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
沈老闆被押回行動處，連夜審訊。
沈孤鴻沒有親自審。他讓手下，先把沈老闆晾了一天一夜——不審，不問，也不打，就關在黑屋子裡。
第三天，沈孤鴻才進了審訊室。
沈老闆坐在椅子上，一夜沒睡，眼睛熬得通紅。
「沈老闆，「沈孤鴻在他對面坐下，「想清楚了嗎？「
沈老闆看著他，沙啞著嗓子說：「周隊長，你想問什麼？「
「你上頭的人。「
「我沒有上頭的人。「沈老闆說，「我，就是重慶日諜的總頭。「
「你？「沈孤鴻笑了，「你一個做'買賣'的，撐得起重慶的日諜網？「
「你……「
「永盛糧行，是錢掌柜管著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信號員，是錢少銘。你，管著錢掌柜——可錢掌柜的上線，還有一層。那一層，是誰？「
沈老闆的臉色，變了一下。
「你想好了再說。「沈孤鴻說，「說錯了，我幫你想。「
沈老闆沉默了很久，忽然說：「周隊長，我要是說了，你能保我一條命嗎？「
「看你說的，值不值一條命。「
「我……「沈老闆咬咬牙，「我說。我上頭，還有一個人。我不知道他真名叫什麼，只知道，他姓沈，在政府里，做過事。他從來不直接跟我見面——他通過一個中間人，給我傳話。「
「中間人？「
「一個年輕人。「沈老闆說，「三十來歲，穿西裝，戴一副金絲眼鏡。他每個月，來見我一次，傳上頭的指令。「
「那個年輕人，長什麼樣？「
「中等個子，白白淨淨，說話慢條斯理。「沈老闆說，「他自稱，姓魏。可我覺得，那不是他的真姓。「
「姓魏……「沈孤鴻說，「他什麼時候，再來找你？「
「這個月……「沈老闆想了想，「這個月十八號。在'一品香'茶館，二樓，靠窗的位子。「
「十八號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你確定？「
「確定。「沈老闆說，「這是老規矩。每個月十八號，一品香。「
沈孤鴻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又回頭，看了沈老闆一眼：「沈老闆，你要是騙我——我有的是法子，讓你後悔。「
「不敢！不敢！「沈老闆連連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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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審訊室，沈孤鴻站在走廊里，想了想。
「姓魏的中間人「，三十來歲，穿西裝，戴金絲眼鏡。
他忽然想起一個人——沈之翰身邊，那個形影不離的年輕人。
穿西裝，戴眼鏡，白白淨淨。
他回到辦公室，坐下來，把這件事，在腦子裡，過了好幾遍。
十八號，一品香茶館。
他決定，去會一會那個「魏先生「。
但他沒有用「沈老闆「去約——他用了一個更直接的法子。
十八號下午，一品香茶館，二樓。
沈孤鴻換了一身打扮：一件灰布長衫，一副圓框眼鏡，坐在靠窗的位子上，慢慢喝茶。
三點整，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，上了二樓。
他掃了一眼茶館，走到靠窗的另一張桌子，坐下，點了茶，然後，拿起一張報紙，看了起來。
沈孤鴻沒有動。
他坐在那裡，慢慢地喝茶，像每一個閒極無聊的下午。
那個年輕人，坐了半個鐘頭，站起來，走了。
沈孤鴻目送他下樓，還是沒有動。
他等那個人走遠了，才放下茶杯，站起來，走到那人坐過的桌子前——桌上，茶還溫著，報紙，留在桌上。
他拿起那張報紙，翻了翻。
報紙里，夾著一張紙條。
紙條上，寫著幾個字：「事急。今晚，老地方。「
沈孤鴻收好紙條，出了茶館。
他站在街上，望著那個年輕人消失的方向，低聲說：「魏先生，你的'老地方'，是哪兒？「
他沒有急著追。
他回到住處，把那張紙條，攤在桌上，看了很久。
「事急。今晚，老地方。「
這張紙條，是寫給誰的？
是寫給他的上線——那個「姓沈的「？
還是寫給沈老闆——告訴他「事急「，要轉移？
沈孤鴻想了想，做了一個決定：他要把這張紙條，原樣放回去。
他不能讓「魏先生「發現，紙條被人動過。
他重新回到一品香，把紙條，夾回報紙里，放回原處。
然後，他蹲在茶館對面的巷子裡，等著。
天，黑了。
晚上八點，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人，進了茶館。他上了二樓，在靠窗的位子坐下，拿起那張報紙，看了一會兒，然後，把報紙疊好，放進口袋裡，站起來，走了。
沈孤鴻的目光，穿過夜色，落在那個人身上。
他認出來了——那是沈之翰。
沈之翰，拿走了那張報紙。
沈孤鴻的心，慢慢地，沉了下去。
那個「姓沈的「，是沈之翰。
他站在黑暗裡，望著沈之翰的背影，消失在街角，心裡，翻江倒海。
沈之翰——鄭介民引薦的「老關係「，戴笠面前的紅人——是重慶日諜的頭子。
他早就懷疑沈之翰，可當真相擺在他面前的時候，他還是覺得，渾身發冷。
他想起那杯茶，想起沈之翰那句「軍統這潭水，深「——原來，那句話，是說給他自己聽的。
他回到住處，坐下來，在黑暗裡，坐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之前，他去了一趟正和書店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走前門。他繞到後巷，敲了三下後門，又敲了兩下——那是急件的暗號。
門開了。何掌柜，探出半個頭。
「周先生？「他壓低聲音，「出什麼事了？「
「大事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查實了——重慶日諜網的頭子，是沈之翰。「
何掌柜的臉色，變了一下：「沈之翰？就是你說的那個……「
「對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鄭介民引薦他進軍統，他借著顧問的身份，給日本人辦事。他手下，有沈老闆、錢文祥、錢少銘一整套班子。我已經抓了沈老闆和錢少銘，可沈之翰，還坐在軍統本部里。「
「你打算怎麼辦？「
「我要去捅破它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可我不想讓軍統把這事，按下去。沈之翰背後是鄭介民——鄭介民要是護他，戴笠未必肯動。「
何掌柜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你希望組織上，做什麼？「
「兩件事。「沈孤鴻說，「第一，請組織上，把沈之翰通敵的證據，通過別的渠道，捅給重慶的上層——讓他們，想壓也壓不住。第二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我怕沈之翰狗急跳牆。他要是知道我查到他頭上，他什麼都能幹得出來。請組織上，幫我留一條後路。「
「後路？「
「要是軍統那邊，呆不住了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得有條路，能走。「
何掌柜看著他，緩緩點了點頭：「我記下了。這些話，我會原樣，報給組織。「
「還有——「沈孤鴻想了想，又說，「沈之翰跟'汪精衛投敵'的事，可能也有關聯。他跟南京那邊，一直有聯繫。「
何掌柜的眉頭，皺了起來：「你是說，他給汪精衛，牽線搭橋？「
「我不知道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可我總覺得，沈之翰這潭水，深不見底。他通的，可能不止日本人，還有南京。「
何掌柜沉默了很久，說：「周先生，你保重。「
「你也是。「沈孤鴻說。
他出了書店，走在清晨的街上，天，剛剛亮。
他沒有回住處。他直接，去了軍統本部。
他走進戴笠辦公室的時候，戴笠正在看一份文件。
「老闆。「沈孤鴻說。
「坐。「戴笠頭也不抬，「這麼早，什麼事？「
「屬下，查到了一個案子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這個案子，牽扯太大，屬下不敢一個人拿主意。「
「多大的案子？「戴笠放下文件，抬起頭。
「重慶日諜網的頭子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屬下已經查實了。「
戴笠的眼神，一下子銳利起來：「誰？「
「沈之翰。「
辦公室里，靜了一瞬。
戴笠慢慢地，坐直了身子，盯著沈孤鴻，看了很久。
「周慕雲，「他說，「你知不知道，你在說什麼？「
「屬下知道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屬下有人證，有物證。沈老闆，錢少銘，都在屬下手裡。沈之翰跟他們的關係，屬下查得一清二楚。「
「人證？物證？「戴笠說，「你拿來，我看看。「
沈孤鴻從懷裡，掏出那本練習本，還有那張紙條，放在桌上：「這是信號員錢少銘的電碼本，還有他的上線沈老闆，招供的供詞。老闆，您看看。「
戴笠拿起那本練習本，翻了翻，又拿起那張紙條，看了很久。
他放下東西，站起來，在屋裡，走了兩步，又停下，轉過身，看著沈孤鴻。
「周慕雲，「他的聲音，沉了下來，「沈之翰，是鄭先生引薦的人。「
「屬下知道。「
「你動了沈之翰，「戴笠說，「就是動了鄭先生的面子。「
「屬下知道。「
「你就不怕？「
「屬下怕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可屬下更怕——日本人，坐在咱們軍統的大堂里，喝著茶，聽著咱們的密電。老闆，您說，哪個更可怕？「
戴笠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「好。「戴笠忽然說，「這件事，你來辦。「
「屬下，怎麼辦？「
「你手裡，不是有人證物證嗎？「戴笠說，「按規矩辦。該怎麼查，就怎麼查。查實了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該抓的抓，該殺的殺。「
「是！「
沈孤鴻出了戴笠的辦公室，走在走廊里，長長地，吐出一口氣。
他知道，這場仗，他贏了第一步。
可他更知道——沈之翰，不會束手就擒。
真正的惡仗，還在後頭。
他回到行動處，剛坐下，馬懷安就進來了：「老周，出事了。「
「什麼事？「
「沈顧問，「馬懷安壓低聲音，「今天早上，讓人來咱們處里，調走了一份檔案。「
「什麼檔案？「
「電訊室，錢文祥的檔案。「
沈孤鴻的心，猛地一跳。
沈之翰，動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望著樓下，緩緩說：「馬兄，勞你件事——你幫我盯住沈顧問那邊。他見了什麼人，去了哪兒，都記下來。「
「你……你要動他？「馬懷安的臉色，變了。
「不是我要動他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是他，要動我。「
窗外，太陽，剛剛升起來。
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，開始了。
他送走馬懷安，立刻，做了一件事：他讓人，把錢文祥，秘密帶來了行動處。
錢文祥，是他還沒有動的一枚棋子——他一直留著錢文祥，是想讓錢文祥當「引線「，釣沈之翰。
可現在，沈之翰調了錢文祥的檔案——他要先下手，滅口。
他不能讓錢文祥，死在沈之翰手裡。
錢文祥被帶進來的時候，臉色灰白。他看見沈孤鴻，腿一軟，差點跪下。
「周……周隊長，「他哆嗦著說，「我什麼都沒幹！我就是一個譯電員！「
「錢文祥，「沈孤鴻在他對面坐下，「你兒子錢少銘，已經招了。「
錢文祥的瞳孔，猛地一縮。
「你欠賭債，沈老闆替你還。你兒子，替他幹活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你自己——每個月十八號，去一品香，給誰報信？「
「我……我……「錢文祥的嘴唇，抖得厲害。
「你說實話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我保你一條命。你要是不說——沈之翰，已經盯上你了。他今天早上，調了你的檔案。你猜，他下一步，要幹什麼？「
「周隊長！周隊長！「他撲通一聲，跪了下來，「我說！我全說！「
「說。「
「是……是沈顧問！「錢文祥喘著氣，「他讓我，每個月十八號，去一品香，把他要的東西，帶給他！「
「他要什麼東西？「
「電訊室的密電抄件！「錢文祥說，「他讓我，把軍統截獲的日偽密電，抄一份，帶給他！「
「抄給他幹什麼？「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！「錢文祥說，「他說，他要研究，敵方的密碼規律！「
「研究密碼規律？「沈孤鴻冷笑一聲，「他研究完了，是給軍統，還是給日本人？「
錢文祥低下頭，不說話了。
「還有——「沈孤鴻說，「那封'渝站糧倉已空'的密電，是你發的吧？「
錢文祥渾身一顫：「周隊長！那……那是沈顧問讓我發的！他說，發出去，有用！「
「有用？「沈孤鴻說，「他讓你發，你就發？你知不知道，那封密電里說的'沈某'，是誰？「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。「
「是我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周慕雲，本名，沈孤鴻。「
錢文祥張著嘴，說不出話來。
「你發了那封密電，「沈孤鴻說，「就是替沈之翰，把我，擺上了日本人的桌子。你說——這筆帳，我該怎麼跟你算？「
「周隊長！周隊長饒命！「錢文祥連連磕頭，「我全說了！我全說了！「
「你全說了，就好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可你記住——你這條命，是我從沈之翰刀底下，搶出來的。你要是敢反水——我有一百種法子，讓你比死在沈之翰手裡，還慘。「
「不敢！不敢！「
沈孤鴻讓人，把錢文祥帶下去，秘密看管。
他站在辦公室里，望著窗外，長長地，吐出一口氣。
現在，他手裡，有沈老闆，有錢少銘，有錢文祥——三條人證。
還有那本練習本，那張紙條，錢文祥的供詞——一堆物證。
他要收網了。
可他心裡，還有一個疙瘩：沈之翰，不是一般的漢奸。他是鄭介民的人，是軍統的「顧問「。他要動他，光有證據，還不夠——他得有「勢「。
他想起早上，戴笠那句「按規矩辦，該抓的抓，該殺的殺「。
有了這句話，就有了「勢「。
他轉身，走到窗前，望著樓下的街道。
街角，一輛黑色轎車，正緩緩駛過。
車裡坐著的，是沈之翰。
沈之翰，也來了軍統本部。
他望著那輛車，緩緩說：「沈之翰，你來得正好。「
「今天，「他低聲說，「咱們倆，總要有一個，走不出這扇大門。「
沈孤鴻沒有親自審。他讓手下，先把沈老闆晾了一天一夜——不審，不問，也不打，就關在黑屋子裡。
第三天，沈孤鴻才進了審訊室。
沈老闆坐在椅子上，一夜沒睡，眼睛熬得通紅。
「沈老闆，「沈孤鴻在他對面坐下，「想清楚了嗎？「
沈老闆看著他，沙啞著嗓子說：「周隊長，你想問什麼？「
「你上頭的人。「
「我沒有上頭的人。「沈老闆說，「我，就是重慶日諜的總頭。「
「你？「沈孤鴻笑了，「你一個做'買賣'的，撐得起重慶的日諜網？「
「你……「
「永盛糧行，是錢掌柜管著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信號員，是錢少銘。你，管著錢掌柜——可錢掌柜的上線，還有一層。那一層，是誰？「
沈老闆的臉色，變了一下。
「你想好了再說。「沈孤鴻說，「說錯了，我幫你想。「
沈老闆沉默了很久，忽然說：「周隊長，我要是說了，你能保我一條命嗎？「
「看你說的，值不值一條命。「
「我……「沈老闆咬咬牙，「我說。我上頭，還有一個人。我不知道他真名叫什麼，只知道，他姓沈，在政府里，做過事。他從來不直接跟我見面——他通過一個中間人，給我傳話。「
「中間人？「
「一個年輕人。「沈老闆說，「三十來歲，穿西裝，戴一副金絲眼鏡。他每個月，來見我一次，傳上頭的指令。「
「那個年輕人，長什麼樣？「
「中等個子，白白淨淨，說話慢條斯理。「沈老闆說，「他自稱，姓魏。可我覺得，那不是他的真姓。「
「姓魏……「沈孤鴻說，「他什麼時候，再來找你？「
「這個月……「沈老闆想了想，「這個月十八號。在'一品香'茶館，二樓，靠窗的位子。「
「十八號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你確定？「
「確定。「沈老闆說，「這是老規矩。每個月十八號，一品香。「
沈孤鴻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又回頭，看了沈老闆一眼：「沈老闆，你要是騙我——我有的是法子，讓你後悔。「
「不敢！不敢！「沈老闆連連擺手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𝑇𝑊看書網→𝑠ℎ𝑢.𝑡𝑤】
出了審訊室，沈孤鴻站在走廊里，想了想。
「姓魏的中間人「，三十來歲，穿西裝，戴金絲眼鏡。
他忽然想起一個人——沈之翰身邊，那個形影不離的年輕人。
穿西裝，戴眼鏡，白白淨淨。
他回到辦公室，坐下來，把這件事，在腦子裡，過了好幾遍。
十八號，一品香茶館。
他決定，去會一會那個「魏先生「。
但他沒有用「沈老闆「去約——他用了一個更直接的法子。
十八號下午，一品香茶館，二樓。
沈孤鴻換了一身打扮：一件灰布長衫，一副圓框眼鏡，坐在靠窗的位子上，慢慢喝茶。
三點整，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，上了二樓。
他掃了一眼茶館，走到靠窗的另一張桌子，坐下，點了茶，然後，拿起一張報紙，看了起來。
沈孤鴻沒有動。
他坐在那裡，慢慢地喝茶，像每一個閒極無聊的下午。
那個年輕人，坐了半個鐘頭，站起來，走了。
沈孤鴻目送他下樓，還是沒有動。
他等那個人走遠了，才放下茶杯，站起來，走到那人坐過的桌子前——桌上，茶還溫著，報紙，留在桌上。
他拿起那張報紙，翻了翻。
報紙里，夾著一張紙條。
紙條上，寫著幾個字：「事急。今晚，老地方。「
沈孤鴻收好紙條，出了茶館。
他站在街上，望著那個年輕人消失的方向，低聲說：「魏先生，你的'老地方'，是哪兒？「
他沒有急著追。
他回到住處，把那張紙條，攤在桌上，看了很久。
「事急。今晚，老地方。「
這張紙條，是寫給誰的？
是寫給他的上線——那個「姓沈的「？
還是寫給沈老闆——告訴他「事急「，要轉移？
沈孤鴻想了想，做了一個決定：他要把這張紙條，原樣放回去。
他不能讓「魏先生「發現，紙條被人動過。
他重新回到一品香，把紙條，夾回報紙里，放回原處。
然後，他蹲在茶館對面的巷子裡，等著。
天，黑了。
晚上八點，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人，進了茶館。他上了二樓，在靠窗的位子坐下，拿起那張報紙，看了一會兒，然後，把報紙疊好，放進口袋裡，站起來，走了。
沈孤鴻的目光，穿過夜色，落在那個人身上。
他認出來了——那是沈之翰。
沈之翰，拿走了那張報紙。
沈孤鴻的心，慢慢地，沉了下去。
那個「姓沈的「，是沈之翰。
他站在黑暗裡，望著沈之翰的背影，消失在街角，心裡，翻江倒海。
沈之翰——鄭介民引薦的「老關係「，戴笠面前的紅人——是重慶日諜的頭子。
他早就懷疑沈之翰，可當真相擺在他面前的時候，他還是覺得，渾身發冷。
他想起那杯茶，想起沈之翰那句「軍統這潭水，深「——原來，那句話，是說給他自己聽的。
他回到住處，坐下來，在黑暗裡，坐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之前，他去了一趟正和書店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走前門。他繞到後巷，敲了三下後門，又敲了兩下——那是急件的暗號。
門開了。何掌柜，探出半個頭。
「周先生？「他壓低聲音，「出什麼事了？「
「大事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查實了——重慶日諜網的頭子，是沈之翰。「
何掌柜的臉色，變了一下：「沈之翰？就是你說的那個……「
「對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鄭介民引薦他進軍統，他借著顧問的身份，給日本人辦事。他手下，有沈老闆、錢文祥、錢少銘一整套班子。我已經抓了沈老闆和錢少銘，可沈之翰，還坐在軍統本部里。「
「你打算怎麼辦？「
「我要去捅破它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可我不想讓軍統把這事，按下去。沈之翰背後是鄭介民——鄭介民要是護他，戴笠未必肯動。「
何掌柜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你希望組織上，做什麼？「
「兩件事。「沈孤鴻說，「第一，請組織上，把沈之翰通敵的證據，通過別的渠道，捅給重慶的上層——讓他們，想壓也壓不住。第二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我怕沈之翰狗急跳牆。他要是知道我查到他頭上，他什麼都能幹得出來。請組織上，幫我留一條後路。「
「後路？「
「要是軍統那邊，呆不住了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得有條路，能走。「
何掌柜看著他，緩緩點了點頭：「我記下了。這些話，我會原樣，報給組織。「
「還有——「沈孤鴻想了想，又說，「沈之翰跟'汪精衛投敵'的事，可能也有關聯。他跟南京那邊，一直有聯繫。「
何掌柜的眉頭，皺了起來：「你是說，他給汪精衛，牽線搭橋？「
「我不知道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可我總覺得，沈之翰這潭水，深不見底。他通的，可能不止日本人，還有南京。「
何掌柜沉默了很久，說：「周先生，你保重。「
「你也是。「沈孤鴻說。
他出了書店，走在清晨的街上，天，剛剛亮。
他沒有回住處。他直接，去了軍統本部。
他走進戴笠辦公室的時候，戴笠正在看一份文件。
「老闆。「沈孤鴻說。
「坐。「戴笠頭也不抬，「這麼早，什麼事？「
「屬下，查到了一個案子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這個案子，牽扯太大，屬下不敢一個人拿主意。「
「多大的案子？「戴笠放下文件，抬起頭。
「重慶日諜網的頭子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屬下已經查實了。「
戴笠的眼神，一下子銳利起來：「誰？「
「沈之翰。「
辦公室里，靜了一瞬。
戴笠慢慢地，坐直了身子，盯著沈孤鴻，看了很久。
「周慕雲，「他說，「你知不知道，你在說什麼？「
「屬下知道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屬下有人證，有物證。沈老闆，錢少銘，都在屬下手裡。沈之翰跟他們的關係，屬下查得一清二楚。「
「人證？物證？「戴笠說，「你拿來，我看看。「
沈孤鴻從懷裡，掏出那本練習本，還有那張紙條，放在桌上：「這是信號員錢少銘的電碼本，還有他的上線沈老闆，招供的供詞。老闆，您看看。「
戴笠拿起那本練習本，翻了翻，又拿起那張紙條，看了很久。
他放下東西，站起來，在屋裡，走了兩步，又停下，轉過身，看著沈孤鴻。
「周慕雲，「他的聲音，沉了下來，「沈之翰，是鄭先生引薦的人。「
「屬下知道。「
「你動了沈之翰，「戴笠說，「就是動了鄭先生的面子。「
「屬下知道。「
「你就不怕？「
「屬下怕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可屬下更怕——日本人，坐在咱們軍統的大堂里，喝著茶，聽著咱們的密電。老闆，您說，哪個更可怕？「
戴笠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「好。「戴笠忽然說，「這件事，你來辦。「
「屬下，怎麼辦？「
「你手裡，不是有人證物證嗎？「戴笠說，「按規矩辦。該怎麼查，就怎麼查。查實了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該抓的抓，該殺的殺。「
「是！「
沈孤鴻出了戴笠的辦公室，走在走廊里，長長地，吐出一口氣。
他知道，這場仗，他贏了第一步。
可他更知道——沈之翰，不會束手就擒。
真正的惡仗，還在後頭。
他回到行動處，剛坐下，馬懷安就進來了：「老周，出事了。「
「什麼事？「
「沈顧問，「馬懷安壓低聲音，「今天早上，讓人來咱們處里，調走了一份檔案。「
「什麼檔案？「
「電訊室，錢文祥的檔案。「
沈孤鴻的心，猛地一跳。
沈之翰，動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望著樓下，緩緩說：「馬兄，勞你件事——你幫我盯住沈顧問那邊。他見了什麼人，去了哪兒，都記下來。「
「你……你要動他？「馬懷安的臉色，變了。
「不是我要動他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是他，要動我。「
窗外，太陽，剛剛升起來。
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，開始了。
他送走馬懷安，立刻，做了一件事：他讓人，把錢文祥，秘密帶來了行動處。
錢文祥，是他還沒有動的一枚棋子——他一直留著錢文祥，是想讓錢文祥當「引線「，釣沈之翰。
可現在，沈之翰調了錢文祥的檔案——他要先下手，滅口。
他不能讓錢文祥，死在沈之翰手裡。
錢文祥被帶進來的時候，臉色灰白。他看見沈孤鴻，腿一軟，差點跪下。
「周……周隊長，「他哆嗦著說，「我什麼都沒幹！我就是一個譯電員！「
「錢文祥，「沈孤鴻在他對面坐下，「你兒子錢少銘，已經招了。「
錢文祥的瞳孔，猛地一縮。
「你欠賭債，沈老闆替你還。你兒子，替他幹活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你自己——每個月十八號，去一品香，給誰報信？「
「我……我……「錢文祥的嘴唇，抖得厲害。
「你說實話，「沈孤鴻說，「我保你一條命。你要是不說——沈之翰，已經盯上你了。他今天早上，調了你的檔案。你猜，他下一步，要幹什麼？「
「周隊長！周隊長！「他撲通一聲，跪了下來，「我說！我全說！「
「說。「
「是……是沈顧問！「錢文祥喘著氣，「他讓我，每個月十八號，去一品香，把他要的東西，帶給他！「
「他要什麼東西？「
「電訊室的密電抄件！「錢文祥說，「他讓我，把軍統截獲的日偽密電，抄一份，帶給他！「
「抄給他幹什麼？「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！「錢文祥說，「他說，他要研究，敵方的密碼規律！「
「研究密碼規律？「沈孤鴻冷笑一聲，「他研究完了，是給軍統，還是給日本人？「
錢文祥低下頭，不說話了。
「還有——「沈孤鴻說，「那封'渝站糧倉已空'的密電，是你發的吧？「
錢文祥渾身一顫：「周隊長！那……那是沈顧問讓我發的！他說，發出去，有用！「
「有用？「沈孤鴻說，「他讓你發，你就發？你知不知道，那封密電里說的'沈某'，是誰？「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。「
「是我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周慕雲，本名，沈孤鴻。「
錢文祥張著嘴，說不出話來。
「你發了那封密電，「沈孤鴻說，「就是替沈之翰，把我，擺上了日本人的桌子。你說——這筆帳，我該怎麼跟你算？「
「周隊長！周隊長饒命！「錢文祥連連磕頭，「我全說了！我全說了！「
「你全說了，就好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可你記住——你這條命，是我從沈之翰刀底下，搶出來的。你要是敢反水——我有一百種法子，讓你比死在沈之翰手裡，還慘。「
「不敢！不敢！「
沈孤鴻讓人，把錢文祥帶下去，秘密看管。
他站在辦公室里，望著窗外，長長地，吐出一口氣。
現在，他手裡，有沈老闆，有錢少銘，有錢文祥——三條人證。
還有那本練習本，那張紙條，錢文祥的供詞——一堆物證。
他要收網了。
可他心裡，還有一個疙瘩：沈之翰，不是一般的漢奸。他是鄭介民的人，是軍統的「顧問「。他要動他，光有證據，還不夠——他得有「勢「。
他想起早上，戴笠那句「按規矩辦，該抓的抓，該殺的殺「。
有了這句話，就有了「勢「。
他轉身，走到窗前，望著樓下的街道。
街角，一輛黑色轎車，正緩緩駛過。
車裡坐著的，是沈之翰。
沈之翰，也來了軍統本部。
他望著那輛車，緩緩說：「沈之翰，你來得正好。「
「今天，「他低聲說，「咱們倆，總要有一個，走不出這扇大門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