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釣沈
可沈孤鴻知道，找到穴，跟掏穴，是兩回事。
一品香茶館，是沈之翰的「穴「——可他要是在一品香動刀，驚的不是沈之翰一個人，是整張網。他得先讓沈之翰相信：自己這條線，還乾淨。他得讓那根網繩，先松下來。
「急不得。「他在紙上，把一品香三個字圈起來，「慢慢來。「
他沒有動一品香。他先布的，是另一張網——望江亭。
他想的，是這樣的棋：沈之翰藏在暗處，動他，得先把他「請「出來。可要請他出來，光靠一條線不行——得讓他的網，先破一個角。沈老闆，就是那個角。
「先破角，「他低聲說，「再掏穴。「
那晚從披屋搜出的紙條上，寫得清楚：本月十五日，渝站三號上線，在老君洞下，望江亭，交接。暗號：「江上霧大。「「霧散了。「
今天是初十。還有五天。
「渝站三號的上線……「沈孤鴻把紙條燒了，望著窗外的夜色，「那個人，才是沈之翰真正的心腹。「
「錢文祥管電台，錢少銘管信號，沈老闆管帳目——「他低聲說，「可這三個人，都聽一個人的。那個人，每月十八號，在一品香。「
「十五號，望江亭，是渝站三號的交接。「他想著，「三號的上線，會不會，就是那個'十八號'的人？「
「要是——「他緩緩說，「那就一箭雙鵰了。「
接下來的三天，沈孤鴻哪兒也沒去。他白天去軍統點卯，夜裡，一個人，去了老君洞。
老君洞在南山，山不高，洞在半山腰，洞口朝江。洞下不遠，就是望江亭——亭子不大，六根柱子，蓋著青瓦，臨江而立。江風吹過來，亭子裡的石桌石凳，都蒙著一層薄灰。
「這地方，「沈孤鴻蹲在亭子外的草叢裡，把地形看了一遍，「四面開闊，藏不住人。「
「交接的人，站在亭子裡，一眼就能看見有沒有埋伏。「他低聲說，「可正因為開闊——要動手，就得快。「
他繞著望江亭，走了三圈：亭子左邊，是上山的小路；右邊，是一片亂石坡；前面，是江；後面，是老君洞的方向。
「前後都能走。「他站定，「可只要堵住上山的路，再守住亂石坡——「
「他就是瓮中之鱉。「他緩緩說，「跑不了。「
他回到住處，把行動處的人，挑了一遍。他挑了六個人——都是老手，槍法准，嘴嚴，跟軍統各派系都沒牽扯。他把人分成兩撥：四個，埋伏在亂石坡；兩個，跟著他，守在亭子附近。
「十五號傍晚，「他吩咐，「老君洞下，望江亭。你們聽我的號令——我不動手，誰都不許動。「
「是。「
「還有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這次，不許帶花機關，不許帶手榴彈。一人一支短槍，夠了。動靜太大，重慶城裡，瞞不住。「
「是。「
交代完，他回到住處，關上門，坐下來，開始準備「接頭「的行頭。
他要扮的，不是沈老闆——他要扮的，是沈老闆的上線。
「渝站三號的上線「，沈孤鴻沒見過，只知道兩個信兒：第一，那人手裡，有渝站三號要的「貨「；第二，那人每次交接，都走望江亭這條路。
「上線的人，是個什麼樣子？「沈孤鴻想，「沒人說得清。「
「那就——「他對著鏡子，緩緩說，「我說了算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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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自己，易成了一個外來的「買辦「：一身藏青西裝，一副金絲眼鏡，頭髮梳得油亮，手裡，拎一隻公文皮箱。皮箱裡，放著一疊假鈔——不是法幣，是偽幣中儲券，他從前線繳獲里，挑了一沓，做「貨「。
他對著鏡子，看了很久，確認沒有破綻，才把槍別在腰後，吹滅燈，睡下了。
十五號，傍晚。
老君洞下，望江亭。
江風很大，吹得亭角的風鈴，叮叮噹噹地響。沈孤鴻穿著藏青西裝，戴著金絲眼鏡，坐在亭子裡的石凳上，面前，擺著一隻公文皮箱，一壺茶，兩隻杯。
他端著茶杯，慢慢喝著，眼睛，卻沒閒著——他的目光，掃過上山的小路，掃過亂石坡，掃過江邊那條棧道。
「該來了。「他低聲說。
天擦黑的時候，小路上，下來三個人。
走在前面的，五十來歲，發福，穿一件灰綢長衫，戴一頂禮帽，手裡，拄著一根文明棍——那做派，一看就是個買賣人。他身後，跟著兩個短衣漢子，一左一右，步子沉穩，是練家子。
「沈老闆。「沈孤鴻在心裡，認出了領頭的人，「渝站三號。「
他見過沈老闆的照片——情報處檔案里，夾著一張側影。胖，圓臉，眉間一顆痣，沒錯。
他沒有急著起身。他閉上眼睛，在心裡，喚出山河鑒——消耗積分，偵測來人的「來路「。
金光在眼底一閃，浮出一行字：
〔偵測：來人系渝站三號沈元魁，日諜網帳目主事；身後二人為其貼身護從，左者善洪拳，右者善摔跤。沈元魁懷內藏短槍一支，二人腰間各別匕首。〕
「果然。「沈孤鴻睜開眼，「沈元魁……渝站三號，你親自來了。「
「可你帶兩個人來——「他的目光，微微一凝，「是來交接，還是來試探？「
「不管來幹什麼——「他把茶杯放下，「來了，就別想走了。「
沈老闆走到亭子外，停住了，打量著亭子裡的人。
「這位先生，「沈老闆開口，「面生得很。「
「面生，「沈孤鴻說，「貨不面生。「
「貨？「沈老闆問，「什麼貨？「
「上個月，你說要的那批'藥材'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從南邊，帶過來了。「
「藥材？「沈老闆的眼睛，眯了起來，「我怎麼不記得，訂過什麼藥材？「
「沈老闆貴人多忘事。「沈孤鴻不動聲色，「上個月十八號，你在'一品香'二樓，靠窗的位子，跟人定的貨。怎麼，忘了？「
沈老闆的臉色，變了一下。那絲變化，轉瞬即逝，可沈孤鴻看在眼裡。
「一品香？「沈老闆笑了笑，「這位先生，怕是認錯人了。我這個人，從不進茶館。「
「哦？「沈孤鴻說，「那我記錯了。對不起。「
「無妨。「沈老闆說，「先生，打擾了。「他拄著文明棍，轉身要走。
「沈老闆。「沈孤鴻在他身後，緩緩開口，「江上霧大。「
沈老闆的腳步，猛地頓住了。他轉過身，盯著沈孤鴻，看了很久，才慢慢說：
「霧散了。「
「貨呢？「他問。
「在這兒。「沈孤鴻拍了拍皮箱。
沈老闆提著的心，放了下來。他走近兩步：「上個月的帳，怎麼結？「
「老規矩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錢貨兩訖，不留字據。「
「好。「沈老闆從懷裡，摸出一卷銀元，放在石桌上，「數數。「
沈孤鴻沒有去數。他看著沈老闆，忽然笑了：
「沈老闆，「他說，「你就不問問——我是誰？「
「你是誰？「沈老闆的手，微微一僵。
「我是誰不重要。「沈孤鴻緩緩說，「重要的是——你這條線，我接了。「
「你——！「沈老闆的臉色，驟然大變。他猛地後退一步，厲聲喝道：「拿下他！「
他身後那兩個短衣漢子，早已戒備——一聽號令，同時撲了上來。左邊那個，一拳直搗沈孤鴻的太陽穴；右邊那個，欺身進步，一記膝撞，頂向沈孤鴻的腰腹。
沈孤鴻早有準備。他身子一矮，避過左邊那一拳，同時，右手一翻，已經扣住了右邊那人的膝頭，借力一擰——「咔吧「一聲，那人痛呼一聲，單膝跪地。
左邊那人不依不饒，跟進一拳，又朝他面門打來。沈孤鴻側身，讓過拳鋒，反手，一掌切在那人的肘彎上。那人胳膊一麻，半邊身子都酸了——沈孤鴻順勢進步，一個崩拳，正中胸口。那人「哇「地吐出一口血，倒飛出去，撞在亭柱上，滑下來，不動了。
「你……「沈老闆臉色慘白，轉身就跑。
「砰！「一聲槍響。子彈打在他腳前的青石板上，濺起一串火星。
「別動。「沈孤鴻站在他身後，舉著槍，「沈老闆，你跑不了。「
「你……你到底是哪一路的？！「沈老闆哆嗦著，回過頭，盯著他。
「我是誰不重要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重要的是——你上頭的人，是誰？「
「我……我沒有上頭！「沈老闆喊道，「我就是渝站的總頭！「
「你？「沈孤鴻笑了，「你一個做'買賣'的，撐得起重慶的日諜網？「
「你——「
「永盛糧行，是錢掌柜管著。「沈孤鴻緩緩說，「信號員，是錢少銘。你，管著錢掌柜——可錢掌柜的上線，還有一層。那一層，是誰？「
沈老闆的臉色，一點一點地，白了。
「你……你怎麼什麼都知道？「他喃喃地說。
「我知道的，比你想像的，多得多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所以——沈老闆，你是自己說，還是我幫你，一件一件，抖落出來？「
沈老闆站在那裡，腿肚子直打顫。
「帶走吧。「沈孤鴻說。
埋伏在亂石坡的四個兄弟，這時才現身，上前，把沈老闆和那兩個被打倒的漢子，捆了個結實。
「周隊，「一個兄弟低聲問，「這兩個——「
「一起帶走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一個不剩。「
「可……「那兄弟猶豫，「咱們在南山動了手，城裡要是問起來……「
「城裡問起來，「沈孤鴻說，「就說，是抓到了日諜，連夜審。「
「這……這能瞞住嗎？「
「瞞不住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可也用不著瞞。「
「咱們要的，不是瞞——「他緩緩說，「是讓該知道的人，知道。「
「該知道的人……「那兄弟不解，「誰？「
「沈老闆的上線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他要是知道沈老闆栽了，他一定會想：是意外，還是有人收網？他越想，越會動。他一動——「
「他的穴，就露了。「
「你的意思是——「那兄弟眼睛一亮。
「沈老闆，是餌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他的上線，才是魚。「
「把沈老闆，押回城。「他說，「晾著，不審，不問，也不打。「
「晾著？「
「對。「沈孤鴻說，「讓他的上線，先急一急。「
「那……要是他的上線，不來呢？「那兄弟又問。
「不來？「沈孤鴻笑了笑，「他要是真不來，那更好。「
「更好？「
「他要是連自己的帳房先生都不管，「沈孤鴻說，「那就說明，他這條線，不要了。一個不要自己人的主子——底下的人，心就涼了。心涼了，就好撬了。「
「幹活吧。「沈孤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把人都押好，走。「
當夜，沈老闆被押回行動處，關進了黑屋。
沈孤鴻吩咐手下：「誰也不許審，誰也不許問。給他水，給他飯，就是不跟他說話。「
「是。「
他回到辦公室，坐下來，點上煙，慢慢地，把今夜的事，捋了一遍：
望江亭，釣上來一個沈老闆。沈老闆，是渝站三號——錢掌柜的上線，錢少銘的線，都牽在他身上。
可他背後，還有「上頭「。
「上頭「是誰？沈孤鴻想：沈老闆的「中間人「，錢文祥每月十八號去的一品香——這些線，都指向同一個人。
「那個人，每月十八號，在一品香。「他低聲說。
「今天，是十五號。「他算著日子，「還有三天。「
「三天……「他把煙掐滅，「夠我，把網，織好了。「
「沈之翰，「他望著窗外，「你的穴，在一品香。「
「你的魚，「他緩緩說，「在我手上。「
「三天後，「他輕聲說，「咱們在一品香，見分曉。「
一品香茶館，是沈之翰的「穴「——可他要是在一品香動刀，驚的不是沈之翰一個人，是整張網。他得先讓沈之翰相信：自己這條線，還乾淨。他得讓那根網繩，先松下來。
「急不得。「他在紙上，把一品香三個字圈起來，「慢慢來。「
他沒有動一品香。他先布的，是另一張網——望江亭。
他想的，是這樣的棋：沈之翰藏在暗處，動他，得先把他「請「出來。可要請他出來，光靠一條線不行——得讓他的網，先破一個角。沈老闆，就是那個角。
「先破角，「他低聲說，「再掏穴。「
那晚從披屋搜出的紙條上，寫得清楚：本月十五日，渝站三號上線，在老君洞下，望江亭，交接。暗號：「江上霧大。「「霧散了。「
今天是初十。還有五天。
「渝站三號的上線……「沈孤鴻把紙條燒了，望著窗外的夜色，「那個人，才是沈之翰真正的心腹。「
「錢文祥管電台，錢少銘管信號，沈老闆管帳目——「他低聲說，「可這三個人，都聽一個人的。那個人，每月十八號，在一品香。「
「十五號，望江亭，是渝站三號的交接。「他想著，「三號的上線，會不會，就是那個'十八號'的人？「
「要是——「他緩緩說，「那就一箭雙鵰了。「
接下來的三天，沈孤鴻哪兒也沒去。他白天去軍統點卯，夜裡，一個人，去了老君洞。
老君洞在南山，山不高，洞在半山腰，洞口朝江。洞下不遠，就是望江亭——亭子不大，六根柱子，蓋著青瓦，臨江而立。江風吹過來，亭子裡的石桌石凳，都蒙著一層薄灰。
「這地方，「沈孤鴻蹲在亭子外的草叢裡，把地形看了一遍，「四面開闊，藏不住人。「
「交接的人，站在亭子裡，一眼就能看見有沒有埋伏。「他低聲說，「可正因為開闊——要動手，就得快。「
他繞著望江亭，走了三圈：亭子左邊，是上山的小路；右邊，是一片亂石坡；前面，是江；後面，是老君洞的方向。
「前後都能走。「他站定，「可只要堵住上山的路，再守住亂石坡——「
「他就是瓮中之鱉。「他緩緩說，「跑不了。「
他回到住處，把行動處的人，挑了一遍。他挑了六個人——都是老手，槍法准，嘴嚴，跟軍統各派系都沒牽扯。他把人分成兩撥：四個，埋伏在亂石坡；兩個，跟著他，守在亭子附近。
「十五號傍晚，「他吩咐，「老君洞下，望江亭。你們聽我的號令——我不動手，誰都不許動。「
「是。「
「還有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這次，不許帶花機關，不許帶手榴彈。一人一支短槍，夠了。動靜太大，重慶城裡，瞞不住。「
「是。「
交代完，他回到住處，關上門，坐下來，開始準備「接頭「的行頭。
他要扮的，不是沈老闆——他要扮的，是沈老闆的上線。
「渝站三號的上線「，沈孤鴻沒見過，只知道兩個信兒：第一，那人手裡，有渝站三號要的「貨「；第二，那人每次交接，都走望江亭這條路。
「上線的人，是個什麼樣子？「沈孤鴻想，「沒人說得清。「
「那就——「他對著鏡子，緩緩說，「我說了算。「
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，𝙨𝙝𝙪.𝙩𝙬任你讀
他把自己，易成了一個外來的「買辦「：一身藏青西裝，一副金絲眼鏡，頭髮梳得油亮，手裡，拎一隻公文皮箱。皮箱裡，放著一疊假鈔——不是法幣，是偽幣中儲券，他從前線繳獲里，挑了一沓，做「貨「。
他對著鏡子，看了很久，確認沒有破綻，才把槍別在腰後，吹滅燈，睡下了。
十五號，傍晚。
老君洞下，望江亭。
江風很大，吹得亭角的風鈴，叮叮噹噹地響。沈孤鴻穿著藏青西裝，戴著金絲眼鏡，坐在亭子裡的石凳上，面前，擺著一隻公文皮箱，一壺茶，兩隻杯。
他端著茶杯，慢慢喝著，眼睛，卻沒閒著——他的目光，掃過上山的小路，掃過亂石坡，掃過江邊那條棧道。
「該來了。「他低聲說。
天擦黑的時候，小路上，下來三個人。
走在前面的，五十來歲，發福，穿一件灰綢長衫，戴一頂禮帽，手裡，拄著一根文明棍——那做派，一看就是個買賣人。他身後，跟著兩個短衣漢子，一左一右，步子沉穩，是練家子。
「沈老闆。「沈孤鴻在心裡，認出了領頭的人，「渝站三號。「
他見過沈老闆的照片——情報處檔案里，夾著一張側影。胖，圓臉，眉間一顆痣，沒錯。
他沒有急著起身。他閉上眼睛，在心裡，喚出山河鑒——消耗積分，偵測來人的「來路「。
金光在眼底一閃，浮出一行字：
〔偵測：來人系渝站三號沈元魁，日諜網帳目主事；身後二人為其貼身護從，左者善洪拳，右者善摔跤。沈元魁懷內藏短槍一支，二人腰間各別匕首。〕
「果然。「沈孤鴻睜開眼，「沈元魁……渝站三號，你親自來了。「
「可你帶兩個人來——「他的目光，微微一凝，「是來交接，還是來試探？「
「不管來幹什麼——「他把茶杯放下，「來了，就別想走了。「
沈老闆走到亭子外，停住了，打量著亭子裡的人。
「這位先生，「沈老闆開口，「面生得很。「
「面生，「沈孤鴻說，「貨不面生。「
「貨？「沈老闆問，「什麼貨？「
「上個月，你說要的那批'藥材'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我從南邊，帶過來了。「
「藥材？「沈老闆的眼睛，眯了起來，「我怎麼不記得，訂過什麼藥材？「
「沈老闆貴人多忘事。「沈孤鴻不動聲色，「上個月十八號，你在'一品香'二樓，靠窗的位子，跟人定的貨。怎麼，忘了？「
沈老闆的臉色，變了一下。那絲變化，轉瞬即逝，可沈孤鴻看在眼裡。
「一品香？「沈老闆笑了笑，「這位先生，怕是認錯人了。我這個人，從不進茶館。「
「哦？「沈孤鴻說，「那我記錯了。對不起。「
「無妨。「沈老闆說，「先生，打擾了。「他拄著文明棍，轉身要走。
「沈老闆。「沈孤鴻在他身後，緩緩開口，「江上霧大。「
沈老闆的腳步，猛地頓住了。他轉過身，盯著沈孤鴻，看了很久，才慢慢說：
「霧散了。「
「貨呢？「他問。
「在這兒。「沈孤鴻拍了拍皮箱。
沈老闆提著的心，放了下來。他走近兩步：「上個月的帳，怎麼結？「
「老規矩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錢貨兩訖，不留字據。「
「好。「沈老闆從懷裡，摸出一卷銀元，放在石桌上，「數數。「
沈孤鴻沒有去數。他看著沈老闆，忽然笑了：
「沈老闆，「他說，「你就不問問——我是誰？「
「你是誰？「沈老闆的手，微微一僵。
「我是誰不重要。「沈孤鴻緩緩說，「重要的是——你這條線，我接了。「
「你——！「沈老闆的臉色，驟然大變。他猛地後退一步，厲聲喝道：「拿下他！「
他身後那兩個短衣漢子，早已戒備——一聽號令，同時撲了上來。左邊那個，一拳直搗沈孤鴻的太陽穴；右邊那個，欺身進步，一記膝撞，頂向沈孤鴻的腰腹。
沈孤鴻早有準備。他身子一矮，避過左邊那一拳，同時，右手一翻，已經扣住了右邊那人的膝頭，借力一擰——「咔吧「一聲，那人痛呼一聲，單膝跪地。
左邊那人不依不饒，跟進一拳，又朝他面門打來。沈孤鴻側身，讓過拳鋒，反手，一掌切在那人的肘彎上。那人胳膊一麻，半邊身子都酸了——沈孤鴻順勢進步，一個崩拳，正中胸口。那人「哇「地吐出一口血，倒飛出去，撞在亭柱上，滑下來，不動了。
「你……「沈老闆臉色慘白，轉身就跑。
「砰！「一聲槍響。子彈打在他腳前的青石板上，濺起一串火星。
「別動。「沈孤鴻站在他身後，舉著槍，「沈老闆，你跑不了。「
「你……你到底是哪一路的？！「沈老闆哆嗦著，回過頭，盯著他。
「我是誰不重要。「沈孤鴻說，「重要的是——你上頭的人，是誰？「
「我……我沒有上頭！「沈老闆喊道，「我就是渝站的總頭！「
「你？「沈孤鴻笑了，「你一個做'買賣'的，撐得起重慶的日諜網？「
「你——「
「永盛糧行，是錢掌柜管著。「沈孤鴻緩緩說，「信號員，是錢少銘。你，管著錢掌柜——可錢掌柜的上線，還有一層。那一層，是誰？「
沈老闆的臉色，一點一點地，白了。
「你……你怎麼什麼都知道？「他喃喃地說。
「我知道的，比你想像的，多得多。「沈孤鴻說，「所以——沈老闆，你是自己說，還是我幫你，一件一件，抖落出來？「
沈老闆站在那裡，腿肚子直打顫。
「帶走吧。「沈孤鴻說。
埋伏在亂石坡的四個兄弟，這時才現身，上前，把沈老闆和那兩個被打倒的漢子，捆了個結實。
「周隊，「一個兄弟低聲問，「這兩個——「
「一起帶走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一個不剩。「
「可……「那兄弟猶豫，「咱們在南山動了手，城裡要是問起來……「
「城裡問起來，「沈孤鴻說，「就說，是抓到了日諜，連夜審。「
「這……這能瞞住嗎？「
「瞞不住。「沈孤鴻說，「可也用不著瞞。「
「咱們要的，不是瞞——「他緩緩說，「是讓該知道的人，知道。「
「該知道的人……「那兄弟不解，「誰？「
「沈老闆的上線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他要是知道沈老闆栽了，他一定會想：是意外，還是有人收網？他越想，越會動。他一動——「
「他的穴，就露了。「
「你的意思是——「那兄弟眼睛一亮。
「沈老闆，是餌。「沈孤鴻說，「他的上線，才是魚。「
「把沈老闆，押回城。「他說，「晾著，不審，不問，也不打。「
「晾著？「
「對。「沈孤鴻說，「讓他的上線，先急一急。「
「那……要是他的上線，不來呢？「那兄弟又問。
「不來？「沈孤鴻笑了笑，「他要是真不來，那更好。「
「更好？「
「他要是連自己的帳房先生都不管，「沈孤鴻說，「那就說明，他這條線，不要了。一個不要自己人的主子——底下的人，心就涼了。心涼了，就好撬了。「
「幹活吧。「沈孤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把人都押好，走。「
當夜，沈老闆被押回行動處，關進了黑屋。
沈孤鴻吩咐手下：「誰也不許審，誰也不許問。給他水，給他飯，就是不跟他說話。「
「是。「
他回到辦公室，坐下來，點上煙，慢慢地，把今夜的事，捋了一遍：
望江亭，釣上來一個沈老闆。沈老闆，是渝站三號——錢掌柜的上線，錢少銘的線，都牽在他身上。
可他背後，還有「上頭「。
「上頭「是誰？沈孤鴻想：沈老闆的「中間人「，錢文祥每月十八號去的一品香——這些線，都指向同一個人。
「那個人，每月十八號，在一品香。「他低聲說。
「今天，是十五號。「他算著日子，「還有三天。「
「三天……「他把煙掐滅，「夠我，把網，織好了。「
「沈之翰，「他望著窗外，「你的穴，在一品香。「
「你的魚，「他緩緩說，「在我手上。「
「三天後，「他輕聲說，「咱們在一品香，見分曉。「