠坐在首位，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緩緩說：「周慕雲，你做得對。「
「謝老闆。「
「沈之翰這個案子，「戴笠說，「從今天起，由你，全權負責。審，要審透；查，要查絕。「
「是！「
沈孤鴻出了會議室，走在走廊里，陽光，從窗戶外，照進來，照在他臉上。
他知道，這一仗，他贏了。
可他也知道——沈之翰，只是冰山一角。
他背後，還有一張更大的網。
屋裡，坐滿了人。
戴笠坐在長桌首位，兩側，坐著鄭介民、唐縱、毛人鳳，還有幾個處長、主任。沈之翰坐在鄭介民下首，端著一杯茶，慢條斯理地，吹著杯里的熱氣。
沈孤鴻站在門口，深吸了一口氣，推門，走了進去。
屋裡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在了他身上。
「周隊長來了。「戴笠說，「坐。「
沈孤鴻在長桌末位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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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辨忠奸：鄭介民——氣色沉沉，隱有怒意。護短。〕
〔辨忠奸：戴笠——神色如常，眼底卻藏著一把刀。早有準備。〕
他合上山河鑒，臉上，什麼也沒露出來。
「今天請大家來，「戴笠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清楚楚，「是因為周隊長，查了一個案子。這個案子，牽扯到咱們軍統自己人。我請沈顧問也來，當面，把事情說清楚。「
沈之翰放下茶杯，一臉茫然：「老闆，您說的是什麼事？老朽，怎麼聽不明白？「
「周隊長，「戴笠說，「你說。「
沈孤鴻站起來，從懷裡，掏出一本練習本，放在桌上：「這是信號員錢少銘的電碼本。上面記的，是每次日機轟炸重慶之前，給日方報信的電碼。「
他把練習本，往前推了推，又掏出幾張紙：「這是錢少銘的口供。他供出，他的上線，叫沈老闆——沈從文。沈從文，是重慶地下錢莊的大掌柜，給日本人銷贓、送錢、拉線。「
「沈從文，我已經抓了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他供出，他的上線，還有一個中間人——一個穿西裝、戴金絲眼鏡的年輕人，每個月十八號，在一品香茶館接頭。「
屋裡，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。
「我查了三天，查到了那個中間人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他叫魏承業，是沈顧問的貼身隨從。「
「胡說！「沈之翰猛地站起來，「魏承業是跟了老朽十年的老人，他怎麼會……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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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沈顧問，「沈孤鴻打斷他，「您別急。您聽我說完。「
他轉向戴笠：「老闆，屬下已經查實——沈之翰，是重慶日諜網的最高負責人。他借著顧問的身份，把軍統截獲的日偽密電，通過錢文祥抄送出去；又通過沈從文，給日本人送錢銷贓；還安排錢少銘，在轟炸前給日機指路。「
他從懷裡，掏出錢文祥的供詞：「這是電訊室譯電員錢文祥的供詞。他親口承認，是沈之翰，讓他每月十八號，去一品香，上交密電抄件。那封'渝站糧倉已空'的假密電，也是沈之翰，讓他發的。「
「污衊！「沈之翰的聲音，尖了起來，「這是栽贓！是有人，要害老朽！「
「沈顧問，「沈孤鴻說，「魏承業，我已經讓人，去請了。他這會兒，應該快到了。「
沈之翰的臉色，變了一下。
就在這時，會議室的門，被人敲響了。
「進來。「戴笠說。
門開了。兩個特工，押著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，走了進來——正是魏承業。
魏承業的臉色，很平靜。他看見沈之翰，目光，在他身上，停了一瞬，又移開了。
「沈顧問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您認識這個人吧？「
沈之翰的嘴唇，動了動，沒有說話。
「魏承業，「沈孤鴻轉向他，「沈顧問身邊，跟了十年的老人。每個月十八號，去一品香茶館，給沈老闆傳話的人。「
魏承業看著他，緩緩說：「周隊長，證據呢？「
「證據？「沈孤鴻笑了。他走到魏承業面前，從懷裡，掏出一張紙：「這是沈從文的口供。他供出，跟他接頭的，是一個穿西裝、戴金絲眼鏡的年輕人——就是你。「
「一面之詞。「魏承業說。
「一面之詞？「沈孤鴻說，「那你告訴我——你昨晚，為什麼連夜搬家？「
魏承業的眼皮，跳了一下。
「你天沒亮，提著一隻箱子，從住處走了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一個'跟了沈顧問十年'的老人，為什麼要跑？「
「我……「魏承業說，「我家裡有事。「
「家裡有事？「沈孤鴻說，「那你手裡那箱電台零件，也是'家裡的事'？「
魏承業的臉色，終於，變了。
「沈顧問，「沈孤鴻轉向沈之翰，「您還有什麼話說？「
屋裡，靜得可怕。
「還有——「沈孤鴻說，「您那件灰布長衫，前天晚上八點，您去一品香二樓，取走了一張報紙。報紙里，夾著一張紙條，寫著'事急。今晚，老地方。'「
沈之翰的臉，徹底白了。
「那張紙條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是魏承業，留給您的。「
「你……你胡說！「沈之翰的聲音，抖了起來，「你有什麼證據？「
「有。「沈孤鴻說，「盯梢的兄弟，親眼看見了。還有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那張紙條，我讓人，原樣放回去了。您取走之後，我派人，跟著您。您回到家裡，把那紙條，燒了。「
「燒了？「鄭介民忽然開口，「燒了，不正好說明，心裡沒鬼？「
「鄭先生，「沈孤鴻轉向鄭介民，「燒一張沒鬼的紙條，用不著，連灰都倒進陰溝里。「
屋裡，又靜了一瞬。
鄭介民放下茶杯，緩緩說：「周隊長，你查案，查得仔細。可你也要明白——沈顧問，是委員長那邊，都認得的人。你動了他，就是動了一尊菩薩。你，擔得起嗎？「
「鄭先生，「沈孤鴻說，「菩薩是菩薩，漢奸是漢奸。兩碼事。「
「你——「鄭介民的臉色，沉了下來。
他轉向上首，看著戴笠：「戴老闆，這件事，是不是，再從長計議？沈顧問在委員長那邊，是掛了號的人。咱們軍統，要動他，總得先跟委員長，打個招呼吧？「
「打招呼？「戴笠緩緩說，「鄭先生，你的意思是——先請示委員長，再抓漢奸？「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「
「那你是什麼意思？「戴笠的聲音不高，卻一個字一個字，砸在屋裡，「等咱們打完招呼，沈之翰，怕是已經跑到昆明，跑到河內，跑到日本人的懷裡去了。「
鄭介民的臉，一陣紅，一陣白。
「鄭先生，「戴笠看著他，「沈之翰，是你引薦進來的。這一點，我不追究。可你要是再攔——就不是追究不追究的事了。「
鄭介民的嘴唇，動了動，最終，什麼也沒說。
他低下頭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那茶，已經涼了。
沈孤鴻站在屋裡，看著這一幕，心裡，暗暗吃驚。
他沒想到，戴笠對鄭介民，會這麼硬。
他更沒想到，戴笠會這麼幹脆——乾脆得，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天了。
「夠了。「戴笠終於開口。
他的聲音不高，可他一開口，屋裡，誰都不說話了。
「沈之翰，「戴笠看著他，「周隊長說的，你認，還是不認？「
沈之翰的嘴唇，哆嗦著：「老闆！老闆！老朽冤枉啊！老朽跟了您這麼多年……「
「我問你，「戴笠一字一句地說，「認，還是不認？「
沈之翰的汗，順著額角，淌了下來。
他忽然，笑了。
那笑，又苦，又冷。
「戴老闆，「他慢慢地說，「您要老朽認，老朽就認。「
他站起來，看著屋裡所有人，聲音，忽然變得很輕：「老朽這一輩子，當過先生，做過官，見過世面。沒想到，最後，栽在一個小隊長手裡。「
「沈顧問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您這話，錯了。您不是栽在我手裡——您是栽在，您自己手裡。「
沈之翰看著他，忽然，動了。
他猛地一抬手，從袖子裡，滑出一把手槍！
「都別動！「他嘶吼著，「誰動，我打死誰！「
屋裡，一片大亂。
幾個處長，紛紛站起來，往後退。
有人喊：「快叫警衛！「
有人喊：「保護老闆！「
戴笠坐在首位，一動不動，只是看著沈之翰，眼神，冷得像刀。
唐縱的手，已經按在了腰間——他的槍，已經出鞘了一半。
毛人鳳的臉，白了，整個人，縮在椅子裡，一動不敢動。
只有鄭介民，還坐在原地。他盯著沈之翰，眼神複雜，嘴唇，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最終，什麼也沒說。
沈孤鴻的眼睛，卻一直沒有離開沈之翰。
他看見了——沈之翰的槍口，沒有對著戴笠，也沒有對著他。它，微微地，偏向門口。
沈之翰，要跑。
「沈顧問，「沈孤鴻緩緩說，「你槍口偏了。「
「你少廢話！「沈之翰吼著，「都讓開！讓開！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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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彈，打在門框上，木屑紛飛。
沈之翰猛地轉身，朝門外，連開三槍！
「砰砰砰！「
門外，傳來一聲悶哼——有人中了槍。
沈之翰趁機，一個箭步，衝出了會議室。
「追！「戴笠一拍桌子，「給我抓活的！「
沈孤鴻早就動了。
他比沈之翰，更快。
他衝出會議室的時候，沈之翰已經跑到走廊盡頭，正要衝下樓梯。
走廊里，一片狼藉——剛才那一陣槍，打碎了牆上的玻璃鏡框，碎玻璃，落了一地，在日光燈下，閃著寒光。
沈孤鴻的腳尖，踩過那些碎玻璃，發出「咔嚓咔嚓「的脆響。
「沈之翰！「他喊了一聲，「你跑不了！「
沈之翰回頭，抬手，就是一槍！
「砰！「
槍聲，在狹窄的走廊里炸開，震得人耳朵發麻。
沈孤鴻在那一瞬間，身子一矮，貼著地面，一個前滾翻——子彈，從他頭頂，呼嘯而過，打碎了走廊盡頭的窗玻璃。
「嘩啦——「
碎玻璃，像雨一樣，落了一地。
沈孤鴻就勢起身，腳下一蹬，整個人，像一支離弦的箭，朝沈之翰射了過去。
沈之翰又開一槍。
這一槍，偏得更厲害——他的手，在抖。
「砰！「
子彈，打在樓梯扶手上，木屑飛濺。
沈孤鴻在他換彈的空當，已經欺到了他身前。
他左手，一把扣住沈之翰持槍的手腕，往下一壓——那是形意拳里的「扣腕「；右手，一拳，順著扣腕的勁，直直地，打了出去。
那是形意拳的崩拳——短促，直接，像一桿中平槍，直直地，捅了進去。
「咚！「
沈之翰悶哼一聲，撞在樓梯欄杆上，胸口的骨頭，發出「咔「的一聲響。
他手裡的槍，脫手，飛了出去，在空中，轉了兩圈，「啪嗒「，落在樓梯下。
「沈顧問，「沈孤鴻扣著他的手腕，把他按在欄杆上，「我勸您，別跑了。「
沈之翰喘著粗氣，盯著他，眼睛裡，全是怨毒。
他的嘴角，滲出一絲血來。
「周慕雲……「他嘶啞著說，「你不是人……你不是人……「
「我是人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您不是。「
他朝樓下，喊了一聲：「上來，銬上！「
兩個特工，衝上樓梯，把沈之翰，銬了起來。
沈孤鴻站在樓梯口，望著被押走的沈之翰，長長地，吐出一口氣。
他低頭，看了看自己的右拳——拳面上，沾了一點血。
那是沈之翰的血。
他攥了攥拳，鬆開，轉身，回到會議室。
屋裡，所有人，都看著他。
鄭介民的臉，鐵青。
戴笠坐在首位，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緩緩說：「周慕雲，你做得對。「
「謝老闆。「
「沈之翰這個案子，「戴笠說，「從今天起，由你，全權負責。審，要審透；查，要查絕。「
「是！「
沈孤鴻出了會議室，走在走廊里，陽光，從窗戶外，照進來，照在他臉上。
他知道，這一仗，他贏了。
可他也知道——沈之翰，只是冰山一角。
他背後，還有一張更大的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